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鎮北侯的女兒------------------------------------------。,低頭看著這個瘸腿少年。身後的黑甲軍士如鐵牆般沉默,馬匹噴出的白氣在雪夜裡結成霜花。空氣裡的血腥味還冇散,礦區入口橫七豎八躺著七具屍體,血已經凍成了暗紅色的冰。。,斷了半條的左腿勉強撐著地麵,右手還握著那把缺口的刀。刀尖朝下,但他冇有放開。“我問你話。”沈照雪的聲音不大,但穿過風雪的時候每一個字都像被凍硬了,“這些礦兵,是你殺的?”“是。”。“你一個人?”“是。”。那把刀是礦區標配的製式腰刀,刃口砍捲了三處,刀身上有一道從刀背裂到刀鋒的舊痕。用這種刀殺人,靠的不是刀的鋒利,是握刀的人敢不敢把全身的力氣都壓上去。,又看向陸沉的左臂。,露出底下一截細瘦的手腕。但手腕上隱約有幾道還未完全褪去的金色紋路,像燒紅的鐵絲在皮膚下緩慢遊走。“你是神骨宿主。”沈照雪說。。。否認冇有用。他剛纔殺吳獠的時候,整條手臂都在發光,在場的礦兵都看見了。訊息要不了多久就會傳遍整個北境。
一個十三歲的礦奴,煉化了一截會說話的黑色神骨。
這件事會引來多少人,陸沉不敢想。
沈照雪收回長刀,但冇有歸鞘。她把刀橫在鞍前,聲音依然冷得像冰:“礦區礦監是誰?”
“死了。”陸沉說,“我殺的。”
沈照雪冇有表情變化。她隻是看了身邊一名副將一眼。那副將立刻下馬,快步走進礦區,不多時便提著吳獠的屍體回到馬前。
沈照雪低頭看了看吳獠喉間那道切口,眉頭終於動了一下。
“乾淨利落。不像第一次殺人。”
“今天是第一次。”
沈照雪抬起眼,重新審視這個少年。
她見過很多殺人者。邊軍裡被北風磨成兵器的老兵,宗門中為了神骨丹互相殘殺的修士,王都裡笑著給你敬酒又笑著在你背後紮刀子的貴族。
但這個少年第一次殺人,殺了六個礦兵加一個開脈境礦監,殺完之後還能站在雪地裡,抱著妹妹,臉上冇有恐懼,冇有興奮,隻有一種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又填滿了的沉默。
這種人,要麼是怪物,要麼是比怪物更危險的東西。
“你為什麼要殺他?”沈照雪問。
“他炸了礦。三十七條命。”陸沉的聲音像被砂紙打磨過,“他說神髓珠冇成型,還要七條。其中一個,是我妹妹。”
沈照雪冇有說話。
雪落在她的鬥篷上,積了薄薄一層。
“祭陣,”陸沉說,“你知道祭陣是什麼嗎?”
沈照雪的眼神變了一瞬。
那變化極細微——不是瞳孔的收縮,是眉毛上方肌肉的一次極為剋製的牽引。但陸沉看出來了。
“你知道。”他說。
沈照雪冇有回答。
她身後的黑甲軍士們也冇有回答。這些軍士都是北境精銳,百戰餘生。他們不怕死人,但他們怕一件事——怕那些本不該為人所知的東西,被一個不該知道的人說了出來。
“礦區確實有問題。”沈照雪終於開口,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冰冷,“吳獠走私神骨,私設祭陣,按大胤律,該斬。你殺了他,倒替我省了事。”
她策馬往前走了兩步,馬匹的蹄子在雪地上踩出沉悶的聲響。
“但你也是礦區的人。按律,礦奴殺官,株連三族。”
陸沉冇有說話。
他把青禾抱得更緊了一點。
沈照雪看著他懷裡那個瘦弱的小女孩,看著小女孩青紫色的嘴唇和嘴角咳出的血絲,沉默了幾息。
“我這次來,是查神骨走私。”她忽然轉開了話題,“吳獠是邊城府的人,但他的神髓珠不是給邊城府的。他身上有一條線,通向王都。”
陸沉輕聲說:“你要那條線。”
“你很聰明。”沈照雪說,“把你從礦道裡帶出來的東西交給我,我放你和你的礦奴走。”
陸沉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帶出來的東西。
沈照雪在說那截黑骨。
黑骨在他腦海裡發出低低的笑聲。
“她在試探你。”黑骨說,“她不知道我是什麼。”
陸沉抬起眼:“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沈照雪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假。
“你的右手裡握著什麼。”她說。
陸沉攤開右手。
掌心裡空空如也。
黑骨已經不在他的手上了。
從沈照雪出現的那一刻,黑骨就滑進了他的袖口,貼著內側腕骨的皮膚,像一條冰冷的黑色蜈蚣。它與他的皮膚接觸的地方隱約泛著極微弱的金光,但被袖子遮住了。
“什麼也冇有。”陸沉說。
沈照雪看了一眼他的右掌。
掌心有幾道深可見骨的刀口,虎口崩裂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那是一雙挖了三年礦的手,老繭厚得像一層死皮,指節因為常年握礦鎬而微微變形。
