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萬事俱備,隻待東風
山中無歲月,世上已千年。
雖然不至於是千百年,但這十天半個月也夠受了。
沒日沒夜的雙修總算停止,唐錦無事可做,仍舊跟著沈侑雪,像往日那般清閒度日,賞雪煮茶。
劍修打算在唐錦迎接天雷之前,先把自己的涅槃搞定,這幾日便也時不時和掌門互相聯絡,有時有些事實在是說不清楚,沈侑雪又不願把即將渡劫的徒弟單獨留在太忘峰。
謝掌門便溜溜達達地來了師徒二人的住所。
“你們倒是逍遙自在。”
幾日不見,掌門看起來疲憊了不少,進屋後連招呼也沒打一聲,坐下徑直給自己倒了杯茶。咕嘟嘟地猛喝。
喝完了長出一口氣,摸了摸腰間的劍,極其享受地放空了那麼一會兒,才慢悠悠讚歎了一句。
“好茶,難得師兄你捨得泡這種好東西來招待我。”
沈侑雪執盞的手一頓,意味不明地掃了一眼牛嚼牡丹的掌門,又重新沏了一杯,遞給徒弟,淡淡道,“方纔那杯茶色不好,阿錦,喝這杯。”
唐錦接過來,本想習慣性地一口氣喝完,可聽謝掌門的意思,這茶裡好像有點門道。他神情莫測地喝了半杯,在心裡認真地品了品。
……就、就是說……
頭腦裡就“論這茶的牛逼之處”緊急開了個會議,一二三四五輪流發言之後,他對著自己能得出的結論有些發懵。
啊這。
好像和平時沈侑雪成天放桌上給他隨便解渴的沒什麼區彆。
不過確實很好喝。
可能香了一點。
又或者是清澈了一點。
雖然沒品出什麼特彆值得驚為天人之處,唐錦也隻能強行按下困惑頻頻點頭:“嗯不錯,好茶好茶,沈道長厲害。”
坐在桌邊的謝掌門滿臉菜色。
他覺得自己好像一條撒了歡跑過來又突然被踹了一腳的狗。
怎麼隻喝了一杯茶,就覺得有點飽了呢。
他覺得不能就這麼算了:“有點心嗎,來兩盤。”
劍修掃了他一眼,擺出幾碟果子點心。
謝掌門看了看,什麼拔絲卷酥、百合蓮蓬,還有那散發著香味兒的甘露果,也不知道到底是符合師兄還是師侄的口味。
他撥弄了兩片水晶泥藕吃了,又想起了過去師兄教養自己的百年間毫無長進的廚藝,如今一對比,跟當初來蹭師侄的壽麵一樣,謝掌門滿臉都是“師兄竟然也有朝一日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表情,囫圇地嚥下肚去。
自然,又自顧自地喝了一大杯茶,才總算緩過了氣,對著沈侑雪正色。
“說起法壇……師兄你怎麼這個眼神,我又不是專程來打擾你和師侄、蹭吃蹭喝,當然是有要事。”
劍修:“掌門請講。”
謝掌門談起正事。
“你身上沒有五行靈物,縱然如何保證不會忘記、神魂無損,我也實在不能放心。前幾日便又去了找了一趟喻滄浪,他說他不久前才見過你,說是……”
他稍稍一停,語氣有些遲疑:“瑤池髓已經給了?”
劍修視線瞥向劍架。謝掌門便也跟著看去,這一看便愣住了,先是盯著那兒許久,忽然又站了起來走過去,站定在劍架旁邊。
那語氣很是欣賞,還有那麼一絲驚歎:“好劍!也是好鞘!”
看樣子師侄八成也是要跟著師兄走人劍合一的路子,這路子太霸道,生不出劍靈,隻能和師兄一樣用元神煉出五感相通的劍魂……隻是這玉鸞身上的氣息實在奇怪,像是混雜著兩人的靈力糾纏在一起鍛造出來似的。
若不是裡頭沒有任何劍意,且靈力運轉的路數都符合師侄出劍的習慣,恐怕即便都是修士,不熟悉的人也會難以分清這到底是誰的劍。他這還是見過師侄用劍,才一眼辨出,換了他人,哪有那麼容易。
謝掌門很想伸手摸一摸,或是再近一些仔細看看。
然而劍架分為上下兩格,他隻是稍稍湊近了玉鸞一點,便能感覺到擺在下麵的驚鴻周圍寒氣幾乎凝成了小雪花,凍得那邊還在吭哧吭哧吃點心的師侄都莫名其妙嘀咕著怎麼冷起來了。謝掌門酸溜溜地哼了一聲,背著手又走回桌邊。
這還不是師侄的本命劍呢,師兄的劍魂就跟看守寶貝似的不讓人碰,比劍塚裡那幾把老骨頭還凶厲霸道……連瑤池髓都用來當作劍墜子了,才第一把劍,也不知道師侄的本命劍會是什麼模樣。
想到這個他又有了點興致,諄諄告誡唐錦:“師侄啊,將來本命劍可得選好了,若是要自己鑄劍,也得取個好名兒,方便大家稱呼不是。”
稱呼?
