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帶了個好東西
他們這一路,住的地方說是好點的客棧,其實不過是掛了客棧之名的一座又一座四方閣。
四方閣閣主產業遍佈天下,富可敵國,並非說說而已。當初他給天衍宗弟子許下的承諾,自然也是一諾千金。
謝掌門想要住得隨機些,裴醫修想要住得舒適些,唐錦左右取其中間,向四人之中唯一有著豐富公費出差經驗的沈劍仙尋求建議。
最後拍板定了四方閣。
幾日過後,都已經走了很遠了,卻還能看得見歸元境。
在曉鎮還能看見天衍宗的群山,而這裡卻隻能在雲霧中看見隱隱輪廓,也比攏共隻有一兩條街熱鬨的曉鎮要更人煙稠密些。
四人走得慢,遠遠便看到城門口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雨還在下,卻一點兒也沒影響到這兒的人氣。
近來雨水多。
淅淅瀝瀝的雨從他們離開那日起就斷斷續續地下,一直沒完。
唐錦和劍修擠在一把傘下麵,呲溜了一下空氣中的食物香氣,十分感歎:“好多人啊。”
一旁的謝掌門跟重播似的也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一個字兒也沒改地學了一遍:“好多人啊。”
裴醫修站在一旁,手裡不住地撚著油紙傘傘柄上刻著小字的玉佩,目光淡淡地往旁邊走了幾步,原本是想要避遠些,不知怎的看見路邊,有人曬了幾簸箕蒲公英和陳皮還沒收,現下半邊淋濕了雨,他便站定了,微微抬過傘,給這些草藥遮雨。
不知情的人路過,定然看不出他和那邊三個帶著劍的人是一道的。
謝掌門以前雖說能出來,卻向來是直奔目的地,辦完事再回來,除了偶爾在蓬萊逗留一二,故意招搖之外,平日裡大多被宗門事務拘束,從來沒有過這樣慢慢走、遊山玩水的機會。
師侄渡劫後的身子骨還沒養好,再加上師兄在涅槃時被他絆了那麼一手,也時不時便情熱意動,如今兩人也得遵照裴醫修的叮囑,慢慢調養,固本培元,這一路,倒也不必太過著急。
他遵循著以往弟子們說起的場景,尋了個燒餅攤子,極其感興趣地看人做生意。
唐錦當然也對燒餅感興趣,不過新奇的事務太多,他又被一個看起來像是遊曆的食修給奪走了注意力。
社畜從沈侑雪的傘下走出來兩步,在一個像是免費施粥的棚子前徘徊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好奇心,去看看那遠遠就能聞到香味的鍋裡到底在煮些什麼東西。
紅湯翻滾,薄薄一層水亮的油光,連冒出來的泡泡破開的聲音都是聲聲脆響。
有一個九尺大漢站在那口大鍋邊上,手裡抱著大勺,賣力地攪動著,裡頭晶瑩剔透的薄片魚肉被滾油熱水一燙,轉瞬就變成滋香的雪白,絲絲縷縷,無比分明。
剁得細碎的紅辣椒一把一把地往裡頭撒,廚子的動作十分嫻熟,看起來像是身經百戰,無所畏懼,所以纔敢在這人來人往的街口賣弄技藝。
居然還是免費舍給過路的人吃的。
倘若著還不叫誘人,那世上就沒有誘人的食物了。
被一陣一陣香味勾得頭暈眼花的社畜不由自主地走了上去,接過一大碗滿到冒尖的魚肉,捧在手中都沉甸甸的。
被這麼不見外地熱情好客招待一番,縱然是在工作中雨打風吹無數遍,堅信便宜沒好貨免費沒好事連推銷電話都堅決不接的社畜都不禁動容。
此處熱鬨確實彆有一番滋味,和世外桃源般的曉鎮完全不同。
他謝過那位大廚,高高興興地捧著碗回去,還要小心護著上頭堆起來的雪白紅油魚肉不要碰到太多的雨水,回到劍修身邊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劍修袖子裡摸了一雙筷子出來,夾起一小片喂過去。
“嘗嘗?那人給我的,香得很呢。”社畜巴巴地盯著劍修,“如果好吃,就買一份存著,等回去的時候帶給佟師侄還有葉師兄。”
劍修垂眸盯著徒弟喂過來的那一大塊油潤晶亮的魚肉,鴉羽般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神色,遲疑了數秒,張口含住,隨後喉頭一滾,徑直吞了下去。
唐錦迫切道:“好吃嗎。”
劍修摸了摸徒弟的頭,輕聲道:“你若喜歡,買上幾份都無妨。”
