李德獎沉思良久,默默轉身,換了一隻茶盞給父親。
“阿耶,您喝茶。”
李靖接過:“你想到什麼了?”
“此戰若勝,我有一事望阿耶思忖。”
“什麼事?”
“請阿耶向陛下奏請致仕回鄉,若陛下執意不允,父親也當辭去實職、隻留爵位,閒居長安不問朝事;我回蜀山繼續精研劍法,小妹如願與我同往那是最好,若她不願,也當另做謀劃;至於大哥。。。”
李德獎至此語塞,李靖黯然,他明白次子的憂慮:長子和太子之間,牽絆已然太深,恐怕絕不會甘願在這看似一帆風順的大好局麵下抽身引退。
一生皆由命,半點不由人。
儘人事吧。
“二郎,將此處戰馬遴選二千匹帶走。”
“兒子遵命!”
李苾看著手中的小刀,良久不語。
雙耳吊、蹀帶、黑鹿皮刀鞘、彎曲的刀身,刀柄上以金線繡著突厥文字。
王方翼單膝跪地,垂首不語。
“王將軍辛苦了,我們都以為你已經殉國,不曾想你竟能脫險而歸,為表慶賀,我擺酒給你接風。”
“屬下萬萬不敢。”
王方翼抬頭看了李苾一眼,又迅速低下頭推拒。
“到底是天子衛率,果然不是我們可以請動的,既然王將軍不給麵子,那我也就不必自作多情了。”
李苾淡淡的語氣中不覺喜怒,王方翼卻身子陡然一震:“屬下隻是自知官卑職小,冇資格請郡主設宴款待,萬無他意,郡主明鑒!”
“哦?王將軍果無他意?”
“屬下豈敢欺瞞郡主?絕對冇有!”
“既如此,王將軍請隨我入席吧。”
走到廳堂門外,李苾回頭向張士貴微微一笑:“大將軍,關於此次間使突厥,我有些機密之事想要與王將軍覈實,您看。。。”
“末將明白,即刻命所有人退至十丈以外,酒菜已然備齊,郡主和王將軍請用,末將先告退了!”
偌大的廳堂裡,隻剩兩個人和一桌上等菜肴。
李苾親手斟滿一杯酒遞給王方翼:“王將軍大難不死,李苾以此酒賀你。你福大造化大,日後平步青雲那是必然之事,恐怕到時,我李家還要靠王將軍照拂。”
王方翼惶恐不安離席而起:“郡主千萬不要恥笑屬下了,衛國公戰功赫赫位極人臣、郡主天之驕女身份高貴,到了什麼時候,也是屬下靠國公和郡主關照纔對,謝郡主賜酒,屬下先乾爲敬。”
李苾停杯直直的看著他,看到他完全低下頭不敢接觸李苾的目光,方纔淺酌一口,緩緩道:“這杯酒,是感謝王將軍奉陛下旨令,一路保護我到突厥牙庭。王將軍辛苦了,請將軍代為回稟陛下,李苾深念皇恩,必誓死相報。”
王方翼再次從座椅上彈起,但卻冇有了任何分辯解釋,隻是深深彎下腰叉手行禮,一言不發。
李苾幽然道:“她還說了什麼?”
“阿史那燕說,她與郡主。。。與郡主兩不相欠了。”
“啪!”
李苾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嚇得王方翼打了個激靈。
“她想得倒美!兩不相欠?郭叔叔自小照顧我長大,傳授我劍法,我向來敬如師長;李環忠心耿耿保護我多年,儘職儘責,在我眼中堪比家人。他們的仇,難道阿史那燕以為我會作罷了嗎?”
王方翼唯唯諾諾不敢接話。
“王將軍,你今晚好好歇息,明日我請大將軍遣人護送你回長安,你回去後務必將此次突厥之行所有詳情原原本本回稟陛下,不可有一字遺漏。”
“這。。。”
“怎麼?將軍有何為難之處?”
“屬下鬥膽建議郡主,阿史那燕私放屬下並贈刀之事,似乎不必。。。”
“王將軍這是在要我欺君嗎?”
李苾的話中透出了寒意。
“屬下不敢!”
王方翼冷汗冒出,連忙單膝跪倒:“屬下隻是為郡主擔心,如若陛下得知此情,會不會疑心郡主與阿史那燕有、有。。。”
“有所勾連是吧?正因如此,才需將軍據實回報。當今天子乃明君英主,必能明察秋毫;陛下自小疼愛我,也絕不會疑心他的義女做出勾連外敵之事,王將軍不必多慮,照我說的去做就是。”
“隻是、隻是郡主滯留肅州,陛下諭令是讓我保護郡主直至回到長安,若屬下單身回去覆命,陛下必然治我違詔之罪。因此懇請郡主另派他人回長安麵見陛下奏明一應情由,屬下還是留在肅州繼續護衛公主。據屬下所知,除哥舒凱將軍之外,郡主身邊已無其他親衛,屬下豈能再行離去?”
“其他人又不知此行詳情,如何回報?王將軍是怕陛下降罪於你是不是?那不打緊,你來看。”
王方翼抬頭赫然看見了李苾手中的青玉令,大駭之下臉色發白,連連叩首:“臣王方翼叩見聖駕!臣遵旨,即日返回長安!”
這場心照不宣的酒眼見喝到頭了,王方翼稱已酒足飯飽,匆匆告退,李苾站在廳口看著他的背影遠去,心潮起伏。
陛下,你還是疑我李家嗎?
阿史那燕,跟你再見會是何等場景?
到那時,你我又當如何自處?
李苾怔怔看著手中的短刀,她認得刀柄上繡的突厥文。
那是個“燕”字。
定襄,突厥大營。
阿史那社爾駐馬在一處小坡,遠望著肅州城的方向,凝重如雕像,久久不語。
身後傳來得得的蹄聲,社爾頭也不回,輕輕問道:“牙庭的事情都料理完了?”
燕縱馬來到哥哥身邊,並不答話,也像他一樣,遠望肅州方向出神。兄妹倆在荒野夕陽下靜靜並轡而立,眼見太陽在地平線上隻剩小小一角。
“可汗命你何時進兵?”
社爾抬頭看著昏黃的天空:“九月鷹飛,大軍出擊!”
一隻雄鷹在即將黑透的天際,展翅翱翔。
“哥哥,我有件事求你。”
“不行!”
“阿史那社爾聽令!”
驟然冷酷的聲音令社爾驚愕回頭,頓時張大了嘴:一枚製成飛鷹形狀的碩大戒指高舉在阿史那燕手中,上麵嵌有一顆血紅的寶石。
“大汗之戒在此,阿史那社爾聽令!”
社爾嘴巴動了動,惱怒、焦急、憂慮在臉上交相閃過,無奈下馬單膝跪地:“社爾恭領大汗之令!”
等了半天,聽不到下文的社爾疑惑抬頭,卻看到了妹妹笑得好不頑皮的臉。
“哥哥,我餓了,咱們回帳吃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