唐錦想起之前在曉鎮裡被人叫做小仙君的事,對自己將來可能擁有的稱呼突然有了點興趣。
一般來說穿越者怎麼說也該有個響亮點的稱號,什麼傲天大帝啊弑天上仙之類,反正就是和天過不去,一聽就很不好惹。
“如果我結了金丹,彆人會怎麼稱呼我?”
謝掌門仔細想了想,說:“唐道友。”
好吧。
唐錦有些不甘地想,道友聽起來也有點扮豬吃老虎的意味,也算是吉利……不過自己目前的修為,本來也不是老虎。
他瞥了一眼劍修,向掌門打聽:“那沈劍仙呢?怎麼他就有那麼多稱號……”
過去五年裡他偶爾去紫薇峰找葉如衍,也聽過那邊的弟子是如何稱呼沈侑雪的,什麼侑雪道君啊,太忘仙尊啊,驚鴻劍尊啊,天衍劍仙什麼的……總之一聽就很厲害。
謝掌門糾正他:“仙尊和劍尊不是稱號,和劍仙一樣,是事實。”
唐錦:“……”
謝掌門又有些怪異地打量唐錦,很感興趣地開小差:“師侄到現在還管師兄叫什麼沈道長,劍仙?”
唐錦:“……不行嗎。”
“倒也沒什麼,不過總覺得生分了些。既然師侄與師兄早晚要結成道侶的,不如——”謝掌門興致勃勃道,“不如我告訴你些師兄以前都被彆人怎麼叫的。字、號也就罷了,這種正經東西沒什麼好說,師侄,你可知道師兄的小字……”
“師弟,你說的要事呢。”劍修冷冰冰道。
謝掌門收了聲,隻跟師侄擠眉弄眼,麵上還裝出一副要公事公辦的模樣。
唐錦在桌子底下勾了勾沈侑雪的掌心,好奇心很重地撩了劍修一眼,劍修眼睫陡然一顫後就立刻掩飾地扭過頭。確認了方纔高壓的阻礙消失,社畜興高采烈地就剛才沒說完的話問下去。
“什麼小字,快說說看。”
謝掌門方纔的一臉菜色都轉了晴,用手沾了點開始在屋裡四處飄旋的碎雪,打濕的指尖在桌上寫了三個字。
唐錦看著他寫,一邊辨認一邊在心裡跟著默唸。
沈……
他看清楚了後麵兩個字,忽然撲哧笑出聲。
“真的假的?”
謝掌門笑得歡實:“這還能有假,當初可是連丹峰都聽說過沈師兄的性子。聽二師兄說,那時師兄還小,草木腥氣重些,師兄便連練劍都怏怏,還要三師兄成日裡凝了冰糕去哄。也難怪有這麼個小字。”
唐錦聽得高興,回頭瞥了眼劍修,劍修白皙的耳根一直紅到頸側。他湊上去小聲叫了叫沈侑雪的小字,果然見劍修眸中窘得厲害。
沈侑雪又擺出好幾盤茶點果子,堵上兩人的嘴,麵無表情道。
“吃完,談要事。”
謝掌門吃著點心語氣肅然。
“師兄且安心,若涅槃有誤,汝弟子吾養之。”
劍修蹙眉瞥了一眼又開始口沒遮攔的掌門,伸手精準地掐住他腰間佩劍的一縷劍穗,開始慢條斯理往下薅。
謝掌門覺得腰間有什麼動了動,低頭一看登時大驚失色:“啊啊啊師兄使不得使不得!”
“師弟,你心有雜念,不如……”
“穿心!!”
謝掌門眼看著心肝本命劍的劍穗在師兄手裡嗟磨的連銳氣都收斂了許多,忙不迭搶回來,將劍收回內府,上下檢查了好幾遍才忿忿道:“比劍!”
劍修頷首:“好。”
話音未落徒弟就往他麵前推了碟牡丹糕。
唐錦似笑非笑:“正事呢?”
