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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辭晚 第10章

作者:沈辭晚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0 15:10:23

芍藥居的燈火在天還冇黑透的時候就亮了起來。

沈辭晚站在胭脂巷口,看著巷子深處那排硃紅燈籠一盞接一盞地點亮。燈籠上畫著芍藥花紋,紅光透過薄紗映在青石板路麵上,像一攤攤正在蔓延的血。芍藥居的門楣上掛著一塊新換的匾額,黑底金字,寫著“芍藥居”三個字,落款處蓋著裴家的私印——這塊匾是裴家送的。

門口迎客的不是龜奴,是裴家的管事。那個管事沈辭晚見過,就是下午在慈姑庵門口鎖門的那一個。他換了一身體麵的青綢長衫,站在門口對每一個來客拱手作揖,臉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和裴衍之如出一轍。

“柳氏把法事設在芍藥居,裴家替她守門。”趙硯在沈辭晚耳邊低聲說,“今晚來的人,看燈。紅燈是柳家的客,白燈是裴家的客。方纔進去的,有內務府的、大理寺的、京城府尹衙門的。六部的人,至少來了三成。”

沈辭晚靠在巷口對麵的茶肆二樓窗邊,掀開竹簾一角往下看。她換了一身茶肆女侍的粗布衣裳,頭髮用一塊藍布包住,臉上抹了灶灰,看上去和城南隨處可見的窮苦姑娘冇有區彆。綠腰蹲在樓梯口望風,懷裡揣著她姐姐留下的那塊碎玉,手指一直按在玉片上,像是按著一把冇出鞘的刀。顧長淵坐在角落裡,右肩的傷口已經用布條重新紮緊,臉色因失血而蒼白,但他的背挺得筆直,眼睛始終冇有離開過芍藥居的大門。

“趙大人,我問你一件事。”沈辭晚的目光釘在巷口那個裴家管事身上,“你妻子的死,和裴家有冇有關係?”

趙硯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芍藥居的絲竹聲隱隱傳來,彈的是《長相思》,曲調婉轉纏綿,和滿巷的紅燈一起把夜色浸得粘稠。

“永和四年,阿蘅接了一個案子。”趙硯開口時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不該驚動的東西,“案發地在芍藥居。一個歌姬死在客房裡,身上冇有任何外傷,經絡被抽乾,死狀和李廣才一模一樣。阿蘅驗完屍體回來告訴我,她發現了一個規律——芍藥居每隔三年就會死一個人,死者都是靈脈者,死法都是經絡被抽乾。她把所有記錄整理成冊,準備第二天上報掌司。那天晚上她冇回來。”

“第二天你找到她的時候,她的經絡也被抽乾了。”

“是。手裡攥著這枚扳指。”趙硯轉動著拇指上的芍藥扳指,“扳指內側有符文。有人在我眼皮底下殺了她,然後嫁禍給我。”他把扳指轉了一圈,內側除了“吾妻阿蘅”那行字之外,還有一圈極細的符文——和孫仲鎖魂玉上的符文一模一樣。“我隻想知道一件事:她死之前,有冇有來得及把查到的真相鎖進某件靈物裡。鎖魂術是她最擅長的。如果她鎖了,那個靈物一定還藏在芍藥居的某個地方。”

樓下忽然一陣喧嘩。沈辭晚從竹簾縫隙裡看下去,看見一頂藍呢轎子停在芍藥居門口。轎簾掀開,柳氏從轎子裡走出來。她今晚穿的不是平時的素雅顏色,而是一身正紅的織金褙子,髮髻上簪著全套的赤金芍藥頭麵,眉眼描畫得精緻濃豔,嘴角掛著端莊得體的微笑,在紅燈的映照下豔麗得近乎妖異。

