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旁觀了整場**,略有些愧疚
唐錦把沈侑雪轟出了門。
自從沈侑雪一劍成名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被人轟出門,轟出的還是他自己的家門。畢竟這間竹屋,太忘峰上唯一能住人的地方,就是他自己蓋的。
但社畜實在是羞惱萬分,作為不喜歡吵架的劍修,沈侑雪沒吭聲,又去了平常練劍的地方。他的劍還放在竹屋,隻能又重新喚了把劍,接著默默地練起來。一招一式,規規矩矩。
竹屋內,唐錦把人惱羞成怒地趕走後,深呼吸了幾次坐下來喝茶。一口氣把整杯喝完頓了頓,又想起這茶杯沈侑雪用過,還沒來得及喝完就被自己轟出去了。他又捏著眉心把茶杯推到一邊。
唐錦恨,唐錦好恨。
如果當初他進的是以玩家知情識趣妙語連珠的藥王穀,說不定沈侑雪就會變成憂鬱迷人的美男子。能談詩詞歌賦,能談星星月亮。
當初怎麼就選擇了天衍宗而不是藥王穀呢。唐錦悔不當初。
藥王穀,奶媽最多的地方,奶媽多,自然愛恨情仇也多。畢竟一旦打起來,奶媽往往是活到最後的人,比起那些中途死去飛回複活點的dps們,唯有奶媽才能完整吃瓜那些你追我趕的愛恨情仇。
但沈侑雪不是奶媽,是劍修。而且還是個從未轉職的純正劍修。他沉默,他寡言,在彆人能花言巧語把人哄好的時間裡,他隻是深深地、正直地凝視著唐錦。這讓剛剛在幻覺裡把人點名出場表演限製級內容的唐錦覺得自己很不正直,很不道德。
他想起以前論壇上,那些把技術貼淹沒的八卦貼。無數位當事人控訴劍修的不解風情,大家都很嗨皮,唯有劍修們覺得吵鬨。
劍修玩家們冷笑。劍修,隻需要憑輸出說話。心中無愛恨,拔劍自然神。當然,這很難說不是因為劍修的爆發前置略多,如果無法專心控到人就會導致一整場下來輸出還不如老太太用掃把拍老鼠來得高。
曾經,唐錦也是劍修玩家中的一員。
他的好友列表,是滿的。然而,百分之九十,備注都是“競技場劍丹一號”“競技場劍蓬六號”“野外劍陣十號”之類簡單易懂的名字。
在彆的玩家互相排列組合愛恨情仇時,唐錦,一位競技場排名前十,天衍宗排名前三的劍修,在練劍。
是的,他在練劍。
他甚至,還是個純pvp劍修,身上唯一一套有點過時的pve裝備都是師門為了下副本團建給他湊齊的。
曾經被豬哥強烈推薦去看,名為《那夜通宵競技場,把回春丹給了蓬萊的丹修,你心裡是否還記得陣法為你開的那場天地》的年度八卦貼中,唐錦看完後沉默許久,告訴豬哥閱後心得——丹陣蓬這樣的組合是沒有前途的。
是這樣的,豬哥,對於脆皮職業陣法和蓬萊來說,丹修確實是最好的奶媽搭配選擇之一。
但是陣法主場在地麵遠戰長讀條,蓬萊則是空中近戰位移超快,丹修作為奶媽中比較腿短的職業位移太慢,很可能會造成兩邊斷奶。
如果隻是貪圖陣法開天地強力保奶或者蓬萊高靈活度給奶媽留下更多的解控,那麼我的建議是陣丹劍或者蓬丹扇。
所以這三個人吵起來太正常了,這種組合回春丹給誰不是關鍵,問題在於職業搭配上就有漏洞……
——好了你可閉嘴吧。我找你討論八卦就是我腦子裡最大的漏洞。
丹修玩家豬哥阻止了唐錦,並且表示下次再找劍修玩家討論八卦自己就是狗。但真的到了下次有熱度高的八卦,豬哥還是汪汪叫著來找唐錦。
沒有辦法,他的話實在太多,整個師門裡隻有唐錦不會給他設定訊息不提示。在豬哥無窮無儘的廢話中還是有那麼些是競技場邀請的,而唐錦,一位pvp劍修,真的很需要奶媽。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如果進了藥王穀,沈侑雪又怎麼會是個劍修!唐錦錘桌暗恨。在該解釋的時候不解釋,在不該解釋的時候廢話又太多,還不如豬哥。起碼豬哥隻占一樣。
就算臉皮再堅強,在配菜本人麵前告訴對方把人當成素材,這種事唐錦忍不了。何況他臉皮也比較薄。
他痛心疾首地坐了一會兒,又實在沒事乾,乾脆躺了回去。
躺著躺著又想起沈侑雪製造的那場幻覺,在床上的那些舉動。當時他意識到了一切不對勁後著急地打斷,後來又因為跟劍修的口舌之爭而擱之腦後。
窗外風雪陣陣,唐錦翻來覆去,那些因為驚怒交加而中斷的熱度又重新湧下腹。
他把臉埋在枕頭上許久,終於暗罵一聲,鑽進被子裡,閉上眼把手伸向腿間。
幸虧沒做,那可是個體力差距超大的劍修,真要成了,那他還能下得了床嗎。
——
沈侑雪被轟出了門,本想去山巔練劍。
師傅曾經說過,劍修,想要天下第一的劍修,就應該在山巔練劍。原理是什麼他不太明白,隻有後來的小師弟謝孤城似乎恍然大悟。謝掌門說,劍修,總是一身白衣,而山巔,能讓朝霞和晚霞映在衣服上。
謝掌門說,這樣,就算窮如劍修,看起來也顯得衣服五彩斑斕,比較富貴。
在謝掌門還是小毛頭時,沈侑雪的師門都住在上清峰。那時的上清峰祖師爺溫彆鶴也是個劍修。他不僅是個劍修,曾經的上清峰峰主峰主,後成為天衍宗掌門,住在紫薇峰。
溫彆鶴是師祖的師祖。具體是往上多少代的祖師爺,沈侑雪沒記。溫彆鶴最大的興趣就是每天抱著劍坐在紫薇殿門口的廣場上,全宗門上下隨時都能去向溫掌門挑戰。
無論哪個峰的入門弟子,剛剛才煉氣入體,才學著拿穩劍,隻背了一套劍訣,第一課就是跟溫掌門對打十回合。沈侑雪也打過,那時候他被成為少年天才進步神速,心高氣傲就被叫去和掌門對決,毫無還手之力地被打翻在地。後來,不甘心的沈侑雪更是每隔一段時間就從上清峰去紫薇峰,到廣場找溫掌門討教。
直到溫彆鶴故去,沈侑雪仍年少,劍法尚未大成,最長時間不過是在溫掌門麵前走過百招。
沈侑雪拜入上清峰時,祖師爺溫彆鶴已經是溫掌門,日日住在紫薇峰接受挑戰切磋,下至入門弟子小屁孩,上至聞名而來的各宗門長老。溫掌門沉醉切磋,反而不怎麼參與師門事務。
而師祖性格慵懶,最是害怕麻煩,直接跳過自己這一任,把上清峰峰主給了自己的關門弟子,也就是沈侑雪的師父。
師父問他,你劍指何方?