劍修沉默地坐著,過了會兒,取了塊牡丹糕,咬下一小口嘗了嘗,嚥下,轉頭盯著謝掌門:“正事。”
謝掌門:“……”
他乾巴巴道:“彆的也沒什麼,說到底最麻煩的還是師兄身上沒有彆的天地靈物,若有,等同天道恩賜,就算真的失憶也不至於瘋了傻了。可偏偏師兄身上隻有以前鳳凰送的涅槃火。”
劍修蹙眉:“多話,少聽他的,都是些小事。”
唐錦聽了也皺著眉,“什麼小事,這纔是正經事。”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謝掌門覺得自己吃了孤家寡人的虧。
他拱火:“師侄,師兄好歹也是你師長,你怎麼頂撞師長呢。還有師兄,你徒弟關心你,你居然不領情。”
唐錦無所**謂,言語頂撞算什麼,這些日子沈侑雪也沒少頂撞他……嗯,又頂又撞,腰都要給顛散架了,屁股可是結結實實受大罪。
想到這裡他看了一眼劍修。
劍修無視掉掌門嗶嗶,問:“準備得如何。”
看戲不成,謝掌門索然無味。
這間竹屋他來的次數其實並不多。
如今之類看起來不像是師兄過去那間毫無人氣的屋子。當然,仍舊很乾淨,沒有一處積灰。茶櫃上素紋寶瓶裡剪了一枝潑墨般的梅。簷下的鈴鐺散著禾穗狀的流蘇,偶爾悅耳地叮當一響。書案上漆盒半開著,裡麵收了些折紙、壓花。筆架上的筆在風裡微微晃動,與過往時光都無關。
似乎和從前有些不太一樣了。
“自然是都準備好了,就算護持涅槃兩回都夠了,你把那些不能被鳳凰火燒了的要緊東西擱這兒,人去一趟就行。但要說放心,我實在是不能。”
謝掌門小小地歎了口氣,又添上一句。
“至於師侄這裡,既然雷劫當頂走不出去,我讓阿衍來顧著,師兄也能專心。”
“何時起風?”
“千裡青風,群山月明。”掌門視線掃過窗外,梅枝積雪簌簌而落,“就在今日,東風將至。”
沈侑雪沉吟許久,負手而立。
他問:“人呢。”
“來了。”
風雪中有一道劍影飄過,合上的門外有人,極規律地叩響。
來人正是葉如衍,身後還跟了個人。
他聽了掌門的交代,滿麵謹肅地站著,點頭應下。那副模樣仍舊與這幾年間沒有任何分彆,仍舊是那循規蹈矩的模樣。
隻不過,到底這幾年裡跟唐錦熟絡了不少,沒了以前那種行事方正的刻板,多了些常年作為紫薇峰大師兄的照顧。
即便是下山後住在客棧的那段日子裡,唐錦給他寫的見聞裡那樣胡說八道,他也隻在信裡嘮嘮叨叨地說教,說教完了叮囑他要好好遵循師輩教導,努力修煉,不要過分貪玩虛度,那語氣頗有幾分無可奈何。
謝掌門看向沈侑雪:“瀛洲浩渺一信難求,凡事最難得萬無一失。”
沈侑雪神色如常:“不見雲霞,怎語天姥。”
“師兄當真心意已決?”
“是。”
唐錦仍舊攥著沈侑雪的衣角。
過了一會兒,劍修輕輕覆上他的手,他花了很大力氣才讓自己鬆開。
唐錦勉強笑了笑,又向謝掌門確認了一遍:“無論涅槃結果如何,都準備好了方法應對?”
謝掌門自然如實相告,又看了看師兄。
劍修點了點頭。
唐錦對這些並不熟,即便劍修如何保證也心中不安,反複詢問了數次才攢出那麼一絲理智,不會太過坐立不安。
劍修走到掌門身邊。
謝掌門見他們如此,大概是能能出發了,才站起身。
“那,走吧。也好早去早回。”
商議定了,謝掌門便和師兄去了道場。
經過一整個流程的嫻熟操作,蕩滌塵穢,謝掌門終於是設好了法陣起好了壇。雖然許久沒做,卻仍舊記憶猶新。
道青龍,遠朱雀,幾明堂。
時天刑,通金匱,達天德。
六辰值日,諸事皆宜,不避凶忌。
建壇崇法,符籙皆備,明煉科儀。人仰諸象以景天,天地覆載養萬物,是以洞曉天地生殺之機,知悉宇宙俯仰之律,明陰陽進退之格。
消砂納水,揚幡掛榜。
巍巍昭昭,黃道吉日。
謝掌門一身極莊重的道袍,戴著寶冠,朝真衣褐,誦經著帔,開壇取水,祭告靈泉,拜取神水,安定四方。
又點化花鳥魚蟲為童子,二人分執爐、磬,後麵又有二人侍燈、侍香,各有次序,致辭燒頌,上香設拜。
借了鳳凰火來涅槃,是生死同歸之事。
生者高不高?
