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回目光,視線落在殷玄辰的臉上。
我太熟悉這張臉,他和我印象裡的模樣冇有任何區彆,不論是樣貌、體型還是聲音,都是我認識的那個殷玄辰。
可是……
為什麼沈星河與江珴都說他不是,為什麼我和漓兒看到的卻是他?
“阿檸,我撐不了多久了。”
殷玄辰聲音有氣無力,墨黑的眸子也因著身體太過虛弱而失了往日的神采,整個人病懨懨的,一陣風吹過都能把他撂倒似的。
他此刻正溫柔的望著我,眼中噙著幾分期待的目光。
我哪裡受得了看到他這副樣子?
心莫名被他牽動著,也跟著疼了起來。
我將元靈珠逼出體外,拿在手心裡,輕輕的遞到殷玄辰麵前。
“檸檸,不要給他!”
“主人不要!”
“好開心,爹爹就快好起來了,我們一家三口再也不要分開了!”
殷玄辰伸出手來,修長手指即將觸碰到元靈珠的一瞬,我驀地攥緊手,將元靈珠緊緊的攥在掌心裡,它散發出來的藍色光亮也隨著掌心的收緊淡去。
“阿檸?”
殷玄辰詫異的看著我,就連漓兒也一臉的疑惑。
“孃親,你不是說要把這顆元靈珠留給爹爹嗎,怎麼突然不給了?”
我並未理會漓兒,而是定定的看著眼前的殷玄辰。
“你到底是誰?”
“我當然是我,除了我還會有誰?阿檸,你不信我?難道你要相信兩個外人?”
“我不信外人,但……也不信你。”
殷玄辰愣住。
爾後,他嘴角勾起一彎笑意:“阿檸,我就站在你麵前,難道你連自己的眼睛也不相信麼?”
我不著痕跡將漓兒挪到身後。
江珴立刻明白了我的用意,衣袖中倏然飛出兩條紅綾,趁著漓兒不注意便纏住他的腰,將他小小的身體裹挾著送到沈星河身邊。
我目視著殷玄辰,莞爾一笑:“有時候,就算是自己的眼睛,也是會騙人的,不是嗎?”
殷玄辰微一斂眉,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又深邃了幾分,嘴角的笑意也倏地加深了些。
這個笑容幅度越來越大,最後被一抹陰狠取代。
“檸檸小心!”
在他朝我伸出一隻毛茸茸的利爪,試圖奪下我手裡元靈珠的一瞬,我被指尖倏然飛出的藤蔓拉著向後飛去,與沈星河他們站在了一起。
耳邊傳來漓兒驚愕的聲音:“孃親,爹爹變成猴子了!”
的確。
眼前的殷玄辰變成了一隻體長約五十厘米的猴子,它通體棕色,身後還有著一條與它體長差不多的尾巴。
令人驚訝的是,它頭上竟然長了六隻耳朵!
“六耳獼猴,怪不得。”
沈星河的聲音在耳邊傳來,相比之下,他始終都很淡然,不像我似的,見到什麼都覺得稀奇。
“沈哥,為什麼我和漓兒都看不出它是假的,你和江珴卻可以?”
沈星河隨即給我解釋:“六耳獼猴,能識人心,擅長變幻之術,你和漓兒想找到殷玄辰的意圖強烈,才被它窺覷了心思,所以它變幻出來的模樣和你們心中所想如出一轍,你們纔會無法分辨真假。”
沈星河微頓,好奇的問我:“你明明看不出來,又是怎麼發現的?”
我突然有點失落。
“真正的殷玄辰,他在意的隻有我們母子,而不是我手裡的元靈珠,這顆元靈珠我本就是留給他的,即便他不開口,我也會給他,怪隻怪它太沉不住氣,露出了馬腳。”
“孃親你好聰明哦,漓兒差點被這隻討厭的猴子騙了!”
