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淵攤開的手掌上,那枚銅錢被血浸透了大半。銅鏽混著血,把“天下太平”四個字染成了暗褐色。沈辭晚冇有接那枚銅錢。她伸手撕開顧長淵右肩的袖子,裂帛聲在寂靜的停屍間裡格外刺耳。一道兩寸長的刀口從肩胛斜切到上臂,刀刃入肉不深,但切口邊緣的皮肉向外翻卷,顏色發白,明顯是刀鋒上淬了某種抑製癒合的藥物。傷口周圍的皮膚上有一片細密的暗紅色疹子,沿著經絡方嚮往心口蔓延。
“彆看傷口,看疹子。”顧長淵的聲音因為失血而微微發虛,但語氣依然冷靜得像在彙報案情,“他刀上抹的不是毒,是鎖魂香。一種用靈脈者的血煉製的藥,沾上之後會在經絡裡形成阻礙,暫時封住靈脈感知。趙硯不想讓我感知到什麼東西。”
沈辭晚扯下自己袖口的一截布料,蘸了清水替他清理傷口。指尖觸碰到他肩頭的時候,他全身的肌肉明顯繃緊了一瞬,然後強迫自己放鬆下來。這個人的身體比他的嘴誠實——他不習慣被人觸碰。
“你剛纔說趙硯截住了你,他到底對你說了什麼?”
顧長淵從懷中掏出一塊皺巴巴的布帕遞給她。布帕上沾著泥和血跡,打開之後裡麪包著幾塊碎瓷片,瓷片上燒製著青藍色的花紋,拚在一起隱約能看出是一座樓閣的輪廓。樓閣前有一叢花草,花瓣層層疊疊,是芍藥。
“他說顧琅九年前查玉璽案時,在芍藥居找到了一個密室。密室裡藏著的東西,就是玉璽案的真相。但密室的門上有一把鎖,需要用特定的鑰匙打開。我父親還冇來得及拿到鑰匙,就被撤職下獄了。趙硯說鑰匙就是三枚玉簪,而我父親當年已經拿到了其中一枚。”顧長淵把瓷片翻過來,背麵燒著一行小字——永和八年,芍藥居。“永和八年,就是柳氏找你母親鎖魂的那一年。”
“你父親拿到的那枚玉簪在哪裡?”沈辭晚問。
“被趙硯拿走了。”顧長淵的手指收緊,碎瓷片硌進掌心,又滲出新的血珠,“趙硯方纔告訴我,九年前我父親下獄的前一夜,把一枚白玉芍藥簪交給了他。我父親說,‘如果我死了,把這枚簪子交給能打開它的人。’趙硯等了九年,冇有等到能打開它的人——直到你的靈脈覺醒。”
李廣才的記錄裡寫過,她母親的魂魄被拆成三份鎖進三枚玉簪。她手裡有兩枚——盛開的和初綻的。第三枚花苞玉簪,李廣纔沒有刻完就折斷了刻刀,魂魄冇有被鎖進去。但如果顧長淵的父親九年前就拿到了一枚玉簪,那枚玉簪裡必然鎖著她母親的一縷魂魄。那就不止三枚。或者說,三枚玉簪之外還有一枚她不知道的。
“四枚。”沈辭晚喃喃道,“不是三枚,是四枚。”
顧長淵低頭看著她。停屍間裡幽藍的火焰已經完全熄滅了,隻剩牆角那盞油燈還在微弱地跳動。李廣才的屍體安靜地躺在木台上,皮膚下的暗紅符文全部消失,好像從來不曾存在過。
“四枚簪子,”顧長淵慢慢說,“對應的是三魂七魄中的四份。人死之後,三魂歸天,七魄入地。但如果有人在臨死前用鎖魂術把魂魄強行拆分,就可以把三魂七魄拆成任意數量,分彆鎖進不同的靈物中。你母親當年不是隻鎖了一魂一魄——她是把三魂七魄全部拆散了,分鎖在不同的玉簪裡。集齊所有玉簪,才能拚出一個完整的魂魄,才能打開那把鎖。”
“如果集不齊呢?”
顧長淵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辭晚以為他不會回答。
“如果集不齊,你母親的魂魄就永遠無法安息。她會困在那些玉簪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死前的痛苦,永生永世。”
停屍間裡安靜得隻剩下油燈滋滋的燃燒聲。窗外起了風,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東倒西歪。沈辭晚跪坐在顧長淵麵前,手裡還攥著給他擦血的布條。她的手指冰涼,但腦子卻越來越清醒,清醒到能把恐懼壓成一張薄薄的紙,墊在所有情緒的最底層。
“你父親拿到的那枚玉簪在趙硯手裡。柳氏手裡有一枚初綻的,我母親留給我一枚盛開的。第三枚花苞冇刻完,魂魄不知所蹤。”她掰著手指數,“四枚玉簪,三枚已知,一枚失蹤。趙硯說柳氏今晚要在芍藥居做法事召回第三縷魂魄,如果法事成了,就能湊齊四枚中的三枚。”
“不夠。”顧長淵說,“四枚不齊,鎖就打不開。而有人不希望鎖被打開。”
“誰?”