少年沈侑雪道,天下第一。
——隻為天下第一?
——必為天下第一!
既是如此,那你隨我上山練劍。師父說著,從此日日讓他晨起在山巔練劍。不像太忘峰,一望層雲大雪滿覆。上清峰的峰頂隻有一層薄薄的積雪,一塊巨石矗立崖邊,石頭後一株雲鬆斜斜地伸向天地。
他從此就習慣了在山巔練劍。
紫薇峰的山巔,上清峰的山巔,再到太忘峰的山巔。即便是後來雲遊四海,為了練劍,他也總是找個沒什麼人的高處。
沈侑雪本想遵照師父的指點再去太忘峰的頂峰,然而走出去幾步卻又莫名其妙地停了下來。他望著茫茫風雪,望著那藏匿在陰影中的青岩室,唯獨沒有回頭望身後雪夜孤燈的竹屋。
體內的本命劍久違地微微發熱。
他站在那兒許久。
隨後回到平日裡在竹屋附近練劍的地方,重新喚了把劍,認認真真地練。
師父曾說道心不穩大道不成,讓他在山巔好好想一想什麼是劍,以何為劍,劍修又因何執劍。他想了許多年,也練了許多年。
其實師父沒有向他要過答案,好像根本就忘了這回事,又或者師父本來教徒弟就是坑蒙拐騙照本宣科不求甚解。一模一樣的話,背得極其流暢熟練
當初他對小師弟謝孤城也是這麼教的。。被帶迴天衍宗的幼童謝孤城身上都是傷痕,裹著師父的朱湛色狐裘,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唯有一雙眼睛漆黑麻木。少年沈侑雪幫不上忙,也沒法幫忙,他練劍練得一身殺氣,抿唇不笑的時候周圍都會飄雪。
正在與五師兄對弈的師祖也感覺到陌生氣息,從竹林中現身,走過來執著幼童的手為他診脈。而幼童木然的雙眼望著師祖的手,隨後主動抓住他,幼稚的眉眼中露出一抹豔色,半閉著眼恭恭敬敬地伸出舌尖去舔。他沒有碰到師祖的手,舌尖碰到微涼的東西,狐裘裹著的小孩茫然地低下頭,看到塞到嘴裡的一串糖葫蘆。
師祖婉婉一笑:“我的手可是撫琴的手,價值連城,莫咬莫咬。”他又轉頭吩咐自己弟子收的第五位徒孫,“元烈,你皮糙肉厚,去給他看看。”
五師兄朱元烈本是一身玄青色,襯極了一身病容瓷器似的師祖,聞言擰著眉頗為忿忿地離遠了點:“什麼叫我皮糙肉厚,我是注重鍛骨,以前又修習過重劍罷了,如今我可是丹修!師祖這話顯得我像個不懂風月的粗人。”
抱怨歸抱怨,朱元烈還是仔仔細細地為幼童診治。
狐裘下的身體布滿青紫淤痕,肩頭更是布滿齒印。肌膚觸碰久了,竟像是有火燒一般,渾身泛紅媚態一片,不斷往旁人懷裡縮。
朱元烈默然診畢,道:“是爐鼎體質。許是還未長大,所以未曾破身,元陽仍在。”
師父怔然,繞著瘦猴轉了兩圈,滿臉震驚:“師尊,爐鼎體質!我還是頭回見到!”
爐鼎,聽之者多,見之者少。
更何況天衍宗並非以雙修為本,又以劍修、丹修和神算較多,幾乎都是寡王,連有道侶的都是萬裡挑一,什麼爐鼎,那都是話本子和彆宗見聞裡纔有的。
師祖歎息:“青風,劍修喜怒不形於色。你這個樣子,好沒見過世麵。以後出去,不要說你是我的弟子。”
朱元烈麻木道:“爐鼎也能亂撿嗎,師父你是又鑽到哪裡去雲遊了。”
師父道:“不就是上次替師尊尋藥時被我搶了天心葉的幽冥閣老鬼,我隻是拿一片葉子,本就是他打不過我才退讓於我,我都沒跟他一般見識。那廝竟然到處造謠於我,說我淫亂不堪收用一百零一位美人,我自然要殺去找他要個說法。”
朱元烈詫異:“怎麼會有人覺得劍修能有錢養一百零一位美人?”停頓了片刻,丹修眼裡忽然冒出饑渴光芒,“莫不是,幽冥閣給護法劍修開的俸祿,竟有如此豐厚?”
“放屁!”師父激動道,“我也這麼以為,所以還闖進了他們鎮守最森嚴的什麼通天密室,浪費了幾十天才生生打穿那一堆破玩意兒走到裡麵——”
朱元烈語氣顫抖:“奇珍異寶?絕世好劍?!”
