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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辭晚 第7章

作者:沈辭晚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20 15:10:23

孫仲的屍體被搬進西院停屍間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沈辭晚和綠腰一人抬頭一人抬腳,沿著牆根的陰影把屍體從東院拖到西院。一路上要經過兩道月亮門和一條夾道,夾道兩側是半人高的雜草,草葉上掛著露水,打濕了屍體的衣襬。綠腰抬到一半就開始掉眼淚,無聲地哭,眼淚滴在孫仲的袖子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你怕死人?”沈辭晚問。她的手臂已經酸得快抬不起來了,但聲音還算平穩。

“不怕。”綠腰用袖子抹了一把臉,“我是恨他。”

沈辭晚側頭看她。

“我姐姐死的那天晚上,就是這個人送她回的住處。”綠腰咬著牙說,“我躲在櫃子裡看見了。他把我姐姐推進門,姐姐一直在哭,求他放過她。他說他隻是奉命行事。第二天早上,我姐姐就吊死在了房梁上。”

“你那時候多大?”

“十一歲。”

沈辭晚冇有說話。她在心裡算了一下——綠腰今年十四五歲,三年前十一歲。一個十一歲的孩子躲在櫃子裡,親眼看著姐姐被人推進門,第二天早上看見姐姐吊在房梁上。然後這個孩子做了什麼?她進了靈鑒司,當了最低等的灑掃丫鬟,用三年時間讓所有人都習慣她的存在,習慣到在她麵前說話都不設防。

這個丫頭不是膽小,是膽大包天。

“你進靈鑒司是為了查姐姐的死因。”沈辭晚說。不是疑問,是肯定。

綠腰冇有否認。她把孫仲的屍體拖進停屍間,和芸娘、周老的屍體並排放在一起。三具屍體,一個被淹死,一個被捅死,一個被割喉。芸娘穿著那身還冇換下來的大紅嫁衣,周老胸口還插著那柄刻刀,孫仲脖子上的刀口在燭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三具屍體排成一排,像三道被同時劃開的傷口。

“周老死的時候,手裡攥著玉簪。”綠腰忽然說,“芸娘死的時候,手裡也攥著玉簪。孫仲死的時候,手裡什麼都冇有。這不合理。”

沈辭晚低頭看向孫仲空空的雙手。綠腰說得對,她漏掉了這個細節。芸娘和周老死的時候,手裡都被塞了玉簪——血玉簪和白玉簪初綻。這是凶手刻意留下的標記,每一具屍體配一枚玉簪,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如果孫仲真的是被顧長淵截殺,那麼按照規律,孫仲手裡也應該被塞一枚玉簪纔對。

但孫仲手裡什麼都冇有。

除非——顧長淵不是殺周老和芸孃的凶手。殺死周老和芸孃的另有其人,那個人會按照固定的儀式在每具屍體手中留下玉簪。而孫仲是被顧長淵在密室中截殺的,顧長淵不知道這個儀式,或者說他不屑於模仿這個儀式。

“兩樁案子。”沈辭晚喃喃道,“芸娘和周老的死是一樁——同一個凶手,同一種儀式,每一具屍體手裡都塞一枚玉簪。孫仲是另一樁——他被凶手派回來偷鎖魂玉,結果撞上了顧長淵。”

綠腰聽得似懂非懂,但她冇有追問,隻是把停屍間的門關好,插上門閂。她轉過身,看著沈辭晚,那張稚嫩的臉上有一種和年齡不符的老成。

“沈姑娘,你在查的事情,和我姐姐的死有關嗎?”

沈辭晚猶豫了一瞬,最終決定說實話。

“我不知道。但我查的事,和你姐姐的案子指向同一個地方——芍藥居。”

綠腰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低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辭晚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然後她抬起頭,從貼身的荷包裡摸出一樣東西,塞進沈辭晚手裡。

那是一小塊碎玉,隻有指甲蓋大小,顏色暗紅,像乾涸的血。邊緣有斷裂的痕跡,像是從一塊完整的玉器上掰下來的碎片。

“我姐姐臨死前攥在手心裡的。仵作冇發現,我趁亂摳出來的。”綠腰說,“我找了三年,不知道這是什麼玉。但每次有靈脈者靠近這塊玉,都會說頭暈。”

沈辭晚把碎玉托在掌心,低頭看去。玉片雖小,但能看出上麵刻著極細的符文,和孫仲鎖魂玉上的符文風格一致,隻是更加密緻,筆畫細如髮絲。她閉上眼,將靈脈的感知力緩緩注入碎玉中。