顧長淵將掌心裡那枚銅錢舉到她眼前。“收走我父親命的人。九年前我父親在獄中臨死前,在地上寫了三個字——‘芍藥居’。他還冇寫完第四個,就被灌了藥。”他翻轉銅錢,背麵鑄著一個極小的印記,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但湊到油燈下仔細辨認,能看出是一枚官印的痕跡——大楚內務府的官印。“這種銅錢不是市麵上流通的製錢。它是內務府特製的賞賜錢,專門用來賞給替宮裡辦秘密差事的人。二十年前,有人用這枚銅錢買通了我父親,讓他查玉璽案。九年前,同一個人用同樣的銅錢買通獄卒,殺了我父親。”
沈辭晚接過銅錢,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內務府。那是柳家的地盤。柳氏的孃家世代擔任內務府皇商,專供宮中絲帛,地位雖不如裴顧兩家顯赫,但論起在宮裡的關係網,柳家比任何一家都深。
“你是說,柳氏——或者說柳家——是殺你父親的幕後主使?”
“不。”顧長淵緩緩搖頭,目光沉得怕人,“如果是柳家,趙硯不會把銅錢給我。他查了二十年,查到的東西比我多。他給我這枚銅錢,是在告訴我——我父親收了銅錢查玉璽案,不是被人利用,而是主動的。他是共犯。”
這句話像一把刀,把沈辭晚腦子裡所有拚湊起來的線索全部劈碎了重新排列。顧琅不是無辜的。九年前他不是因為查案不力被撤職,而是因為他本身就是玉璽案的參與者。他收了銅錢,替宮裡辦秘密差事,查到一半被人滅口。他死之前寫下“芍藥居”,不是要揭發真凶,是要告訴後來人——秘密還在那裡,鎖還在那裡,去打開它。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故意把我留在靈鑒司。”沈辭晚的聲音冷下來,“你讓我去碰血玉簪,讓我去周老鋪子,讓綠腰引我去卷宗庫——每一步都是算好的。你要用我的靈脈打開那把鎖,查出你父親死前冇來得及說出口的秘密。”
顧長淵冇有否認。
“對。”他說,“我是要用你。從你踏入靈鑒司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用你。”
沈辭晚抬手給了他一記耳光。
清脆的響聲在停屍間裡迴盪,把芸娘屍體上的一隻綠頭蒼蠅驚得飛起來,嗡嗡嗡地撞在房梁上。顧長淵被打得偏過頭去,右肩的傷口因為這個動作又裂開了,鮮血順著胳膊往下淌。但他冇有躲,也冇有說話,隻是慢慢把頭轉回來,看著她。
他的左臉上浮起一個清晰的掌印,在油燈下泛著紅。
“這一巴掌,是你給我的。”沈辭晚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的眼眶紅了,但她冇有哭。她的聲音比她想象中更穩,穩到她自己都覺得陌生。“顧長淵,你聽著。從現在開始,我查我的母親,你查你的父親。我們各查各的。如果你再把我當棋子,我就把你和趙硯、柳氏一起算進去。”
她轉身走向停屍間的門,手已經按在了門板上。身後傳來顧長淵的聲音。
“你不問我為什麼現在坦白?”
沈辭晚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因為趙硯給了你一刀。你發現自己也不是下棋的人,你也是棋子。”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停屍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你用我的時候,以為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但趙硯告訴你,你父親二十年前就是局中人,你查了九年的殺父仇人,是你父親自己。所以你現在不是在用我——你是在求我幫你。”
身後沉默了很長時間。
“是。”顧長淵的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我在求你。”
沈辭晚推開門。外麵起了風,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裡瀰漫著大雨將至的土腥味。院子裡站著一個人,靛藍色官袍,清瘦麵容,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微笑。趙硯。
他冇有走。
“我以為你會在芍藥居等我。”沈辭晚說。
“本來是這麼打算的。”趙硯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壓著一枚銅錢,和顧長淵那枚一模一樣,“但在去芍藥居之前,我覺得你應該先去另一個地方。李廣才死之前,除了那把鑰匙,還藏了一樣東西——他藏在了城南的一座破廟裡。那廟叫慈姑庵,你母親生前每個月都去。”
沈辭晚接過信封。信封裡隻有一張薄薄的紙,上麵是李廣才的字跡,和之前那三張記錄一樣潦草急促,但這一張明顯是臨終前寫的,筆畫的末端都在發顫。
“夫人的第三魂,鎖在庵堂觀音像的蓮花座下。不敢刻入玉簪,恐被柳氏察覺。藏於此地二十載,待有緣人。切記——開蓮花座者,須是靈脈之人,且須持夫人親刻之玉簪。非夫人血脈,觸之則死。”
“你早就知道第三魂在慈姑庵。”沈辭晚抬起頭,“為什麼不自己去取?”
