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他的眼神......像被困住的野獸,滿身戒備,又帶著自己都冇意識到的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說出那句話。
可我知道。
七年前他第一次見我,也是這個反應。那時候他十九歲,渾身是血打進冷宮,看見我在殘雪裡讀書,腳步也是這麼頓住的。然後他脫口而出:「跟我走。」
如今他脫口而出的是「臣想當皇夫」。
兩句話,隔了七年。
「臣告退。」
他轉身離去,背影僵直。
下朝後,賀蘭驍在殿外攔住我。
「陛下。」
他行禮,表情一言難儘。
「王爺他......不是有意的。」
「朕知道。」
「他昨晚對著鏡子看那道疤看了半宿,又問臣那半塊玉佩的來曆。臣說了,他不信。」
賀蘭驍頓了頓。
「他說自己被下了蠱。」
我差點笑出來。七年前的祁硯也說過同樣的話。那時候他連著三日夢見我,第四天就帶兵打進冷宮,嘴上說「我來取玉璽」,眼睛卻盯著我的臉挪不開。
後來他抱著我,耳根燒得通紅,說:「你一定是給我下了蠱。」
「由他去。」
我說。
「他總會想起來的。」
賀蘭驍欲言又止。
「陛下,太醫說......頭部舊傷疊加新創,能醒來已是萬幸。記憶之事,未必......」
「朕說了。」
我打斷他。
「由他去。」
賀蘭驍低下頭。
「是。」
他退下後,我獨自往承明殿走。路過禦花園的時候,看見小皇子李念硯正蹲在狗洞前,認認真真地往裡爬。
「念硯。」
他回過頭,臉上沾著泥,表情嚴肅。
「父皇。我去找父王。」
「從正門走。」
「賀蘭叔叔說父王不記得我了。爬狗洞他會記得。」
三歲小孩的邏輯。
我蹲下身,把他從狗洞裡撈出來。
「父王會想起來的。」
「真的?」
「真的。」
念硯盯著我看了三息,然後伸出小拇指。
「拉鉤。」
我和他拉了鉤。
他這才滿意,邁著短腿往攝政王府的方向跑。太監們慌忙追上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牆拐角。
虎口的疤忽然開始發癢。
3
轎簾落下那刻,我才慢慢攥緊手指。
七年前我在冷宮廢太子的泥潭裡等死。母妃被賜死,我被廢為庶人,關在冷宮最偏僻的角落裡。連送飯的太監都敢剋扣我的口糧。
那年冬天特彆冷。我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裡。
然後祁硯打進來了。
渾身是血,鎧甲上還插著半截斷箭,把傳國玉璽塞進我懷裡。
「皇位給你。你給我。」
彼時他十九歲,眼中是燒天的野心和滾燙的赤誠。
後來我才知道,他恨皇室。恨到骨子裡。幼年全家一百二十三口被皇室冤殺,他活下來隻為複仇。
所以他不當皇帝。
他把皇帝之位送給最愛的人,說這是「聘禮」。
我們好了六年。
小皇子三歲了。
如今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
轎中燈火搖曳。我抬手按住胸口......那裡放著半塊玉佩,繫了七年。
祁硯失憶後,把另一半攥在掌心醒來,卻問:「這是何物?」
那玉佩是我和他的定情信物。
打下皇城那夜,他把玉璽塞給我,又從懷裡摸出這塊玉佩,掰成兩半。
「一塊給你,一塊我留著。將來你要是跑,我憑這個把你抓回來。」
我冇跑。
他跑了。
跑回十九歲,跑回不認識我的時候。
「陛下,到了。」
我下轎,走進承明殿。
批奏摺的案頭還留著一盞燈。空盞,火苗微晃。
這是我七年的習慣。批奏摺時留一盞燈,等祁硯來接我回寢殿。
最初是他自己來的。後來變成他差人來接。再後來他乾脆搬進承明殿偏殿,每晚批完摺子直接把人帶走。
如今那盞燈還亮著。
但不會有人來了。
我坐下,翻開第一本奏摺。
字跡在燭火下模糊成一團。
我閉上眼。
腦子裡全是祁硯今日在金鑾殿上的模樣......耳根通紅,脫口而出「臣想當皇夫」,然後被自己的話嚇得麵如土色。
他從前也這樣。
十九歲時說「皇位給你,你給我」,說完自己先愣住,臉紅到脖子根。
二十歲時說「我好像喜歡你」,說完把頭埋進我肩窩,悶了半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