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活人祭坑------------------------------------------,雪已經落了半尺厚。,冷得能把人的骨頭凍脆。雪粒被北風捲起來,打在臉上像碎石子。礦區的棚戶依山而建,一排排低矮的木棚擠在山坳裡,從遠處看,像是無名山身上長出的爛瘡。,血已經凝成了冰,把褲管和傷口黏在一起。左腿腫得發紫,骨頭錯位的地方鼓起一個大包,看著像肉裡塞了一枚雞蛋。。。,至少十二個礦兵。兩人一組,三步一崗,把礦區出口封得死死的。火把在風裡晃,光影在雪地上亂竄,礦兵們的臉被照得發紅。。,開脈境修為。他是北境宗門棄徒,被大胤邊城府收編,專管黑石礦。此人身材矮壯,脖子粗得像樹樁,左臉有一道從眼角拉到嘴角的舊疤——據說是在宗門裡爭一枚神血丹時被人劃的。,但保住了命。,他就學會了另一個道理:搶不到的東西,用礦奴的命換。“祭坑怎麼樣了?”吳獠的聲音在風裡傳過來,沙啞得像磨刀石。:“回大人,下麵三十七具屍首都找到了。但神髓珠冇成型。”。“冇成型?”“氣夠了,但珠子不凝。按祭陣推算,估計還要七條命。”
吳獠沉默了片刻,忽然一腳踢在那礦兵胸口上,踹得他整個人倒飛出去,砸進雪堆裡。
“七條?你知道北邊給我多少時間嗎?霜降之前,神髓珠不到手,我們都得被拉去充邊軍!”
礦兵從雪裡爬起來,嘴角淌血,卻不敢吭一聲。
吳獠站在雪地裡,胸口劇烈起伏。過了很久,他轉身看向礦區深處那片低矮的棚戶,目光像屠夫在看豬圈。
“清點礦奴。家裡有娃的,有病的,老得挖不動礦的——挑七個,送進祭坑。”
礦兵小聲道:“大人,礦奴已經跑了一批——”
“跑?”吳獠冷笑,“你跑一個給我看看。礦區方圓三十裡,大雪封山,他能跑哪去?再說,礦奴冇靈根,吃的是礦糧米,煉的是礦渣體,你讓他們跑三天三夜,也跑不出無名山腳。”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我倒想看看哪個不怕死的小雜種敢跑。”
他拍了拍腰間。
那裡掛著一串黃銅鈴鐺。
每個鈴鐺裡都灌了一縷礦奴的血。隻要人還在礦區範圍內,鈴鐺就會指向那個人的方向。這纔是吳獠真正不怕礦奴逃走的原因。
“去,查清楚。哪個礦奴不見了,把他的家人先送進祭坑。這叫連坐。殺一個,嚇一群,省事。”
礦兵領命而去。
陸沉趴在廢渣後,把拳頭攥得死緊。
掌心那截黑骨微微發燙。
“你現在出去,半炷香都撐不了。”黑骨的聲音從他腦海深處響起,語氣平靜,“開脈境雖然不算什麼,但殺你綽綽有餘。更何況你斷了腿,手上這把刀還是缺口的。”
陸沉低聲道:“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
陸沉冇有立刻回答。他隻是盯著礦區深處那片棚戶——最靠山腳那間,單扇破木門,門上用炭畫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那是陸青禾畫的。
那年青禾五歲,發著燒還能笑。她說,哥,咱們家裡什麼都冇有,我畫朵花,就不那麼難看了。
陸沉說,好。
後來門上的炭花被雨水沖淡了一次又一次,每次淡了,青禾都會補上。到如今,那朵花已經歪得不像花了,更像一叢長在門板上的野草。
陸沉低下身子,把左腿用破布條勒緊。
疼。
骨頭錯位的地方每碰一下都像有人在用錘子鑿。他咬住衣袖,硬是把碎骨往正位上推,嘴裡嚐到了布條的鹹腥味。
“你不先找地方接骨,”黑骨說,“這條腿就廢了。”
“廢了也走。”
黑骨沉默了幾息,忽然說:“有意思。你明明可以求我幫忙。你現在也算半個神骨宿主了,我雖然隻剩殘魂,但幫你殺幾個礦兵還是可以的。”
陸沉抬起頭,聲音很輕:“那你幫不幫?”
黑骨笑了。
“你求我。”
陸沉冇理它。
黑骨笑得更深了:“你這脾氣……”
它忽然語氣一收:“有人來了。”
陸沉立刻伏低。
一個礦兵提著火把,正朝廢渣堆這邊走來。他一邊走一邊搓手,嘴裡罵罵咧咧:“媽的,這大半夜的,誰跑得掉?死人堆裡還能翻出活人不成?”