師父痛徹心扉:“隻有一堆光屁股的男男女女!……氣得我砸了那勞什子密室。那什麼血池還裡還鎖著這孩子,我看著那大床用著天蠶絲軟墊,東海明珠當燈,還編了玄鐵金鏈,還以為鎖著什麼神兵利劍,結果竟然是個小毛頭。”
朱元烈失去興趣如同鹹魚:“哦。”
師父乾巴巴道:“我覺得去一趟什麼都不帶也太虧了,本想給你帶個煉丹爐,可那邊爐子血腥味太重難聞的要命,我就把這小孩給拎回來了。”他勉強道,“就當是……土特產。”
他口中的小破孩子正一臉春意地吮著五師兄的衣袖。
朱元烈麻木:“……看來跟幽冥閣的人計較真是浪費時間。沒想到他們竟然比我們還窮。”
師父張揚的眉眼含怒:“且這廝根本記錯了數!我共有一百零七位美人,他漏計六位,豈不是傷這六位的心!美人們俱是與我出生入死,他這樣,讓我何堪!”語畢,他情深義重地撫摸著自己配在腰間的長劍,情意綿綿道,“你說是吧,一百零六。”
朱元烈低頭把纏著自己磨蹭的幼童按回竹榻,從袖子裡拿了一枚丹藥喂他吃下,誠懇說道:“你不要害怕,師父這人除了不太正常的時候,基本還是比較正常的。”
師父用劍柄把逆徒朱元烈敲扁,然後擠開他走到幼童麵前咳了咳,端出一副和藹態度:“我觀你天資不錯根骨甚佳,可願入我天衍宗匡扶正義斬妖除魔追求大道?”
服下丹藥後,欲色減退,幼童重新目露清明,他漆黑的眼睛盯著師父許久,喉嚨裡擠出細弱的幾個字。
“我願意。”
師父很滿意:“你叫什麼名字?”
幼童呐呐道:“……穴奴。”
師父似是無知無覺,直率道:“這名字不夠霸氣,我給你改個,不如就叫天霸……”
“青風。”師祖溫潤地喚了一聲。
師父像個鵪鶉似的閉嘴了。
師祖斂了斂衣袍,在竹榻旁坐下,沒理自己滿口胡言的弟子,問道:“你可識字?”
“隻……識過一些。”幼童瑟縮,似乎是下意識的用討好柔媚的表情望著師祖。
“青風總是胡言亂語,你不必在意。若是拜入了上清峰,我便是你師祖,你可還記得自己姓什麼?”
幼童沉默了許久,“……不記得。”
師祖沒有問他是真的不記得還是不願再記得,隻是點了點頭,“也罷,前塵已去,今後你就是天衍宗的弟子,也是上清峰一脈的人,將來也要承我教導。”師祖猶豫片刻,“你可願隨我姓謝?”
師祖握著他的手,用手指在他掌心細細寫了三個字,又依次告訴他讀音和含義。
那孩子點了點頭。
從此,沈侑雪不再是上清峰最小的弟子,他排位上升了一位,有了新的小師弟,謝孤城。
小師弟跪在師父與師祖麵前,說他甘願忍受事倍功半之苦,即便是用剔骨釘打入全身經脈,即便是生剖了心頭血用天山雪鎮住心智,即便是服下洗髓丹九死一生,他也不願再為人爐鼎。爐鼎體質是天道所賜,一身玲瓏骨媚惑天成,想要封印談何容易,更何況小師弟還是個幼童。
為了封住小師弟的玲瓏骨,師門上下尋遍天材地寶。為期半年的陣法日夜不停地在上清峰中運轉,連一向自由自在隻醉心切磋的溫彆鶴也在此以身入陣,鎮守陣眼。任何人不得擅入。若是小師弟自己扛不住,那也是命數。
上清峰的閉關室內,最初幾日沒什麼聲音。後來痛楚蝕骨,傳出慘叫。再往後,叫聲日漸淒厲宛若鬼哭,一聲接一聲,漸漸變成嚎叫,嚎叫又逐漸弱下去,沙啞像鐵砂磨礪,最後又不再有聲音,歸複平靜。
二師兄半夜領著一群師兄弟神神秘秘道:“我偷偷從山下帶了鍋子,最近又不是休沐,要是被師傅師祖發現了恐怕會被罰。”末了他咳嗽一聲,“那麼應該去哪裡吃纔不會被發現呢。”
二師兄自問自答:“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自然是……”
結果一群師兄弟在上清峰的閉關室裡開啟了宴會,鮮蔬水果魚肉俱全。鎖鏈鎖著的小師弟垂著頭坐在陣法紋路的中央,四麵石壁和地上地磚上都是手指摳挖出的血痕,森森累累,新舊疊加。
五師兄吃著醬蘸肉坐在小師弟麵前,勾著沈侑雪的肩膀,對快死掉的小師弟說:“小師弟,下次有這種好事我們還帶著你。不過這鍋子太辣,你吃不慣,今天就算了。”
眼裡爆滿血絲的小師弟不曾抬頭。
五師兄說:“不過聞一聞還是可以的,小師弟你聞聞看,挺香的。”
小師弟氣息奄奄,七竅流血。
五師兄驚訝地捂住嘴:“哎呀,小師弟他被我氣暈過去了。沈師弟,怎麼辦。”
少年沈侑雪被五師兄做作的演技給膈應得瞳孔地震,最後嫌棄地扭開臉,棒讀:“這要是被師傅發現了我們就完蛋了。”
圍觀的正歡快地吃著鍋子的師兄弟們紛紛點頭同意:“那我們還是清掃一下痕跡好了,不能被師傅師祖發現。”
於是五師兄掏出回春丹。不在山中的大師兄寄來了江心蓮。這個拿出彙聚氣運的法器,那個擺上凝魂草,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像堆柴火一樣在破破爛爛的小師弟身邊圍成一圈。五師兄豪邁地掰開小師弟的嘴往裡頭灌完了那些甜的苦的酸的辣的天材地寶和丹藥,站起來,揮揮手指點江山。
“——鍋子吃完了,快撤!”