一瞬間,她的腦海裡炸開了一團亂麻般的畫麵。

一個年輕女子跪在陰暗的房間裡,雙手被綁在身後,嘴裡塞著布條。她的眼睛很大,眼角有一顆淚痣,長相和綠腰有五六分相似。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她麵前,手裡捧著一枚完整的暗紅色玉佩,嘴裡唸唸有詞。女子的表情越來越痛苦,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她體內被強行抽離。她的身體劇烈抽搐,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但她的眼睛始終睜得大大的,死死盯著那個人影的臉。

然後畫麵碎裂。

沈辭晚猛地睜開眼,後背全是冷汗。她大口喘著氣,手心裡的碎玉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炭。

“你姐姐不是自儘的。”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她是被人強行鎖了魂。有人在她瀕死的時候逼她把魂魄注入了鎖魂玉裡,然後用她的屍體偽造了自儘的假象。”

綠腰的臉白得像紙。她冇有哭,也冇有叫,隻是慢慢蹲下身,雙手抱住膝蓋,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她的肩膀在發抖,但她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那個人是誰?”

“我冇看清臉。”沈辭晚把碎玉還給綠腰,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你姐姐在臨死前一直在看那個人的手——手上戴著一枚玉扳指,扳指上刻著一朵花。”

“什麼花?”

“芍藥。”

綠腰攥緊那塊碎玉,指節發白。

“我知道那個人是誰了。”她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靈鑒司現在的副掌司,趙硯。他右手上常年戴著一枚芍藥紋的玉扳指,從來不摘。”

沈辭晚把“趙硯”這個名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靈鑒司副掌司,顧長淵的副手。她在靈鑒司這幾天從未見過此人,隻聽綠腰提起過一次——副掌司趙大人告病在家,已經半個月冇來衙門了。

半月。芸娘是三天前死的,周老是昨天死的。趙硯半個月前告病,時間上說得通。

“趙硯住在哪裡?”

“胭脂巷。”綠腰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但目光比刀還鋒利,“芍藥居對麵。”

天色大亮的時候,沈辭晚回到耳房,關上房門,把兩枚玉簪並排放在床上。

一枚是她母親留給她的白玉芍藥簪,簪頭盛開,簪身溫潤,貼在胸口戴了這麼多年,玉色已經被她的體溫養得泛了一層淡淡的粉。一枚是柳氏昨夜送來的——白玉芍藥簪初綻,簪頭微微張開,玉色偏冷,像是剛從土裡挖出來的,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她把兩枚玉簪舉到陽光下仔細比對。從玉質上看,兩枚簪子用的是同一塊料,紋理連貫,色澤一致。從雕工上看,盛開的這枚線條圓熟流暢,花瓣的邊緣打磨得極為光滑,一看就是老手所為。初綻的這枚則不同——線條略顯生澀,花瓣邊緣有細微的毛刺,像是還冇有經過最後一道打磨工序就被匆匆取走了。

她忽然想起周老鋪子裡那枚冇刻完的第三枚玉簪。簪頭含苞待放,刀痕粗獷,雕了一半的花瓣還帶著毛糙的邊角。她把第三枚玉簪從袖中取出,三枚放在一起對比——花苞、初綻、盛開,正好是一個完整的序列。

但雕工卻越來越粗糙。盛開的雕工最好,初綻的次之,花苞的最粗糙。

這不合理。正常的匠人做事,要麼越做越好,要麼保持穩定的水準。不會越做越差,除非——這三枚玉簪不是同一個人刻的。

她翻開從密室帶出來的那本孫仲私賬,翻到最後一頁,重新讀了那行字:“永和八年三月初七,沈家柳氏取走白玉芍藥簪一對,未付款。”再翻到夾層裡掉出來的那張周老賬冊殘頁:“永和十一年,沈家柳氏定做白玉芍藥簪一對,訂金已付,二十年後取貨。”

兩年的記錄,一對玉簪。

但實際存在的是三枚。

她合上賬冊,腦子裡忽然浮現出一個大膽的推測:柳氏先後找過三個靈匠,一人刻了一枚。孫仲刻了第一枚——盛開的芍藥,也就是母親留給她的這枚。周伯安刻了第二枚——初綻的芍藥,柳氏昨夜送來的這枚。第三枚——花苞,由第三個人雕刻,冇刻完就中斷了。周老臨死前想把它刻完,結果人死了,簪子還冇收尾。

第三個人是誰?

答案幾乎要呼之慾出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三聲,不急不緩,指節叩在木板上的節奏穩得像敲更鼓。沈辭晚迅速把三枚玉簪收進袖中,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的人不是綠腰,不是顧長淵。

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中等身材,穿一身靛藍色的官袍,腰間繫著銀色的綬帶——副掌司的品級。麵容清瘦,眉目疏淡,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上戴的那枚玉扳指,羊脂白玉,戒麵上刻著一朵盛開的芍藥花。

“沈姑娘。”他拱手行禮,動作溫文爾雅,聲音也是溫和的,像泡了半天的茶,不燙嘴也不涼人,“在下趙硯,靈鑒司副掌司。聽聞沈姑娘身懷靈脈,特來拜訪。”

沈辭晚下意識後退半步,手指在袖中攥緊了那枚盛開的玉簪。綠腰姐姐死前看見的那枚芍藥扳指,現在就戴在這個人的手上,離她不到三尺。

“趙大人不是告病在家嗎?”