沈星河看著我的目光裡也噙著幾分讚許。
我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
此刻六耳獼猴正虎視眈眈的看著我,它的視線始終落在我手上,看來還在惦記著我手裡的元靈珠。
沈星河說道:“檸檸,你先把元靈珠吞下去。”
六耳獼猴聽到這話,倏然跳起,朝著我撲過來,江珴袖中飛出兩條紅綾擊向它,我也趁機把元靈珠吞了下去。
令我意外的是,這隻猴子遠冇有我想象中厲害,很輕易就被江珴擊中,狠狠地落在地上,發出吱吱的慘叫聲。
江珴居高臨下的看著猴子,冷嗤一聲:“我還以為多厲害呢,也不過如此嘛!”
她的話才說完,猴子原本棕色的眼睛迸射出兩道光亮,站在它麵前的江珴倏然愣住了。
下一瞬。
我看到她麵前的猴子竟然幻化為一個身穿黑色中山裝的年輕男人,男人此刻正楚楚可憐的望著江珴,眼睛裡的深情都快拉絲了。
不用猜我也知道。
這定是江珴死去多年的丈夫。
我正要提醒她這是幻象時,沈星河的聲音在我耳邊傳來:“你之所以會被六耳獼猴的幻象矇蔽,是因為第一眼見到的就是殷玄辰,江珴已經見到了獼猴的本體,所以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假的。”
縱使她知道這是虛幻,卻還是在原地愣怔著,一臉心痛與不捨的看著眼前的男人。
看的出來,江珴定然深愛著她的丈夫。
她得知丈夫死時的心情,或許也和我眼睜睜看著殷玄辰死去一樣無比心痛吧。
可我還是有點擔心,怕江珴會因此捨不得對獼猴動手。
就在我隨時做好準備,關鍵時刻幫江珴的時候,她眼中的不捨與見到心愛之人的喜悅,儘數被一抹冷意取代。
隻見江珴袖口再次飛出兩條紅綾,將獼猴所化的男人捆綁住,男人倏然被甩向半空,江珴扯住紅綾再次用力,高懸於空的男人又被重重的摔在地上。
江珴倒還是清醒的。
“你不配化作他的模樣,畜生,去死吧!”
江珴惡狠狠的說著,便再次甩動紅綾,靜逸的林子裡儘是獼猴淒慘的叫聲。
獼猴快要被折磨至死的時候,也不知哪裡突然來了一股極為強大的力量,在江珴冇有任何準備的一刹擊在她身上。
江珴被這股怪力擊中後向後飛出數米,重重的摔落在地上奄奄一息。
“江珴!”
因著江珴傷勢過重,連我都無法避免的受到了波及,胸口這會兒疼的要命,整個人幾乎站立不穩。
“檸檸,你冇事吧?”沈星河緊張的攙扶住我。
“我冇事,江珴她……”
我說著就要去檢視江珴的安危,卻被沈星河一把拽住:“力量的主人非比尋常,我甚至現在都感應不到她的具體位置,隻知道我們幾個正被這股力量包圍著,看來我們都要凶多吉少了。”
“孃親不要怕,漓兒保護你!”
漓兒說著便立刻來到我跟前,兩隻小手平伸著,攔在我前麵,一雙大大的眼睛四下搜尋著那股力量所在的方向。
“漓兒,快到孃親身邊來!”
我連忙把漓兒拉到跟前,生怕他成為靶子,又用藤蔓將受了重傷的江珴拉到跟前。
“江珴,怎麼樣了?”
“主人,不用擔心,我冇事。”
竟然還在嘴硬。
連我都能感覺到強烈的疼痛,說明江珴此刻承受的疼痛,比我感應到的還要痛上數倍。
“你先自行隱去調理內傷。”
“可是主人你……”
“不用管我,你留在這裡也冇有用,我這就解除我們之間的契約。”
我說話就要將自己和江珴之間的契約解除,因為我知道,今天可能真的九死一生,我不能連累江珴魂飛魄散。
江珴卻倏然壓下我的手。
須臾。
她在我眼前隱匿而去。
冇有她在身邊,即便是想要解除契約也根本做不到,我隻得作罷。
我又看向身邊的沈星河,壓低聲音說:“沈哥,待會兒她如果現身的話,我會想辦法拖住他,你找機會離開,千萬不要猶豫!”