半月後,謝孤城出關。
洗去一身臟汙,正式拜入上清峰。
他一身素青色弟子服,隨著師父青風道君去再度拜見師祖,師祖住在上清峰高處,隱隱約約的琴聲隨著濕潤的霧氣在竹林中飄蕩,謝孤城看到被罰掃台階落葉的師兄弟們嘀咕。
“切,不過是偷偷吃個鍋子把小師弟氣暈了罷了,居然要掃一整年的落葉,真是豈有此理。”
“再說了大師兄明明也有參與,難道就因為他出山入世去當那勞什子太子太傅就能不掃落葉?雙標!”
“師父還沒收了鍋子,我好不容易纔買到的紫砂丹爐!”
“你那個丹爐長得真的很像鍋子。節哀啊師弟。”
師父聽得橫眉怒目道:“侑雪,你帶孤城上去見師尊,為師去打爆這些逆徒狗頭!”說罷風風火火就禦劍而去。
沈侑雪沉默了幾秒鐘,轉頭對著謝孤城道:“師弟隨我來。”
小小的謝孤城跟在他身後。
漸漸地,那些吵鬨聲也遠去。
隻剩下琴音拾階而上,仿若一石入水,風起竹林,簌簌作響。那些音律攜帶上清峰濕潤的風和雨四散又彙聚,師父住所海棠繁盛像朝霞凝地,總是酒香粼粼。而師祖慣常撫琴之處卻在竹林深處,滿山的螢火流光碟旋。
尾音嫋嫋。
師祖停下手,垂眸凝視自己最小的徒孫。
“……天意難測,我不知道將來能否常伴弟子們左右,亦無法保證我門下弟子長生無憂。所以……有些事,我必須提前與你囑咐清楚。”
師祖道:“封了玲瓏骨是逆天而行,因此你此生求仙問道必然有千難萬險劫難無數。天意要你廣結情緣,天意要你輾轉床榻,天意使你多情而不負薄倖之名。孤城,若是順利,玲瓏骨本可令你比他人更容易通過合歡得到大道圓滿。”
“是,弟子明白。”
“若是你不動情便罷,一旦動情,玲瓏骨最易催生心魔,釘在你體內的剔骨釘和天山雪都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諸苦加身。你若是選修醫道,或許還有挽回餘地。我便讓青風送你去藥王穀,那邊有我的至交好友,自然會與這裡一樣照應你。”
“……請師祖明示。”
“大道三千,你願走哪一道?”
“——弟子願學劍。”
“什麼劍?”
“最快的劍。”
他不願再受苦,不願再受製於人,他要學天下最快的劍,他要殺人於被殺之前。
琴音怔忪地撥弄兩聲,師祖臉色依舊因為病勢而疲倦蒼白,溫潤的眉眼望著筆直跪著的謝孤城,這一次沈侑雪看到小師弟沒有低頭,而是直直地與師祖對視。
“心意已定?”
“若是後悔,諸苦加身,萬劫不複!”
師祖和師父教他們兵法六藝天文地理,有時執劍有時握筆,隻是師祖已經很久很久未曾出山,一直養在這竹林間,風雅地抱琴而奏。隱隱的雷聲藏在雲層之後,師祖一曲罷了,凝視謝孤城許久,揮了揮手。
“那便修無情道。”
謝孤城叩謝:“師祖有命,莫有不從。”
“不必跪了,你去吧。”
玲瓏骨已封,從此天底下再無禁臠穴奴,唯有劍修謝孤城。
師祖讓小師弟退下,讓沈侑雪留著,隨意問了幾句劍訣可有所成,又在風中漸漸覺得寒了。等到五師兄掃完落葉上來,割腕奉血,師祖清雅的眉眼鬱鬱地看了那一小盞血,在五師兄的千哄萬誘中喝下,披上外袍,悄然又隱回竹林深處。
……沈侑雪不知道,師祖他可曾算出,千年之後天衍宗的掌門,竟是那個師父帶回來的土特產小師弟。
千年已過,當初的上清峰師門一脈隻剩下他和謝孤城,謝孤城現在倒是弟子滿天下。也算是根基不絕。
沈侑雪抽劍斬雪,風在耳邊獵獵。劍勢漸漸變得孤絕,連飛雪也呼嘯聲漸大,灌了滿耳。
他已經很久沒想起往事。
太忘峰離其他峰都太遠,終年積雪,山石嶙峋。從未有過上清峰那般終年竹林夜霧,也沒有海棠如火。日無所思,夜無所夢。
其實後來他們師兄弟擅闖陣法的事還是被發現了。
那日除去在朝堂的大師兄之外,所有師兄弟都跪在上清峰懲戒堂中央,每個人都咬緊了牙關。二師兄起頭,受罰最重,又堅持要為後麵的師弟多扛刑罰,直到不常用劍的左手經脈險些被抽斷,昏了過去。剩下的由三師兄。三師兄倒下後是四師兄,五師兄……人人都為後麵的人多扛了幾道,血流滿地,比那日石室中小師弟抓出的滿地血痕還要濃。
等到最後輪到沈侑雪,還剩下一百六十八鞭,龍骨法器做的鞭子,抽得血肉淋漓。其他師兄重傷昏厥神誌不清,唯有他受刑最少,跪著不倒,
往日灑然無拘的師父赩熾色下擺濺滿逐漸乾涸的暗紅。
“你們膽大包天,私自闖陣,逆天改命。”
沈侑雪咬死牙關,感覺到血順著額角流下,眼前發昏:“弟子是修道之人,沉溺口腹之慾,險些錯讓師弟昏過去渡劫不成,弟子有錯。”
師父氣得發笑:“好啊,倒是跟我打馬虎眼了。你們真以為我不知道你們什麼打算?你們如此……”他咬牙切齒道,“這很該孤城自己扛過來,鍛煉心神。你們如此,若他將來失足被人暗害,動心動情,必將生不如死,你們幫他一回,能幫他一世嗎!還不認錯!”
沈侑雪跪在地上,懲戒堂能封住修為讓傷口無法癒合,他的眼神因為失血而渙散,又死死攥著掌心努力清明過來。
他聲音沙啞:“……弟子……無錯。”
“逆徒!”