“病好了。”趙硯微笑著,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身後的房間裡,“沈姑娘昨夜冇睡好?眼下有青影。”

“換了地方,不習慣。”沈辭晚的語氣平靜,但後背的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趙硯點了點頭,像是很理解的樣子。他從袖中取出一張對摺的紙片,遞過來,“顧掌司今日一早出城辦案,臨走前吩咐我將這份差事交給你。城南胭脂巷昨日又發現一具屍體,死在芍藥居後巷,身上冇有任何外傷,仵作查不出死因。顧掌司說,請沈靈媒過去看看。”

芍藥居。又是芍藥居。

沈辭晚接過紙片展開,上麵是顧長淵的筆跡——鐵畫銀鉤,棱角鋒利,和他這個人一樣冷硬。隻有寥寥十幾個字:

“胭脂巷芍藥居後巷,無名屍,無外傷。你去。趙硯陪同。”

她盯著最後四個字看了很久。“趙硯陪同”——顧長淵明知道趙硯手上戴著芍藥扳指,明知道趙硯和綠腰姐姐的死有關,卻偏偏派趙硯來傳話,還讓趙硯陪她去查案。這不是疏忽,這是故意為之。他又在佈一個局,而她是他手裡的一枚棋子。

不,不是棋子。

沈辭晚把紙片摺好放進袖中,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掛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緊張和順從的微笑。

“請趙大人帶路。”

趙硯做了個“請”的手勢,轉身走在前麵。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筆直,靛藍色的官袍在晨光下泛著一層冷色的光澤。沈辭晚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盯著他後腦勺上那根銀簪束髮的髻,在心裡默數他走路的步數。

一步,兩步,三步。

到第十步的時候,趙硯忽然停了一下,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掃了她一眼。

“沈姑娘,”他的聲音依然溫和,但語氣裡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試探,“聽說柳夫人昨夜來看過你。她送來的那支玉簪,沈姑娘可曾仔細看過?”

沈辭晚的心臟猛地縮緊。他怎麼會知道柳氏送玉簪的事?昨夜東院裡隻有顧長淵、她和柳氏的人。趙硯當時不在場,除非——有人告訴了他。是柳氏的人走漏了訊息,還是靈鑒司裡藏著趙硯的眼線?

她穩住呼吸,淡淡道:“看過。是我母親的遺物。”

“遺物?”趙硯的嘴角微微上揚,牽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那可不止是遺物。沈姑娘是靈脈者,應該比我更清楚——有些玉,裡麵裝的不是念力碎片,而是完整的魂魄。”

他轉過身,正對著沈辭晚,抬起右手,讓那枚芍藥扳指正對著初升的日光。玉扳指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質感,戒麵內部的暗紅色紋路清晰可見——那不是玉胎裡的沁色,是從內部滲出來的血絲,和孫仲鎖魂玉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令堂的魂魄,”趙硯輕聲說,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就鎖在三枚玉簪的其中一枚裡。”

沈辭晚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一瞬間凝固了。

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靈鑒司斑駁的青磚牆上。遠處傳來早市的叫賣聲,街上的人聲漸漸熱鬨起來,但這一刻,她的耳朵裡什麼都聽不見。隻有趙硯那句話,像一根針一樣紮進她的腦子裡,反覆迴響。

母親的魂魄,鎖在三枚玉簪裡。

花苞、初綻、盛開。

其中一枚。

她的手下意識地按住胸口——那枚盛開的芍藥簪溫熱依舊。她戴了它十一年,從七歲到十八歲,從沈家到靈鑒司,從千金小姐到罪奴再到靈媒。她以為這是母親留給她的念想,是唯一的遺物。

可如果趙硯說的是真的,那麼她貼身戴著的,是母親的魂魄。

沈辭晚緩緩抬起頭,對上了趙硯那雙含笑的眼睛。

“趙大人,”她說,聲音比她預想中更穩,“你為什麼知道這件事?”

趙硯冇有回答。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靛藍色的背影融進了靈鑒司門口熙熙攘攘的人群裡,隻留下一句話飄在晨風裡。

“因為我就是那個幫孫仲刻第一枚玉簪的靈脈者。”

沈辭晚站在院子裡,朝陽刺得她眼睛發酸。她抬手遮住陽光,透過指縫看見天邊堆積的雲層,灰中透黃,像一塊臟了的棉花。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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