“我試過。”趙硯把雙手從袖中抽出來。他的手心有兩道陳舊的大麵積灼傷疤痕,從掌心延伸到手腕,皮肉扭曲虯結,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狠狠按過。“二十年前你母親鎖魂之後,我去慈姑庵找過。蓮花座上的禁製排斥非血脈之人,我剛觸碰到蓮座,靈脈就被灼燒。這雙手差點廢了。”
“所以你一直在等一個沈家的血脈覺醒靈脈。”沈辭晚說,“你等了二十年。”
“不。”趙硯搖頭,“我等了二十年,等的不是沈家的血脈。等的是你母親說過的一句話——鎖魂那天,你母親告訴我,‘我的女兒如果也是靈脈者,讓她來慈姑庵。如果不是,就讓真相永遠爛在地底下。’”
沈辭晚攥著那封信,指節發白。母親在二十年前就預料到她會覺醒靈脈。不,不是預料——是安排。母親把第一縷魂魄鎖進玉簪,留給她做貼身之物,讓她從小佩戴。靈物貼身久了,會逐漸喚醒佩戴者的靈脈。她的靈脈不是天生的,是被母親用魂魄養出來的。
“現在去慈姑庵。”趙硯看了看天色,“柳氏的法事定在今晚子時。在那之前,你必須拿到第三魂。否則法事一開始,柳氏會用一個假的魂魄替代第三魂,你母親的三魂七魄就永遠無法完整了。”
沈辭晚大步走出停屍間。經過綠腰住的偏房時,她看見綠腰正蹲在門檻上,手裡握著那塊暗紅色的碎玉,對著天光反覆端詳。綠腰抬起頭,看見她的表情,愣了一下。
“沈姑娘?”
“跟我去慈姑庵。”沈辭晚腳步不停,“你姐姐的碎玉也帶上。”
綠腰冇有問為什麼,站起來就跟上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靈鑒司狹長的夾道,從後門出了衙門。後門外是一條窄巷,巷口停著一輛青布騾車,車伕靠在車轅上打盹。趙硯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在了車廂裡,挑開車簾,對沈辭晚點了點頭。
“上車。慈姑庵在城南,走過去要半個時辰。騾車快一炷香。”
沈辭晚和綠腰上了車。騾車搖搖晃晃地駛出巷子,彙入了城南大街的人流中。天越來越陰,烏雲壓得極低,遠處傳來隱約的雷聲。街上行人紛紛加快腳步,趕在大雨來臨之前回家。隻有這輛青布騾車在逆著人流往南走,走得又急又快,像一條逆流而上的船。
車廂裡,綠腰把姐姐的碎玉舉到沈辭晚眼前。“沈姑娘,我方纔對著天光看了好久,發現這塊碎玉裡麵有一個字。”她用手指點著碎玉的一角,“你看,這裡,對著光才能看見。”
沈辭晚接過碎玉,舉到車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裡。碎玉內部有一道極細的裂紋,裂紋的形狀不是隨機的——那是一個人用手指蘸著血在玉胎內部寫下的字,筆畫歪歪扭扭,像是在極度的痛苦中拚命留下的最後資訊。
那是一個“裴”字。
綠腰姐姐死之前,在碎玉裡留了一個“裴”字。
沈辭晚把碎玉還給綠腰,冇有說話。她的目光穿過車簾的縫隙,看向遠處天邊堆積的烏雲。城南胭脂巷的方向,隱隱有鐘聲傳來,一聲接一聲,不急不緩,像是喪鐘。
裴家。京城第一世家。裴衍之。
她想起那個穿著月白長衫、眉眼溫潤如玉的裴少主。他帶著芸孃的屍體出現在靈鑒司時,舉手投足都是世家公子的從容和得體。他對每一條線索都恰到好處地表達了關切,對每一個人都保持著一個世家子弟該有的分寸感。
不多不少,恰到好處。
太過恰到好處的人,往往藏著最深的秘密。
騾車猛地停了下來。車伕的聲音從外麵傳來:“大人,慈姑庵到了。但庵門口有官兵,好像是裴家的人。”
沈辭晚掀開車簾。慈姑庵坐落在一條僻靜的小巷儘頭,庵門矮小破舊,門楣上的匾額已經褪了色。此刻庵門口站著四個腰佩長刀的裴家護衛,為首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管事,正指揮護衛把庵堂的門從外麵鎖上。
管事的手裡拎著一盞還冇點亮的燈籠。那是隻有夜裡出殯時纔會用的白紙燈籠。
“壞了。”趙硯的聲音在沈辭晚身後響起,帶著一種壓得很深的緊張,“柳氏把法事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