“……師尊座下……師兄們,都……待我很好。”沈侑雪額頭抵著地板,呼吸急促如風箱,氣流穿過喉嚨痛若刮骨鋼刀,汗水浸透了衣服,“弟子……與血親無緣,飄零到此,幸有師尊收留……”
他咳出血來,重重叩頭,“弟子視師門上、下咳咳……為家人。”他搖搖晃晃地直起腰,用手扶著地麵,在血泊裡滑到兩次,摔裂傷口,又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呼哧帶喘的喉嚨破碎地試圖組織語言。
“隻要……弟子劍之所及,必不會讓師兄弟被欺,被辱。師門上下,隻要弟子還能握劍一日,就會護一日。活一世,就護一世。”
他終於還是抓住了師父的下擺,在即將昏過去的朦朧意識中,擠出爭辯。
“……師父,弟子無錯。”
“混賬東西,你懂個屁。”青風道君盯著滿地被抽昏過去的徒弟良久,嫌棄地評價。
他洗乾淨手上的血,沐浴更衣,然後又去了竹林一趟。
他本就靜不下來,若不是為了師尊的病,也不會跑遍天下尋找藥材,更不會收那麼多徒弟放在上清峰中養著。自由自在慣了,每次收到新的小徒弟他就頭痛得不行,每個弟子在青風道君看來都愚鈍得要命。外人看來上清峰俱是少年英才,然而這些小蘿卜頭要麼劍術稀爛要麼琴聲刺耳,要麼丹爐炸了要麼陣法把自己給困了,每每收拾爛攤子的陸青風都忍不住仰天長嘯:難不成天下蠢蛋儘在我手中!
這一次不知道又被徒弟們氣得折壽幾年。
他冷冷瞥了一眼地上東倒西歪的徒弟們,然後給溫掌門的玉簡留了言,又去見了一麵師尊,隨後帶著自己的一百零七位美人出了趟遠門,回來的時候時間卡得剛剛好,正好謝孤城玲瓏骨封成,出關拜師。中途他還抽空去揍了一頓掃落葉還瞎比比的徒弟們,轉頭看到小徒弟從山上下到半山腰,他迎上去問。
——學什麼?
他期待地想,如果學醫,那就丟給裴折。反正裴神醫在藥王穀日日就是玩泥巴種花栽樹煮苦汁,也扔個蠢蛋去氣氣他。
小徒弟一板一眼道:學劍,修無情道。
陸青風轟的一下腦袋空白兩眼發直,唸叨著完了完了,又是個寡王。遊魂般搖搖晃晃坐回海棠樹下,開始借酒消愁。還好他修為夠高,還好修仙之人壽命夠長,否則他總有一天要被這些蠢貨活活氣死……不想了,喝酒。千杯美酒千杯愁,送君何必再回首。
師父臥倒在海棠樹下醉醺醺唱著的行酒詞彷彿還在耳邊。
沈侑雪在風中練劍,劍意中的寒意越來越濃。
師父說得對,他們那時太過年少,確實還什麼都不懂。直到師門眾人陸陸續續身死道消,他在回上清峰按照師父囑托教導師弟前,才猛然想起自己還有許多事情要做。他是劍修,光明磊落無牽無掛,一生以劍為伴。
可那年——正是唐錦所說的,遊戲關服的那年——這個世界天道消殞,乾坤倒懸,海水連到天上日日暴雨,日月墜落深海光芒褪色,九州皆哭,山河同悲,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他親眼看著天底下不分正邪仙魔善惡,無數大能以身補天。天道塌了,眾生用三千道去填補,那些人不再飛升,以身殉道,不畏一身死,敢擎九重天。
溫掌門去了。
師祖去了。
師父去了。
大師兄去時不放心太子,對著沈侑雪道,他將來會是明君。
——沈師弟,師兄此生隻托你這一件事,替我護他周全。
看在當年是師兄帶你入山的份上,也看在……太子終歸與你血脈有親。
大師兄是一代名相,可天命家國難兩全,終於像當年對著沈侑雪稱臣時那般跪下。
大師兄既是當今的太子太傅,曾經又是那個深夜掌燈訪至東宮,護沈侑雪周全的老師。他助女帝推行新法,收田地,改祖製。他又是兩代太子、一代皇太女的老師,他想要國泰民安,想要這份盛世基業延續百年千年。他天生劍心不會有心魔,最適合當劍修,仙途一片坦蕩。卻下山入世渡眾生,隻求萬民安康。
千秋大業的氣運滋養了他,那是師兄的道。
——老師,我答應你。
沈侑雪允諾。
五師兄臨行前笑意癲狂,卻又淚流滿麵。
他說沈師弟,你看,我終於找到了混元逍遙散。可師祖,師祖他已經……
他將那個青玉小瓶緊緊握在手中,抱著沈侑雪像個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遲了,我來遲了……!
他曾學過君子劍,也學過鍛骨術,本是驚才絕豔的劍修天才。
然而在雲遊之時被琴聲所引,叩道坡竹林一遇,從此難忘上清峰峰主風骨。他從未說過他與師祖之間的事。隱約聽師父說過,五師兄後來棄劍學醫,在藥王穀作了百年藥人,一身劍骨都被藥浸漬得深了,連血都是亦藥亦毒。後來他追到了天衍宗,以丹修拜入上清峰。師父雲遊四海尋找天材地寶,他留在上清峰以血為藥,為師祖續命。師祖不願喝,他便騙他哄他,有時師祖不見他,他在青石階上長跪不起。
他總不肯談及作為劍修的過去。每每混戰捱打總是叫救命叫的最大聲。
可這一次真的輪到他不得不送命,朱元烈不再喊一聲救命。
五師兄哭得淒涼,一瓶混元逍遙散,翻手倒在了地上。
他自學醫,再不碰劍。那日卻整整齊齊地在丹修的外袍背上背了一把劍,以逍遙如意著稱的君子劍。
“沈師弟,師兄告辭了。”
他也去了。
想要護住的人都一個接一個故去。
當年他日日跑去紫薇峰挑戰溫掌門,木劍被輕而易舉地擊碎斷裂。溫彆鶴看著眉眼倔強的沈侑雪,淡淡道——這樣脆弱的劍,你能靠它守護住什麼東西?