唐錦點著頭,自己也嘗了一口,頓時僵住。
一雙眼睛迅速地蒙上霧氣,望著劍修的目光堪稱千回百轉。
過了幾秒,猛男落淚。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好表情,轉身戳了戳謝掌門:“掌門,嘗嘗不。”
謝掌門正在夾燒餅。
燒餅是肉餡的,鮮燉好的燒肉酥爛入味,用長筷輕觸一下都抖著往外溢汁水,再在熱油裡迅速地來回撈幾遍,外麵迅速地結出一層又薄又脆的焦殼,剁碎了夾進剛出爐的千層饃饃裡,麵香的又筋又糯,燒肉的深厚風味,全都結合到了一起。
以前雖說弟子們也有給謝掌門帶過零嘴,可這守在一旁親眼看著出鍋的感覺確實不一樣。
謝掌門敞開了兜子往裡夾:“師兄一個我一個,裴挽佟一個我一個,師侄一個我一個,符熹一個我一個,阿衍一個我一個……”
還沒說完又被腳下的食人花咬了一口。
裴醫修風涼道:“你到底打算買幾個,莫不是打算把人家攤子搬空,不讓人做生意了不成。”
謝掌門渾不在意,兀自抱著個快要撐不下的兜子,裡頭滿滿的燒餅:“我多少年不下山,這俸祿攢著也無用,左右是來了,不如給師門友人都買點好吃好喝。你既然閒著沒事做,不如替我數數,該付幾文。”
他將袖裡乾坤敞開了給裴醫修,一麵轉頭,看到師侄手裡那一大碗噴香油光的魚,食指大動,想起似乎確實有弟子在山下吃了食修舍的飯菜而讚不絕口,立刻接了碗噸噸一頓猛炫。
“還得是你啊,師侄,有什麼好東西都想到我一份,下回一定……嗯?”
謝掌門還沒說完,收住了聲,遲鈍地低頭看了看手裡,確認那是一碗魚肉不是其他的,呆呆地愣了兩秒。
天底下怎麼會有人能有和師兄當初一樣的手藝。這五味俱全的手法讓人吃一口就永生難忘,是午夜夢回都要咬破手指在床板上寫廚子名字的那種記憶深刻。
這魚看著晶瑩雪白,裡頭被接連片斷的魚刺經過滾水一燙,又短又硬,一口下去像是魚死前就經受了千刀萬剮,一股子怨氣都具象了出來一路從嘴巴剌到嗓子眼在落進胃裡。
嚥下去後再去看那隻不斷翻攪的大鍋,鍋裡的不是魚,是魚死不瞑目的控訴。
他噗地噴了出來。
“師侄,你暗算我!”
唐錦差點被穿心劍戳屁股,在雨中一陣上躥下跳,還沒跑兩步就喘著氣雙頰潮紅地倚在劍修身上,仗著劍修咬都咬不壞的鋼鐵之軀抵擋攻勢:“同門就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裴醫修即便是隔了幾步遠都覺得丟人,好不容易等來了人,就著曬出來的藥說了幾句,又道了彆,才抽空推了一把差點撞到路過大驢子上的人。
他讓開幾步,對著吃魚吃到差點修為倒退一個大境界的謝掌門道:“收收這一臉傻相。”
一旁的廚子看了,慢吞吞地攪了攪鍋,對自己的這一鍋驚天創舉陷入沉思。
那個撐傘護人的高個子歎了口氣,沒管同伴相殘,對這萍水相逢的食修道:“這道菜肴,不必加百味草。”
廚子看了看鍋,想了半天,好像覺得可以一試,才四平八穩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他施禮道謝,雖說一身油煙,這副禮儀謙謹的模樣卻也終於看出了幾分修士的模樣,向前一指,“在下學藝不精,若是真的難受,前麵的醫館門口還有藥王穀的弟子在義診,童叟無欺。”
想起以前在主城門口常常莫名其妙地被人追著回滿血的經曆,唐錦往醫館那兒看了看。
那兒也確實有不少人。
這個方向隻能看到大夫的背影,還有齊刷刷一排森冷銀針。
社畜抓住了劍修的袖子,忽地打了個哆嗦。
他們這一路越走越熱鬨。
街上做買賣的人多,來來往往的人更多。
有些也不知道是修士還是會點武功的江湖人士,大約是興起了,索性直接尋了個人少之處,席地而坐,盤膝掌心相對,周圍落葉無風自動,不知在做些什麼。也有的見長橋大街走著麻煩,原本還在他們麵前慢慢走著的,走累了就停下來左右看看,挪到牆邊,左腳踩右腳似的騰空跳了兩下,蹬著空氣就翻了過去,省了繞遠路的功夫。
雖然是第一次見,但這種圖省力的趕路法子,總讓唐錦有種詭異的熟悉感。
裴醫修停在那兒,看著那人翻過去的牆許久。
謝掌門自來苦修劍道,又跟裴醫修相識多年,一看他這神情就知道好友在想什麼,立刻道:“就這點路還想翻牆,你丟不丟人?”