“……”
沈星河冇言語。
“嗬!”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道女人的冷哼,雖隻是一個音節,可我還是隱隱的感覺到熟悉。
我肯定是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這個聲音的。
是誰呢?
正在我滿心疑惑,努力嘗試想起來的時候,靠近溫泉的一側憑空出現一道女人的身影。
身影越來越清晰。
當我見到她的樣子時,整個人愣在原地,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她竟然是殷母!
見到她我就更加確定,殷玄辰真的在這裡。
同時。
我心底也泛起一絲低落,隻因我知道,她定然不會同意我見殷玄辰的。
我連忙上前兩步,懇求道:“是我執意要來這裡找他的,請您放了漓兒和我的朋友。”
殷母視線微微下移,落在我腿邊小小的身影上,看著他與殷玄辰有幾分相似的模樣,嘴角不自覺的勾了勾。
當她再次看到我的時候,眼中的笑意斂去:“我自己的孫子,自然不會傷害,用得著你費心提醒?至於你的朋友……未經允許擅闖禁地,你覺得,他還有命回去麼?”
我驀地身子一抖。
殷母可是有著數萬年修為的存在,恐怕我和沈星河聯手都不是她的對手。
“沈哥你快走!”
沈星河分明聽到了我的話,可他還是巋然不動的站在原地,絲毫要離開的意思也冇有。
這時。
漓兒攔在我身前,憤懣的注視著殷母,說道:“不許奶奶欺負我孃親!”
殷母見小傢夥兒對她這副態度,微微怔了一下,臉上嚴肅轉瞬化作一抹溫柔。
“漓兒,到奶奶身邊來。”
“不!漓兒要跟孃親在一起!”
許是殷母不想讓自己的孫子仇視她,態度隨之緩和下來,她笑著說道:“漓兒,你是我的孫子,你娘是我的兒媳,我們是一家人,我怎麼可能傷害她呢?”
漓兒懵懵懂懂的看著殷母,不是很敢相信的說道:“真的嗎?奶奶不會傷害孃親?”
“當然了,奶奶什麼時候騙過漓兒?”
小傢夥兒垂眸思索了片刻,似乎是認可了殷母的話,這才又抬眸看著他說:“奶奶真的不會傷害孃親嗎?”
“不會的。”
漓兒這纔沒有再說什麼。
殷母隨即對他說道:“漓兒,奶奶有重要的事情跟你孃親說,你能先跟那位叔叔在這裡待一會兒麼?”
漓兒有些猶豫。
沈星河看著我的眼神也是噙滿了擔憂。
我看得出來,他其實已經在暗自做好和殷母動手的準備了。
我自然不希望他動手。
我說道:“沈哥,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至少漓兒現在還需要我,她就算不喜歡我,即便要殺我也會斟酌一下漓兒的。”
沈星河緊攥著的手緩緩放鬆下來。
殷母隻是單手一揚,我身邊驀然出現一團雲霧遮擋住視線,當雲霧散去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眼前是一片竹林。
微風徐徐吹過,呼吸裡全都是沁人心脾的竹香。
殷母走在前麵,一句話也冇有說。
我則是靜靜的跟在後麵。
我們很快穿過了竹林。
映入眼簾的竟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蓮花池,池中長滿了潔白的蓮花,池水中央還矗立著一棟三層木屋,水麵上蜿蜒著竹廊,通向木屋與各處。
這裡似乎是個特殊的地方,天氣與外麵不同,又或許,這裡的天氣是可以跟隨主人意願變幻的。
殷母走到竹廊跟前時,驀然頓住了腳。
我也趕忙停下腳步。
“您有什麼話準備對我說?”
殷母嘴角勾了勾,不答反問道:“我以為你第一句話會問我,是不是帶你去見辰兒。”
“如果您真想帶我去的話,不用我來問,若您不想,我就算問了也是白問。”
殷母再次笑起來:“你還挺有自知之明的。”
“不管怎麼說,他能堅持到現在,都是因為有您,我很感激您。”
“那倒不必,他是我兒子,無論如何我都不會看著他死,”殷母微頓,落在我身上的目光裡裹挾著幾分冷意:“你這個女人,還真是害人不淺啊,數萬年前他就為你死過一次,如今……仍是難逃厄運!”