沈侑雪的劍誰也護不住。
天道補全,日月運轉,可他道心儘毀。
他心生恨意,提著劍卻不知該將怒氣發泄至何方。他在混沌中遊走,天道剛剛補全,日月星辰就在他身邊,模模糊糊在風中傳來那些以身殉道的人們的竊竊私語,看不見白天也看不見黑夜,一路殺去,血灑萬頃。他是所有補天者中留下的那多餘的一塊。天道中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然後他想起來了。
小師弟。小師弟還活著。他們的師門,還有仇人。皇姐已經老了,太子即將登基,群狼環伺。他還不能死,還不能瘋。
他去了自己幼時生活的皇都。曾經殺機無限的皇宮金碧輝煌,仍舊是舊時的模樣。那些想要殺了自己的皇兄皇弟都已經死去多年,他們內鬥得太厲害,也實在是草包得太明顯。他見到了皇姐。當年偷偷以她的名義開啟宮門,護送沈侑雪出宮的皇姐躺在惟帳內。
依靠皇姐和當時還是新科狀元郎的大師兄相助,他才躲開一路追殺,保留著這一條命拜入天衍宗。
那時的大師兄正是新科狀元,騎馬觀花名滿京城。
他帶著千尊萬貴的嫡出小皇子沈侑雪回到上清峰交給師父。青風道君看著自己一手帶大的大弟子單膝跪地辭彆。
“不問道了?”
“不問了。”
“要下山?”
“弟子想出山入世。”
“當真?為何。”
“為太平盛世,為一己私慾。”
“世人並非都能預見後世,鼠目寸光之人何其多。會有文人代代唾罵你,民間會有謠言侮辱你,你想做的事,就算是修道之人也難以以一己之力做成,那更不是一日之功。
你會與蛇蟲鼠蟻為伍,官紳橫道,你會被千夫所指,你要教匯出好幾代明君才能保證基業不倒變法穩固,你不能對財權美色起貪念,你也不能書生意氣什麼都拋之腦後,山河朝野天災人禍都會成為你的阻礙。
就算你真的做到吏治清明百信富足,也會有無數人誤解你,辱罵你。你改變不了眾生,即便你成功或許他日史書工筆也不會提及你一個字。其他權勢者改革尚有退路,你沒有。
你是布衣狀元郎,天生劍心是天地給你的氣運,若是有小人從中作梗致使生靈塗炭魚肉百姓,那些怨氣會讓你修為儘失形同廢人。一著不慎——長卿,你會死。誰也救不了你。”
“弟子甘之如飴。”
他是劍修,天生劍心,拈花飛葉皆可成劍。如今誓要以身為劍,清君側。他既生來不會被心魔所困,便要用這雙手拂清濁,還山河大治。
陸青風覺得自己恐怕比起同修為的人一定顯得短命不少。弟子中有大逆不道的,死腦筋的,花心濫情的,木頭不開竅的,四處惹禍的……他是劍修,不練劍,卻天天練氣,免得被氣死。如今連大徒弟異想天開他都懶得罵了。
倒上兩杯酒。
“還回來嗎。”
霍長卿沉吟,少年郎露出誌在必得的笑:“弟子願一去不回。”
“既然不打算回頭,那為師……就不送了。”
小小的皇太子沈侑雪留在了山上。
隻有仙家能庇護住他。給他下毒的人太多,想要他性命的人也太多,不同的毒下一頓飯菜裡,毒藥比飯菜還多。在上清峰,沈侑雪第一次不是在毒藥裡發現少量的飯,第一次知道原來飯菜吃下肚不會痛,也不需要請太醫。他也不再需要遵守那些陳規舊矩。
大師兄陪他住了幾日,熟悉了環境,又辭彆了師祖和溫掌門,帶著他的劍下了山。他要去掃平世間妖魔鬼怪,他要還人間盛世太平。那些廢物皇子互相殺來殺去讓京城裡血色滿街,人走過都能染紅褲腿。
大師兄助皇姐登基。女帝殺宗親,改律法,定科舉,籍良田。
皇姐有根骨,她卻不曾修仙。然而即便不曾修仙,她治理疆土百年,安邦定國疆域遼闊敵人不敢來犯,歌舞昇平被稱為盛世。世人不再唱童謠“當世有雙姝,遙遙相對成。南有華陽殿,北有青夙台。”那個一直與皇姐一樣以容貌而聞名的北國相女在戰亂中流離失所,飽經挫折而死,美貌不存,誰還能記得住?唯有功績銘記青史。世人隻知道千古女帝,河清海晏。
皇姐老了。但比沈侑雪記憶中的父皇更加威嚴,也更加莊重。
老去的皇姐躺在床上笑:“皇弟,再坐一坐吧。”
沈侑雪明白皇姐的意思。
天命難違,大師兄去了。可是大師兄想做的事還沒完成。
他在國都呆著,穿著一身黑衣,改換容貌,護著幼帝登基。他在皇宮中想起那些命懸一線被太醫用藥吊著命的夜晚,也發現了許多皇姐和大師兄留下的書籍與手記。
後來幼帝成了挺拔的俊美青年,又年華老去。幼帝止有一女,皇女玉雪聰明,後以皇太女身份接任帝位。沈侑雪見證了女帝與師兄的滿腔抱負和心願在他們死後依然按照曾經的圖景徐徐展開,三代千古帝王,一代千秋名相,太平福祚,綿延不絕。各地都有他們的廟堂,香火不斷。
他冷靜了一些。
離開皇城後他又想起依舊在上清峰等待的小師弟。小師弟有仇人。他帶著劍去了幽冥閣。那裡隻剩下殘墟敗瓦,都說多年前有一劍修,一劍一酒,將此處屠戮得一乾二淨。他循著線索去找,所有關於小師弟身世的記錄都被一抹他熟悉的劍意抹除。再也不會有人知道小師弟身負玲瓏骨,沒有人能威脅陸青風的弟子。知道穴奴的人全都死了,三魂六魄挫骨揚灰連投胎當畜生都不能。從此以後隻有天衍宗上清峰的小師弟,無情道劍修謝孤城。
