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船駛離光柱時,星塵織成的光河還綴在船尾,像拖了條會發光的尾巴。星小朵趴在舷窗上看了許久,直到痕星徹底縮成光點,才被顧曉喊回控製檯旁——他正對著新出現的星圖皺眉,指尖點在一片泛著淡綠的星雲上。
“晶球的頻率變了。”顧曉調出能量波動圖,曲線在綠色星雲的位置跳得格外活躍,“比在痕星時柔和不少,倒像……像春天裡剛化的溪水聲。”他說著頓了頓,偏頭看星小朵胸口的晶球,螺旋花上的藍色紋路正順著花瓣往中心爬,爬過的地方滲出細弱的綠光,“老人說下一站是‘癒合’的地方,說不定就在這兒。”
話音剛落,陸汐突然輕“呀”了一聲。她攤開的筆記本上,原本空白的頁角正浮起新的字跡,這次不是短句,而是幅簡筆畫:一片飄著螢火蟲的林子,林子裡立著塊半透明的石頭,石頭縫裡嵌著點微光——竟和晶球碎片的光色一模一樣。
“流螢穀。”老人不知何時走到了他們身後,竹笛往筆記本上一點,畫旁多了三個字,“傳說那兒的流螢不是蟲,是星河裡凝的暖光,專照要長好的地方。”他指尖敲了敲竹笛,笛身的金光和晶球的綠光輕輕碰了碰,“去了就知道,有些傷不用縫,暖透了自然就長攏了。”
飛船往綠星雲飛了三日。第三日清晨,星小朵是被一陣窸窣聲鬨醒的——她睜眼就看見胸口的晶球在發光,螺旋花的縫隙裡鑽出點點綠光,像小火星似的往舷窗外飄。她連忙爬起來湊到窗邊,頓時愣住了:窗外哪是什麼星雲,分明是片無邊無際的林子,樹乾是半透明的白,枝葉卻綠得發亮,更奇的是林子裡飄著數不清的綠光,小的像針尖,大的像拇指蓋,正慢悠悠地往上飄,真如老人說的那樣,是會飛的暖光。
“到流螢穀了。”顧曉的聲音帶著笑意,他剛停穩飛船,艙門一打開,就有幾隻綠光“嗖”地鑽了進來,在艙裡打了個轉,竟徑直落在星小朵胸口的晶球上,貼了貼又飛走,像在打招呼。
星小朵跟著它們踏出艙門,腳剛沾地就軟了一下——地麵不是星塵也不是岩石,是鋪了層厚厚的軟草,草葉上凝著露水,被綠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鑽。她往前走了兩步,腳邊的草突然輕輕晃了晃,從根鬚裡鑽出隻綠光,繞著她的腳踝飛了圈,又往林子深處飄,像是在引路。
“跟著走就是。”老人跟在後麵,竹笛往林子裡指了指,“流螢識得誰需要暖,它引的路,準冇錯。”
顧曉和陸汐也跟了上來。冇走幾步,陸汐腳邊也飛來了隻綠光,比星小朵那隻稍大些,停在她攥著筆記本的手上——她的指尖還在微微發顫,星小朵瞥見筆記本的紙頁上,隱約印著之前畫數據板的痕跡,被綠光一照,竟淡了些。
“彆攥那麼緊。”星小朵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老人說這兒是暖透了就好的地方。”
陸汐抿了抿唇,慢慢鬆開手。那隻綠光立刻鑽到她指尖下,綠光裡竟映出個模糊的影子:是當年的救援隊隊長,正對著數據板笑,旁邊寫著行小字“小陸的數據準得很,是老設備拖了後腿”。陸汐的睫毛顫了顫,突然抬手抹了下眼角,再低頭時,指尖的綠光已經融成了暖烘烘的光團,貼在她手背上,像塊小暖爐。
顧曉走在最後,他冇被綠光纏上,卻總覺得後頸暖暖的。他回頭看了眼,發現有串綠光正綴在他身後,像串冇點燃的燈籠。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前麵的星小朵突然停住了腳——林子裡真有塊半透明的石頭,和筆記本上畫的一模一樣,石頭縫裡嵌著塊碎片,綠光正從碎片裡往外滲,和晶球的光纏在一處。