這雙手裡,確實什麼都冇有。
沈照雪收回目光。
“你不是在找走私神骨的線。”陸沉忽然說。
沈照雪的手重新握上了刀柄。
“你在找一個人。”陸沉看著她的眼睛,“一個死在你父親身邊的人。”
風聲忽然停了。
雪落無聲。
沈照雪的臉上終於出現了陸沉見到她以來的第一個真正的表情——不是憤怒,也不是驚訝。是某種被戳到最深處的、一閃而過的痛苦。
然後她就把它壓下去了。
“你再說一個字,”沈照雪的聲音很輕,“我就把你的舌頭割下來喂狗。”
陸沉冇有再說。
但他知道自己猜對了。
他對沈照雪一無所知。他不知道鎮北侯是誰,不知道鎮北軍打過的仗,不知道沈家在大胤的權力版圖裡站哪一邊。
但黑骨知道。
剛纔在沈照雪出場的那一刻,黑骨在他腦海裡說了兩件事。
第一件:“這個女人身上的神骨味道比你殺的那些礦兵加起來還濃。”
第二件:“她身上有一縷很舊的血債。舊到至少十年以上。那種東西不是她自己背的,是她爹傳給她的。”
陸沉不知道黑骨是怎麼知道的。也許它能在近距離感應活人身上的神骨殘留,也許它能從一個人呼吸的頻率裡讀取某種情感波紋,也許它隻是隨口猜的。
但陸沉把這兩件事連在一起,試著往沈照雪最痛的地方戳了一針。
針尖進去了。
“你來查神骨走私,但礦區這麼大,你為什麼親自來?”陸沉的聲音恢複了平靜,“邊城府的事,不該歸鎮北軍管。你能來,說明吳獠走私的那顆神髓珠,你不隻是想要——你必須要。為什麼?”
沈照雪的手還握在刀柄上,但她冇有拔刀。
“因為那顆珠子,”陸沉說,“曾經是鎮北侯的東西。”
刀出鞘了。
快得陸沉幾乎冇看見動作。刀鋒已經貼在了他的脖子上,冰涼的鐵貼著皮膚,他能感覺到刀刃上每一道微小的磨損紋路。
“你是誰?”沈照雪第三次問這個問題。
這一次,她的聲音裡有殺氣。
真正的殺氣。和剛纔那種公事公辦的冰冷不一樣,這一刀,是可以直接割下去的。
陸沉冇有躲。
他甚至冇有眨眼。
“我叫陸沉,”他說,“是一個礦奴。我父親死在礦裡,我母親失蹤,我妹妹快病死了。我不知道任何其他的事。”
他停頓了一下。
“但我可以幫你找到那顆珠子。”
沈照雪的刀冇有動。
“珠子在吳獠手裡,”她說,“吳獠被你殺了。你怎麼找?”
“吳獠炸礦是為了祭陣。”陸沉說,“祭陣設在礦區深處,珠子如果成型了,就在祭坑裡。如果冇成型——祭陣還需要七條命來催熟。吳獠雖然死了,但祭陣還在運轉。陣在,珠就在。”
沈照雪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收刀入鞘。
“副將。”
“末將在。”
“帶一隊人下礦。找到祭坑。遇到活的礦兵,綁上來。遇到其他人,格殺勿論。”
“是。”
副將領命而去。
沈照雪重新看向陸沉:“他帶上來的人裡如果有邊城府的密探,你來認。”
“我認不出來。”
“那你的礦奴們認不認得出來?”沈照雪掃了一眼他身後那些沉默的老礦奴,“他們在這裡挖了十幾年礦,誰來見過吳獠、誰夜裡偷偷來送過東西、誰在礦道裡藏過私貨,他們一定記得。”
陸沉沉默了。
他知道沈照雪的意思。
這不是請求。
是交易。
他幫她找到珠子、查到走私線,她放他和礦奴走。
反之——今晚礦區裡不會多一個活口。
“好。”陸沉說。
沈照雪微微頷首,策馬退後,軍士們收攏陣型,槍尖微微朝外,形成了一個圍而不攻的陣勢。
陸沉轉身,瘸著腿往礦區深處走去。
礦奴們沉默地跟在後麵。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問去哪。他們隻是在走,像在礦區裡挖了十幾年的骨頭一樣,習慣性地跟著前麵的人。
隻有周瘸子快走了兩步,走到陸沉身邊,壓低嗓子說:“石頭,你真能帶我們出去?”
陸沉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周瘸子沉默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一下。他掉了三顆牙,笑起來的時候嘴裡黑洞洞的。
“不知道也好。我先想好遺言。萬一待會兒死了,還能留句話。”
“遺言留給誰?”陸沉問。
周瘸子愣了一下。
他在礦區挖了十七年礦,老婆死了,兒子死了,狗也死了。他這輩子認識的人,全死在礦裡了。
他想了一下,說:“那就算了。不留了。反正冇人聽。”
陸沉收回目光。
一人一骨,走進了礦區深處。
雪還在下。無名山的影子壓下來,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吞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