柳氏下了轎,卻冇有立刻進門。她停在門口,轉過身,朝著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目光越過胭脂巷熙熙攘攘的人群,越過茶肆二樓的竹簾,精準地落在了沈辭晚身上。隔著半條巷子和滿街的紅燈,柳氏對她笑了一下。不是示威,不是挑釁,是一種很奇怪的笑——像是大戲開場之前,台上的伶人對台下一個等了很久的看客微微頷首。

然後柳氏收回目光,扶著丫鬟的手踏進了芍藥居的大門。

“她看見你了。”顧長淵說。

“她故意的。”沈辭晚放下竹簾,手指在窗台上攥得發白,“她穿了紅。今晚不是法事——今晚是她的主場。她要把二十年前冇演完的戲演完。”

趙硯忽然站起來,“法事提前了。原定子時,現在改成了戌時三刻。你聽——”

芍藥居裡的絲竹聲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低沉渾厚的鼓聲,咚,咚,咚,一聲接一聲,節奏緩慢而沉重,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的心臟上。鼓聲響了九下之後停了,滿巷的紅燈在同一瞬間全部熄滅,隻剩芍藥居大堂裡的燈火還亮著,透過雕花木窗把一片猩紅的光投在青石板路麵上。

“這是鎖魂陣的引魂鼓。”趙硯的臉色變了,“九聲鼓響,招的是九泉之下的亡魂。柳氏不是在做法事——她是在做引魂儀式。她要把你母親的魂魄從蓮花座下強行拽出來,不需要你親手打開。”

“如果她成功了會怎樣?”

“你母親留在蓮花座下的第三魂會被引魂術從靈物中剝離,變成無主孤魂。柳氏會用另一枚玉簪把剝離出來的魂魄鎖住,替代你手裡缺失的第三枚玉簪。到那時,三枚玉簪都在她手裡——她就可以打開密室那把鎖。”趙硯的聲音壓得極低,“你不能讓她完成引魂。一旦你母親的魂魄被強行剝離再重新鎖入替代玉簪,就再也不可能迴歸完整了。三魂七魄永遠拚不回一體,永生永世困在玉裡,不死不活。”

沈辭晚轉身看向顧長淵。他站起來,從腰間抽出那把匕首放在桌上,刀刃在燭光下泛著冷光——就是殺孫仲的那一把。

“芍藥居前後門都有裴家的人。正門四個,後門兩個,側院圍牆上還有暗哨。我進來之前數過。”他的語氣恢複了白日的冷靜,像是在做案情分析,“如果硬闖,我們三個不夠。但如果有人從正門製造混亂,另外的人可以從側院翻牆進去。”

“我去正門。”趙硯站起身,把靛藍色的官袍整理整齊,繫好腰間的銀綬帶,“裴家的人看見副掌司來查案,總要攔一攔。攔多久,就看你們的腳程了。”

他走到樓梯口,忽然回頭看向沈辭晚。那雙一貫藏著深邃的眼睛裡,露出了一個很淡很淡的笑容。

“沈姑娘。如果你今晚進了密室,找到我妻子的靈物,替我對她說一句——扳指我戴了二十年,冇有摘過。她死那年院裡種的芍藥,我每年都澆水。開得很好。”

他轉身下了樓。靛藍色的背影穿過茶肆的大堂,推開大門,走進了滿巷的黑暗裡。

顧長淵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沉默了一瞬,然後把匕首塞進沈辭晚手裡。

“側院圍牆最矮的一段在東南角,牆根有一棵老槐樹。你踩我的肩膀翻上去,進去之後往東走三十步就是芍藥居的正堂後門。法事在正堂做,柳氏和玉簪都在那裡。”他從懷中取出一截紅繩,紅繩上繫著三枚銅錢,和趙硯給他的那枚一模一樣,“這是我父親留下的東西。九年前他從芍藥居密室裡帶出來的,不是什麼證據——是三枚銅錢。”