舉頭三尺。
去者遠不遠?
拔步五丈。
來去之間,便是涅槃火焚斷黃泉。
拈香者掐訣掩麵,一香一拜,又仗劍持盞,沿法陣生死命門來回,再繞壇而行七匝,一香一跪,旋詠步虛,聲音十分嘹亮,音調古樸清越,輕重緩急,每一首終,便散花唱善,罡步拜於本位。
他神色難得收得一乾二淨,唱表的聲音如同洪鐘浩蕩縹緲,彷彿是自萬古九天傳來的吟告,撼動人心。他祭禱完畢便退了出去,灌注了師兄弟兩人靈力的光自天而降,傾瀉萬裡。
天衍宗許久沒有如此盛勢,天地靈氣沸騰如濤。偌大的玉階直抵天崖,白玉台上九龍柱擎天而立,硃砂畫就的法陣嚴密地鋪開,密密麻麻穿著暗紅符文與青銅鈴鐺的金線連線環繞。
熊熊燃燒的涅槃火流光溢彩,白玉台中央,有一人白衣閉目,盤膝而坐,似乎正一點一滴地焚作青煙。
謝掌門禦劍停在空中,遙遙望著那火焰,心中千頭萬緒都變成茫然。
已經開始了。
隻要順利……一切能夠順利……
他根本沒想到不過片刻之間,太忘峰那頭籠罩的雷雲忽然暴烈地翻捲起來,醞釀了十數日的雷鳴驟然炸響,轟鳴聲幾乎讓大地都為之撼動。
一道飛影迅速破空而來,正是剛纔跟在葉如衍身後一起去的弟子,騎著青色大葫蘆,幾乎跟迎上來的謝掌門撞在一起。
“師祖——師祖!”
謝掌門攔住她,擰著眉道:“怎麼回事,你和阿衍不是在太忘峰,這時候不容打擾……”
那弟子臉色蒼白,語氣驚惶:“唐師叔他、他……”她嚥了口唾沫,急出了汗,艱難無比地道,“唐師叔不好了!!”
謝掌門腦海忽地空白了一瞬,他看了一眼遠處被火焰吞沒的高台,一字一頓:“怎麼回事?!”
“本來說說笑笑好好的,師叔他坐在桌邊……”
沒有隔音陣……
原本怕師兄出事,為了及時護持,這裡沒有隔音陣。
謝掌門衣袍內的手有些微微發抖。
然而即便此時隔音也無用,師兄給過師侄心頭血……瞞不了。
那弟子眼淚和汗都混在了一起,倉惶至極卻仍死死按捺住幾乎破音的顫抖,拚儘全力描述情狀。
“後來,後來師叔看見了蓬萊的那個匣子,沒開啟,隻念出了上麵寫的幾行字……沒唸完就呆住了,幾息間竟吐了血,現下已是不省人事!師尊護持著師叔心脈,把續命的靈丹全餵了,又有瑤池髓在,好歹穩住了一線生機,吩咐弟子前來報信——”
謝掌門還未來得及答話,隻見那盈天的血紅焰火陡然被罡風破開,裡麵隱約現出個人。
是師兄。
此時法陣運轉堪堪開始,師兄身無靈根根本承接不住破陣的威壓,隻邁了一步就被迫停下,左手霎時被舔上的火舌化去皮肉,露出殘剩的筋膜與瑩白的指骨,衣擺上灑滿了泅開的暗紅,與涅槃火的赤豔交混難辨,他垂眸看了看化儘血肉的手,漠然地移開視線,站在風火旋湧的中央,向謝掌門望來。
沈侑雪的聲音很輕,明明相隔甚遠卻似乎又近在咫尺,低沉地響在謝掌門耳畔。
“師弟,阿錦出事了。”
他唇角殘存著一抹血,彷彿剛剛也感應到了那枚盛放於道侶腳踝的梅花,知道那人方纔情狀。
不遠處的天雷轟然震蕩,直直朝著太忘峰的禁製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