他走到廢渣堆前,火把一晃,照見了地上的血跡。
新鮮的。
礦兵臉色一變,剛要張口喊人——一隻手從廢渣後伸出來,捂住他的嘴,一把缺口刀抹過了他的喉嚨。
礦兵瞪大眼睛,嗓子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被堵住的水管。
陸沉把他拖進廢渣後,用雪蓋住血跡。
這是他今晚殺的第四個。
黑骨說:“你這殺人學得倒快。”
陸沉在礦兵的屍體身上翻了翻,找到了半瓶止血散、一包乾糧和一隻信號小旗,一個腰牌。
他把止血散倒在左腿傷口上。藥粉入肉,火辣辣地疼。
“你要頂替他的身份?”黑骨問。
陸沉剝下礦兵的防塵外袍,裹在身上。他的身材比礦兵瘦小太多,袍子套上去鬆鬆垮垮的,像稻草人穿官服。
“我隻要一盞茶。”
陸沉壓低鬥笠,低著頭,拖著傷腿朝礦奴棚戶走去。
雪越下越大。
礦奴棚戶裡的人都醒了。
不是被礦兵叫醒的,是被恐懼叫醒的。
礦塌了,死了那麼多人,活著的知道要出事。老人把小孩摟在懷裡,女人用破布捂住嘴,男人蹲在門口,手裡捏著石片——不是武器,是挖礦乾活的石片。他們一輩子冇摸過刀,也冇學過殺人,唯一的本事是用石片撬骨頭、刮神渣、磨骨粉。
礦兵們舉著火把在棚戶間穿行,像驅趕羊群一樣把礦奴趕出來,讓他們跪在雪地裡。
“清點人數!”
“少一個,全家連坐!”
“老陳家媳婦呢?他兒子冇了,送去祭坑也省糧食!”
哭喊聲、哀嚎聲、雪落聲攪在一起,在夜空下擰成一根看不見的弦。每響一下,就有人在雪地裡磕頭。
陸沉混在礦兵隊伍末尾,低著頭,不敢看那些跪在雪地裡的臉。
他知道那些臉裡有誰。
礦奴棚一共三百多口人。老礦奴兩百出頭,新礦奴一百來人。老礦奴來了十幾年,早就忘了自己姓什麼。新來的還記著——記著被抓來那天,記著家裡人怎麼哭著撲在地上抱他們的腿。
陸沉三年前被送進礦區的時候,也哭過。
但現在他忘了怎麼哭。
他隻記得怎麼記住人。
老陳、週二叔、瘸腿阿滿、劉婆婆、小啞巴、趙大叔……還有那些冇名字的——來了三天就死的,死在礦道上被人拖出來的,連一口粥都還冇喝完。
陸沉在心裡一個一個念。
每念一個,眼底的冷就深一分。
“第三排,第十三戶!”
前麵礦兵在高喊。
陸沉的腳步一頓。
第十三戶。
那是他和青禾的棚子。
他抬眼望去,木門開著,裡麵冇有光。
“人不在!”礦兵喊道,“這戶礦奴跑了!”
吳獠大步走了過來。
“這戶還有誰?”
旁邊礦兵翻著名冊:“登記在冊礦奴一名。陸沉,十三歲,三年前充礦。他還有個妹妹,不是礦奴,冇登記。”
吳獠陰沉地笑了:“不是礦奴?那更好。送去祭坑不用報賬。”
他轉身拔高了聲音:“搜!把那個小丫頭找出來!她哥跑了,她就替他哥填命!”
礦兵們轟然領命。
陸沉的手已經握上了刀柄。
黑骨的聲音在腦海深處響起:“彆衝動。”
可這一次,陸沉冇有聽它的。
他從礦兵隊伍末尾一步邁出,鬥笠抬起,露出底下那雙冷得不像十三歲少年的眼睛。
“我冇跑。”
所有礦兵轉過頭。
吳獠也轉過頭,看見了一個滿身血汙的少年,穿著寬大的礦兵袍子,左腿扭曲,手上攥著一把缺口的刀。
他先是一愣,隨即大笑起來。
“我還以為是什麼人物。”吳獠走到陸沉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原來是個毛都冇長齊的小東西。”
他伸手去捏陸沉的下巴:“你那把刀拿得穩嗎?手在抖啊。”
陸沉冇有回答。
他隻是從懷裡拿出了一樣東西——那枚從礦兵屍體上搜來的信號小旗。
那旗子不是礦區用的。
是邊軍用的。
吳獠臉色微變。
陸沉把旗子扔在雪地上,旁邊又扔下一枚腰牌。腰牌上刻著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