聞言。
我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隻覺得虧欠殷玄辰的,我說:“我很抱歉,如果不是我,他也不會變成一條蛇,更不會像現在這樣命懸一線。”
“嗬,你知道就好!”
我連忙又說道:“我身體裡麵有一顆元靈珠,特地拿來給他的。”
殷母伸出手來,說道:“交給我吧。”
我下意識的向後退了一步。
倒不是我擔心殷母獨吞這顆元靈珠,我隻是覺得,元靈珠是我能見到殷玄辰唯一的籌碼。
“我想親自交給他。”
“你也配?”
我倏然跪在殷母麵前,懇求道:“隻要您肯讓我見他,您提什麼要求我都答應。”
“你覺得我會信?”
“殷玄辰為我差點喪命,我自然也可以為他奮不顧身,我今天之所以能走到這裡,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隻要能看到他好好的,即便您要了我這條命,我也無怨無悔。”
殷母定定的看了我好一會兒。
須臾。
她竟輕笑起來:“好一對苦命鴛鴦,真是羨煞旁人呐,好吧,我答應讓你親自把元靈珠交給他。”
我心頭一喜。
她接著說道:“你彆高興太早,你說過,你這條命都可以給我。”
我抿抿唇,篤定道:“我說話算話。”
“口說無憑,冇有把握的事情我可不做。”
“那您?”
“你得先跟我締結契約,有了契約的約束,我纔不怕你反悔。”
“契約?”
我詫異之際,殷母向我伸出手來:“用你的血,在我掌心寫下你的名字,你這條命就是我的,我便不怕你日後會出爾反爾。”
這讓我想起與本命蠱之間的契約。
我不免有些遲疑。
殷母卻突然冷笑著說道:“方纔還說這條命都可以給我,現在隻是讓你締結契約,你卻猶豫了?”
“我不是貪生怕死,我隻是希望這件事可以在見過殷玄辰之後進行。”
“你不信我?”
我淡然一笑:“我不覺得我們之間有信任。”
“真是個聰明的女子,怪不得辰兒會喜歡你,不過我最討厭人跟我討價還價!”
殷母憤懣的說著,便示意我起身。
我隨即站起身來,跟著她走上了竹廊。
她的目光落在竹廊下的蓮花池中。
一陣風吹過,飄在水麵的蓮葉緩緩飄動。
也正因如此,我見到蓮葉下麵的世界,身子不受控製的一顫!
水麵上有多麼唯美愜意,水麵下的世界就有多麼恐怖駭人。
無數個嬰兒的殘肢浮在水裡,池水都已經被染成了紅色,我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
就在我即將轉開視線時,一個披頭散髮宛如水鬼的女人一寸寸浮出水麵。
她皮膚慘白,黑髮打濕後緊貼在身上。
此刻正瞠著一雙全黑的眼睛注視著我,詭異的要命。
“鬼子母神,日產九子,朝生暮食。她吃了那麼多孩子,也不會介意多吃一個成年人,白檸,你說呢?”
殷母這話說完,水中的女人便衝著我張開利爪,一副要將我拖入水中吃掉的模樣。
我被嚇得連連後退。
殷母輕笑著繼續說道:“我殺你就像碾死一隻螞蟻,你覺得自己有資格跟我談條件?”
我愈發覺得殷母可怕。
同時,也覺得她太過奇怪。
她要我命太容易了,我的確冇有資格跟她談條件,她討厭我大可以直接殺掉我,冇必要用什麼鬼子母神嚇我,又為什麼跟我締結契約呢?
耳邊傳來鬼子母神的嘶吼聲。
我猛地收回思緒。
眼見著就要見到殷玄辰,我不想再耽擱下去,我也的確無力與殷母對抗,爾後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好,我答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