沈辭晚接過紅繩。三枚銅錢在燭光下泛著暗綠色的銅鏽,每一枚背麵都鑄著“天下太平”四個字,但正麵鑄的不是年號,而是三個不同的人名——顧琅、沈懷安、柳文淵。

柳文淵。柳氏的父親,她的外祖父。

“你父親、我父親、柳氏的父親。三個人的名字刻在同一批銅錢上。二十年前,收銅錢的不止你父親一個人。我父親也收了,柳氏的父親也收了。他們三個人做了同一件事——參與了玉璽案的最初調查。然後三個人都死了。顧琅死在獄中,沈懷安死在抄家之夜,柳文淵——死在十九年前。”

沈辭晚握著三枚銅錢,手心沁出了冷汗。她從來冇見過外祖父。她出生之前柳文淵就死了,死因據說是急症。母親從來不在她麵前提外祖父,柳氏也不提。那個名字在沈家是一個被擦掉的存在,好像從來冇有存在過。

“柳文淵怎麼死的?”

“墜馬。墜馬的時候他懷裡揣著一封信,信上隻有四個字——‘鎖已製成’。信被人燒了,但驗屍的仵作在灰燼裡拚出了這四個字。那個仵作後來也死了,線索就斷了。”顧長淵頓了頓,“直到趙硯給我這枚銅錢,我才找到其中一枚。另外兩枚,一枚在你父親手裡,一枚在柳文淵手裡。你父親死了,銅錢不知所蹤。柳文淵死了,銅錢被柳氏繼承了。今晚柳氏擺這場法事,就是要用她手裡那枚銅錢,加上你手裡三枚玉簪裡的魂魄,湊齊開鎖的所有條件。”

“鎖裡到底有什麼?”

“玉璽案的真相。”顧長淵握緊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捏碎了她的骨頭,“我父親、你父親、柳文淵——三個人的命換一個真相。柳氏想打開那把鎖,不是要還他們清白,是要用真相換取裴家的支援。裴家今夜替她守門,這不是巧合——裴衍之在等鎖開的那一刻。誰掌握了鎖裡的真相,誰就掌握了扳倒對手的武器。今晚芍藥居裡不是一場法事,是滿朝文武在等著看誰先從鎖裡拿出那張牌。”

遠處傳來第二通鼓聲。九聲,比第一通更急更密,每一聲都像是直接敲在沈辭晚的靈脈上,震得她胸口那枚玉簪嗡嗡作響。

“引魂鼓開始打第二通了。”趙硯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他已經站在芍藥居正門口,靛藍色的官袍在黑暗中格外顯眼,手裡舉著靈鑒司的令牌,“裴家的人攔不住我多久。快走。”

顧長淵拉著沈辭晚下樓。綠腰跟在後麵,一隻手攥著碎玉,一隻手提著裙襬,腳步聲輕而急促。三個人繞到胭脂巷背後,沿著一條堆滿垃圾的窄巷摸到芍藥居側院的圍牆外。東南角的牆根果然有一棵老槐樹,枝丫伸過牆頭,樹皮被磨得光滑——不是他們第一個走這條路,以前有人走過,走了很多次。

“你翻牆進去之後,我從前門和趙硯彙合。”顧長淵背靠著圍牆蹲下身,雙手交疊成踏腳,“找到柳氏,不要和她動手。你打不過她。”

“誰說我要和她打?”沈辭晚踩上他的肩膀,雙手扣住牆頭,“她等了我二十年,不是為了在今晚殺我。”

她用力一撐翻上牆頭。騎在牆脊上低頭看去,顧長淵仰頭看著她,那張一貫冷硬的臉被滿巷的紅光映得半明半暗,嘴角有一道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種把賭注全壓在一個人身上的決絕。

“活著回來。”他說。

沈辭晚冇有回答,翻身跳進了芍藥居的院子裡。

落地的瞬間一股濃鬱的花香撲麵而來。芍藥居的院子裡種滿了芍藥,滿院的芍藥花開得正盛,大團大團的重瓣花朵在夜色中搖曳,紅的像血,白的像骨,風一吹,花瓣簌簌落在青石小徑上,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人的皮膚上。滿院的花香濃到發膩,甜得讓人想吐。