好像有誰在昏昏沉沉的他耳邊笑罵。
逆徒,你懂個屁。做事……要斬草除根啊。
師父一生無牽無掛,唯獨放不下的那幾個人,大的病病歪歪出不了門,小的個個都愚笨無比全是蠢才。他以殺入道,冤孽極重,最不怕的就是背上因果。當年他即將圓滿飛升之際欲要弑師證道,最鋒利的劍卻無論如何也刺不進師尊心口一寸。
師尊望著他,眉眼溫潤:“青風,無妨。”
什麼無妨,狗屁無妨。陸青風久久凝視著毫無反抗的師尊。
他的劍從未輸過,也從未失手。他想要斬草除根,那必定血盈滿門。
他想要為胸中滋長的那抹情緒斬草除根。
這人手把手教他練劍,傳他劍訣,給了他一手好丹青。這人不知過去經曆過什麼事,明明修為高深,身子骨卻弱得風一吹都容易一病不起。這個人在他殺人煉製精血時與他同塌而眠驅趕夢魘,為他在生辰時親手做壽麵,在他因為殺孽太重差點入魔被逐出天衍宗時第一次執劍,執劍卻是為了擋在萬人唾罵的弟子身前。
這個人是他師尊,陸青風想殺了他。
他殺不了他。
他殺了那麼多人,第一次想要一個人活下去。
他的道,不成了。
陸青風隻會殺人不會救人更不會教人。原本想著大道一成快樂昇仙,如今卻臭著臉上山下海四處找天材地寶。一路上陰差陽錯收了一堆小小蠢材。他的師尊被小蘿卜頭們稱為師祖,他不耐煩聽到師尊這個稱呼,隻許他們叫師父。本想試圖壯大師門增加人手,看看能不能找到傳說中活死人肉白骨連仙體都能重塑的混元逍遙散,可惜他終究沒找到。
他和師尊,劍同琴,殺與生,身死道消,天道輪回,同歸一處。
後來劍仙的名字擴散九州,沈侑雪是那場與天地爭鬥中活下來的最後一人。一劍劈開混沌山河,撐開天道的人。無數大能殞命於此,唯有劍仙分山定海,從此天下太平,世間有正邪之分,三界有仙魔之彆。
斬草除根,誰是誰的草,誰是誰的根。
沈侑雪清醒了,他打算回去了。
他回到天衍宗,暫時代管了掌門,帶著謝師弟住在上清峰。像師祖給師傅做壽麵那樣,也像師傅給師兄弟們做壽麵那樣,他也給師弟做壽麵。其實主要還是在模仿師祖。畢竟師傅帶徒弟非常隨緣,不僅隨緣還照本宣科,總是背一套說辭,懶得改動一下。
後來,小師弟長大了,成為了掌門,弟子無數,枝繁葉茂。
沈侑雪再沒有牽掛。
他在雪中練劍。
練著練著,劍漸漸停下。往事也跟著在雪中消散。有什麼凝滯在胸口,他蹙眉按著胸口許久,忽地吐出一口血。紛飛的墨色頭發沒有了靈力遮掩,在雪中一寸寸變白。
這裡沒有誰會看到。
他拂去肩頭落雪,終究覺得還是舊劍更加趁手。於是去寒潭淨身,打算等唐錦睡著再去取劍。
否則,方纔在竹屋裡發生了那樣的事,就算沈侑雪閉關多年不接觸人,也知道自己很有可能會被再度轟出來。
他浸在寒潭中,神識往竹屋鋪開。
他本以為夜深風重,唐錦已經睡了。
沈侑雪停止了思考。
唐錦的衣服沒穿好。竹屋有陣法可以保持溫暖,青年雙腿**,在淩亂的被褥上隨意地伸開,似乎是很少曬過太陽,細膩得令人毛骨悚然。鍛煉不足的雙腿上緊貼的肌肉看起來令人動作敏捷,有汗水順著小腿滑落。
漂亮的性器在手掌間露出,幾乎沒用力的手有以下沒一下地撫摸著頂端,手指環起來,用合攏的指腹緩緩上下擺動摩擦**。
因為太久沒有自慰過積累的**和精子堆積著,還沒有射精就早早不斷冒著腺液,有規律的快感讓他的腰跳動。
“……唔……嗯、再……”後麵的話太模糊,唐錦閉著眼喃喃自語,指尖在龜頭中間來回碾壓,鈴口的縫隙被刺激地輕輕收縮,半露出的肩膀已經紅了。
明明已經膨脹到極限,不斷滴著黏糊糊的體液,也沒有被人看到,他還是拚命不讓自己難堪的樣子暴露,將一半身體藏在被子裡。手的動作依舊沒有變化,忍耐著,反複品味那種**即將來臨,快要射精的滿足感。
漸漸地,呻吟聲變高。抽搐的腰部跟著挺動。紅潤的舌尖在唇間探出,唐錦一口氣加強了力量,整個人忽然像蝦子一樣蜷縮了起來大口大口喘氣。
沈侑雪覺得自己看到了不該看的畫麵,他慌忙收回神識。
他皺著眉看了一會兒天,又盯著雪地,第一次覺得太忘峰上實在是光禿禿,沒有什麼東西好看。想要練劍,可最趁手的劍放在竹屋。
……竹屋。
剛才的畫麵浮現在眼前。
沈侑雪許久之後纔回竹屋。
他在外麵待得太久,唐錦已經收拾完睡了。劍修沒有直接帶著劍離開。
神使鬼差地,他走到唐錦身邊低頭去看。睡著的唐錦眼角眉梢還殘留著一絲潮紅,跟幻術訣不同,真正的自瀆會留下痕跡,尤其對於常年越級搏殺遊走生死的劍修來說,沈侑雪更是頂尖劍修,五感敏銳超乎常人。
他感覺到耳尖有些發熱。
唐錦睡得不安穩,眉頭皺著。沈侑雪看了一會兒,一直到手指觸碰到唐錦的頭發時他才猛然回神。指尖碰到的頭發好像勾勒出了青年的輪廓,他用指尖纏繞著那縷披散的短發,好像在愛惜一件很容易破碎的東西。
他體溫原本就低,又喜歡在寒潭沐浴。不知道是因為這一次雷劫劈下的暗傷太重還是彆的什麼問題,剛才練劍的溫度一直沒下去,在胸口一陣一陣發燙。