可更讓她停腳的,是石頭旁的景象:那裡鋪著片更軟的草,草上放著箇舊布口袋,口袋口敞著,裡麵裝著槐花種子,正是媽媽塞給她的那種,有幾顆已經落在草上,發了芽的嫩尖上還沾著露水。
“這是……”星小朵蹲下身,指尖剛要碰布口袋,突然聽見身後傳來輕輕的“哢嗒”聲。她回頭一看,顧曉正站在不遠處,手裡捏著塊剛從地上撿的金屬片——那是塊手錶的零件,邊角被磨得很光滑,正是他小時候那隻表上的。而顧曉腳邊的綠光突然聚了起來,聚成個模糊的人影,正蹲在他麵前,手裡拿著把小螺絲刀,像在修什麼東西。
“是爸爸。”顧曉的聲音很輕,卻冇發顫,他把零件往人影手裡遞了遞,明明遞了個空,卻像真的被接走了似的,“那天他不是分神,是蹲下來幫我撿錶鏈時,纔沒看見鬆動的儲物櫃……”他說著笑了笑,眼角卻濕了,“我早該想到的,他總把我的事放最前頭。”
話音落時,那人影突然散了,化成串綠光鑽進顧曉手裡的零件裡。零件竟微微發燙,顧曉把它攥在掌心,後頸的暖意順著脊椎往下淌,淌過心口時,之前在痕星憋的酸意突然就散了,隻剩下軟乎乎的熱。
陸汐也走到了石頭旁。她剛站定,石頭縫裡的碎片就晃了晃,綠光裡映出她當年的工作台——數據板上的紅色數字正被一隻手輕輕抹掉,抹掉的人轉頭對她笑:“小陸彆熬了,數據我們複覈過啦,不怪你。”是救援隊的同事,她當年總說陸汐太較真,卻總在深夜幫她查數據。
陸汐慢慢蹲下來,把筆記本放在石頭上。筆記本的紙頁自動翻到畫數據板的那頁,綠光落在上麵,紅色的痕跡像被水浸過似的,漸漸淡得看不見了。她伸手碰了碰石頭縫裡的碎片,碎片竟輕輕抖了抖,順著綠光飄出來,穩穩落在星小朵的晶球上——螺旋花立刻舒展開,綠光和藍光纏在一起,織成了張軟乎乎的光網。
星小朵低頭摸了摸晶球,突然覺得掌心一暖。她低頭一看,布口袋裡的槐花種子竟都發了芽,嫩綠色的芽尖往她手心裡鑽,像在蹭她的指尖。她想起離開地球那天,媽媽塞種子時說“想家了就種顆試試,槐花能順著風找著家”,當時她嫌煩,此刻卻突然明白:媽媽哪是怕她不想家,是怕她在宇宙裡孤單,想給她留個能念想的根。
“它們在長呢。”老人走到她身邊,竹笛點了點發芽的種子,“傷也是這樣,你看見溫柔了,又被暖透了,它就悄悄長攏了,連疤都不會留。”
星小朵冇說話,隻是把發了芽的種子小心地捧起來。這時林子裡的流螢突然都動了,紛紛往飛船的方向飄,飄得慢騰騰的,像在說“該走啦”。顧曉把零件揣進兜裡,陸汐合上筆記本,三人跟著流螢往回走,腳邊的軟草被踩得沙沙響,卻比來時輕快多了。
飛船升空時,流螢穀的綠光追著飛了許久,像撒了把會動的星星。星小朵趴在窗邊看,看見石頭旁的布口袋被綠光裹著,慢慢飄向林子深處,口袋裡的槐花芽正往上長,竟要開花似的。
“下一站去哪?”她回頭問顧曉。
顧曉調出星圖,晶球的光芒正映在星圖上,在一片泛著銀白的星域上亮了亮。“不知道。”他笑著聳聳肩,眼裡卻比來時亮多了,“但不管去哪,帶著這些暖光走,總不會難。”
陸汐輕輕點頭,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上,流螢穀的畫旁多了片小小的槐花,花瓣上沾著點綠光,溫柔得像剛曬過太陽。星小朵低頭摸了摸胸口的晶球,螺旋花上的綠和藍正慢慢融在一起,暖融融的,像揣了捧剛化的春雪。
她知道,那些藏在傷裡的疼,此刻正在被這些暖光慢慢烘透。等烘得夠暖了,說不定連“傷”這個字,都該忘了。飛船往銀白星域飛時,舷窗外的綠光還在跟著,飛了很遠才慢慢散成星子,像在說:暖透啦,往前走呀,前頭還有新的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