平日裡在穀內確實不怎麼活動,正在琢磨要不要不顧臉麵地效仿一次的裴醫修:“……”
已經蠢蠢欲動準備無視雨水嘗試翻牆的社畜:“……”
嘲諷全開的謝掌門完全沒注意到師侄的死亡凝視,還在叼著葉子吹小曲,嘴裡笑個沒完:“不是吧不是吧,不會真的有人懶到這種程度,多走幾步路就想跳牆吧,那真是咳咳咳——”
話沒說完後背被人拍了一巴掌。
劍修:“師弟,慎言。”
謝掌門吐出咬爛的葉子:“我沒說你,師兄,你當年下山肯定不會為了這點小事抄近路,我說裴挽佟呢。”
劍修視線輕輕飄忽了一下,忽地板得更冷,重複一遍:“慎言。”
謝掌門:“……你,”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遲疑了片刻,“不會吧。”
沈師兄沒有理會謝掌門的胡言亂語,轉頭對著徒弟耳語了幾句,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在謝掌門的目光中,社畜眼角都暈開一片兔子似的紅,連連搖頭保證絕不亂跑,也不跟謝掌門到處摻和。
謝掌門陷入沉思。
總覺得自己有被排擠。
但沒有證據。
裴醫修看似沒計較謝九的語出不遜,突然道:“我帶了個好東西。”
他一揮袖,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一把木頭輪椅。
社畜:“啊這不是——”
這一個顛簸就能把人彈射出去的致命輪椅他確實很有印象,好像就是自己剛剛入坑那年,主城簽到活動送的東西。
竟有絲絲眼熟。
沒記錯的話,自己當初拿了輪椅,裝備之後本來沒有注意,卻沒想到有一日,在野外舔完了包準備上馬跑路,結果出來的是這玩意。
原本想著輪椅也行,屬性裡移速還是第一,就不要講究那麼多了。
誰知道剛剛坐上去就彈射起步,猛地躥高又嘩啦下落,摔得血條當場清空。
就很見鬼,誰能想到這排名第一的移速是垂直移速。
還十分陰險地強製人不能使用技能不能動彈,隻能在一片“啊?!!!”的驚恐中迎接摔死的結局。
這坐騎的設計過於超前,除了邀請仇人同乘之外,當時的玩家們暫時沒有想到更好的用途,在風靡了一段時間後,漸漸得也束之高閣,再也沒什麼人用。
但那時候,九師弟還沒入坑,更沒建號。
……社畜詭異地沉默了下來,心中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謝掌門困惑:“你身體又不差,真的懶到這地步?”
裴醫修笑而不語,而社畜則十分上道:“掌門你不懂,神醫都是要坐輪椅的。”
當然,不瘸的,坐上這輪椅恐怕也要瘸了。
謝掌門無法理解。
“你們醫修平日裡看書看得早出晚歸,就跟烏龜似的不愛動彈,怎麼這點子路都不起來活動活動。”
他好心建議:“你還是走動走動,免得將來真的要被人抬著去治病救人。”
社畜雖然完全沒從裴醫修的表情裡看出破綻,但他覺得裴醫修很顯然不是想要自己坐輪椅,因此現在看著這裴聖手的溫柔一笑都覺得意味萬千。
裴醫修柔柔笑著反問:“我不坐,難道你坐?”
社畜一抖,頓覺過去劍修對自己的告誡更顯得真知灼見。
確實是不能太靠近裴醫修。
謝掌門手裡還托著吃了一半的燒餅,方纔吹的葉子也吐乾淨了,咬了滿口餅子,含糊道:“差不多吧,反正你也該走動走動了,至於這輪椅,肯定是給——”
他隨手扯了師兄,往輪椅上一按。
“師兄反正都不說話,隻站那兒看著我們,還不如給他整個椅子,坐著省力……嗯?”
謝掌門沉思。
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輪椅。
“……師兄呢?”
社畜嗷得一聲連滾帶爬指揮玉鸞飛起來去接人。
裴醫修抱著臂,涼涼道:“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