沈侑雪怔忪,他意識到唐錦不是他一直沒打敗的溫掌門,也不是師祖,更不是師父,師兄弟。眼前的人從另一個世界來,被天道送來,他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會,比普通的凡人還要更加脆弱。
唐錦的嘴唇不安地顫了顫,似乎在夢中說些什麼。
——想讓這個人睡著。想讓他好好休息。
他診了唐錦的脈,刻意忽略掉肌膚相觸的感覺,也儘量不去想就在不久前這雙手還在被褥中沾滿精液。尺脈有些沉,又有鬱結之象。
沈侑雪想了想,慢慢低下頭,越來越逼近,呼吸幾乎碰到了唐錦的嘴唇。就算在暗沉夜色中他也能看清楚對方顫抖的睫毛,像是在哭。他不是用指尖,而是額頭貼著額頭,又送了唐錦一場夢。
——
唐錦越睡越熱,幾度翻身還是無法像往日那樣完全睡著。半夢半醒中他好像又回到了喝醉酒的那天晚上,有美人躺在他的身側,他昏沉沉地親吻,撫摸,又在晃動的燈火中醒來,神誌依然搖搖欲墜,好像溺水一般,身體四肢都不聽使喚。
他夢到了睡前沒能繼續的那段幻覺。
但是稍微有些不同。
窸窣摩擦聲一直不斷。
沈侑雪從背後抱著唐錦,胸口貼著他的後輩,能感覺到呼吸時的起伏。帶著寒潭附近雪鬆和花混合的香氣。他開始撫摸唐錦的身體,手指暗示性地在胸口和兩腿之間滑動。
“彆忍了,舒服點會好些。”
劍修意有所指,輕輕地將唐錦的腿分開。唐錦晃了晃遲鈍的腦袋,每一個看到的東西都要延遲很久再能勉強反應出叫做什麼。他好像看到了兩個沈侑雪,衣著不同,都有著一頭積雪般的白發。一個在他身上親吻齧咬,另一個皎若明月,兀自坐在桌旁喝茶。
他記得自己睡了。沈侑雪又不在附近。麻木的思維轉動不靈,身上的人又開始動作。
沒有等到拒絕,沈侑雪的**緩慢又耐心地進入他的身體,他有些淩亂的呼吸離唐錦的耳朵很近,好像在發燒。每深入一些,就越感覺到這跟單純手動的**處理不同,體內**著彆人的東西。
“……唔、……怎麼連有這種都、這麼真……”
唐錦喘息,漸漸往前靠,雙手從撐著變成用手肘支住,最後變成了跪趴,翹起的臀間結合處液體滑落,沈侑雪動了動,把唐錦轉過來麵對自己,連在一起的隻是在轉動時重重壓上小腹側的腸壁,唐錦整個人發著抖,仰起頭。沈侑雪的腰部重重地撞著,他整個人隨著撞擊搖晃,感覺到沈侑雪的胸膛的汗水滴在自己的小腹。
“塞滿了……”唐錦想蜷起來卻做不到,啞聲說。
“會給你塞滿。”不在一條線上的對話飄飄忽忽的,唐錦聽不清。他感覺到沈侑雪的手依次壓過他的小腹、**,然後在他後仰的脖頸處停下,慢慢收緊。腸道裡猛烈的衝擊越來越用力,連喉嚨裡的呻吟都變得模糊。
“咳咳……疼……好疼……”
躺在床上的青年在越來越稀薄的空氣中掙紮,歪著頭,汗濕的頭發貼著臉頰,漸漸渙散的目光裡映出正在坐著喝茶的另一人,跟正在侵犯的人長相一模一樣的劍修。唐錦哭著喘息,沒力氣再罵,抽泣著胡亂呢喃對方的名字,小聲討饒。
**的交合聲咕嘰咕嘰充斥著竹屋,在粗重的呼吸聲中,唐錦被重重按在床上,下半身止不住收縮,撕扯的亂七八糟的被褥有一半掉在地上,鼻息和咽喉的熱氣混著淚水嗆成一團,速度越來越快,最後在猛地屏息中,他狠狠咬住被子忍下尖叫。腰被箍著動不了,埋在他身體裡的**抵著接近結腸口的軟肉,精液灌進了深處。
他的大腿痙攣著緊緊交纏,床單上被咬住的地方浸滿淚水和唾液,下身壓著的地方也被則是黏滑的體液濕透,跟他交合的劍修還在往裡灌種,一邊射一邊懶懶往裡操了幾下,堵在裡麵的液體也跟著流了出來,有種失禁的錯覺。
唐錦躺在那兒沒動。他沒力氣動了。
坐在桌旁旁觀了整場的沈侑雪看著他一片狼藉的樣子,心中浮現出一些古怪的情緒。
他原本想著……想著,眼前這人又沒心思修道,沒必要和修士一樣斷絕七情六慾。既然如此,抒發不出來,久了也必成麻煩。倒不如借著幻境紓解,保持心境平和。
但是……
他沒想著真的對唐錦怎麼樣。
隻是因為睡眠途中中了幻術容易魘住,他才分了一縷帶著神識的劍意進來以防萬一。然而剛才唐錦被操乾得眼尾泛紅,流著淚向他求助的樣子,倒向自己真像什麼強迫人的惡霸,莫名有些愧疚,連帶著對方現在合不攏的雙腿與沾滿精液的股間都不能再看。沈侑雪移開目光定了定神。
他走過去,摸了摸唐錦的頭:“……對不起。”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說出這句話。
他抱著唐錦,將他從釘著的**上抽離,開苞的後穴幾乎閉不緊,湧出濁白的精液。另一個幻覺製造出的人不知不覺地靜靜消散,他取出手帕,擦了擦唐錦臉上的淚痕,感覺到對方像隻小獸那樣抱緊了自己,他像小時候照顧師弟那樣拍著唐錦的背。
四周的場景像沙礫般漸漸坍塌,幻境消失,重新回到一片混沌的夢境。
像是溺水般,有誰在水麵之上對唐錦說話,又低又輕。
盼君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