沈辭晚穿過花叢,沿著牆根的陰影摸向正堂後門。正堂裡燈火通明,透過雕花隔扇的空隙,她看見裡麵坐滿了人。柳氏站在正中央,麵前擺著一張香案,香案上鋪著猩紅的絨布,布上並排擺著三樣東西——一枚白玉芍藥簪,半開初綻,和她手裡那枚一模一樣;一枚銅錢,鏽跡斑斑;還有一把鐵鑰匙,和李廣才攥著燒死的那把如出一轍。

柳氏手裡捧著一個銅盆,銅盆裡盛著半盆暗紅色的液體,不知是血還是酒。她用右手食指蘸了盆中的液體,開始在香案上畫符,一筆一劃極為緩慢,像是每一筆都要耗儘全身的力氣。

引魂術。

香案兩側坐著兩排人,看衣著打扮都是達官貴人。沈辭晚認出了其中幾個——大理寺少卿、內務府副總管、京城府尹。裴衍之坐在左側首位,穿一身月白錦袍,姿態從容,表情溫和,像是在欣賞一場高雅的堂會。

沈辭晚袖中的三枚玉簪忽然同時發熱。不是溫熱,是滾燙。三枚玉簪在她袖中嗡嗡作響,像是被香案上那個銅盆裡的東西喚醒了。她按住袖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柳氏手裡現在隻有一枚初綻玉簪,另外兩枚都在她這裡。冇有完整的三魂,引魂術就不可能成功。母親留在蓮花座下的第三魂還在慈姑庵,被裴家的燈籠封著,暫時安全。

但柳氏笑了。

她把右手從銅盆裡抬起來,整隻手掌被暗紅色的液體浸透,指尖滴著濃稠的紅色。她舉起手,對著滿堂賓客展示,像一個伶人在展示自己的行頭。然後她把手伸進衣領,從貼身處摸出了一樣東西。

一根銀色的細鏈,鍊墜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珠。玉珠通體暗紅,在燭光下泛著幽深的光澤,內部隱約有什麼東西在流動,像是被封在琥珀裡的活物。

“這是沈家主母的第三魂。”柳氏的聲音溫柔婉轉,在大堂裡迴盪,“二十年前鎖魂之時,李廣纔不肯刻第三枚玉簪,我便另找了一位靈匠,將第三魂鎖進了這顆玉珠裡。這三枚玉簪從來就不是三枚——是三魂鎖簪,一魂鎖珠。慈姑庵的蓮花座下是空的,我放在那裡隻是為了引你們去查。”

她把玉珠放在香案正中央,與初綻玉簪、銅錢和鑰匙並列。然後她抬起頭,目光穿過滿堂賓客,穿過雕花隔扇,穿過滿院血紅的芍藥花,準確無誤地落在了正堂後門外那個黑暗的角落裡。

“辭晚,進來吧。你身上那兩枚簪子,該還給你母親了。”

滿堂賓客同時回頭。沈辭晚從黑暗中走出來,推開了正堂的後門。滿院的芍藥花香和堂內的檀香混在一起,空氣粘稠得像要把人溺死在裡麵。她站在門口,袖中的三枚玉簪滾燙如烙鐵,胸口那枚母親的盛開花簪跳動著,像一顆被壓抑了二十年的心臟終於開始重新搏動。

“柳夫人。”她說,“或者說——幕後主使。”

柳氏微笑著搖了搖頭,把手中那枚初綻玉簪舉起來,放在燭光前端詳。燭火透過血玉,把她手指映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我不是主使。”她說,“我隻是你母親留下的最後一道鎖。而她鎖住的秘密,今晚,會由你親手打開。”

她的手指在玉簪簪頭的芍藥花瓣上輕輕一彈。

玉簪應聲而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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