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好像對他有點偏見
或許是修道者早已習慣了摒棄雜念,沈侑雪很少執著於過去的事。
誠然,再如何留戀,許多事情也早已無可更改。更何況當時年少,擦肩而過的諸多人與事,能在腦海中隱約留下個印象已算是難得。
在下山曆練之前,他住在上清峰。
而在上清峰劍修這個身份之前,他被人稱為東宮,直到幼時就被送出皇城,從此修劍問道。
過去的他不知道哪裡的日出還能比得上皇城。
在他身後火光衝天而起,被毀掉臉和手腳的屍體淹沒在熾紅之中,有人慌亂大喊有人暗中窺伺,木頭燃燒發出劈劈啪啪的響聲。
馬車快要出城時,燃燒的東宮轟然崩塌。
感受到地麵震顫,皇太子下意識想要回頭,可是看到的隻有裝飾在車廂裡的刺繡錦緞。
係著大宛馬的車架離皇姐在的地方越來越遠,也離那些噩夢越來越遠——那些皇姐與他分享的夢。夢裡他們無數次淌過泥濘血沼,從汙泥裡伸出慘白的手,猙獰又虛無地拖住他的腳。他看到皇姐一襲白衣身負名劍遙立雲端,他冕服加身被千鈞金鎖困在沼底。一方方詔書上鮮紅的印爬滿他的前胸後背,萬蟻齧咬,剔骨之痛。
夢裡的皇太子已然長大,立於那金殿內,夢中無數人向他跪下,頭磕得鮮血淋漓,他分不清夢裡是雨聲還是逼近的戰馬蹄音,四周凝滯得他透不過氣。
夢裡的人叫著殿下。
殿下,殿下!現如今生靈塗炭,百姓白骨曝於荒野,您何不取而代之,救黎民於水火!
夢裡皇太子聽見自己喉嚨發出的低沉聲音,更成熟也更陌生,他說——
氣數儘了。
那噩夢反複不絕,好似親身經曆一遍又再從頭來過。
閉上眼是夢,睜開眼是父皇指給他的老師。
狀元郎靠著布簾小憩,身上的墨香似有若無。
“皇姐想要殺了我嗎。”
“他們想殺的不是你,而是太子。”
“孤,就是太子。”
天生劍心的書生看起來卻並不像個習武之人,清雅俊秀地輕輕一笑,手上的書翻過一頁。
“所以公主讓我帶走你。”
“去哪?”
狀元郎和和氣氣地翻過一頁書。
“歸元境。”
皇太子不感興趣,垂眼望著那小桌上備好的糕點。
“這又是什麼毒?”
“不是毒。”
狀元郎依舊在看書,淡淡答他。
“是藥。”
“什麼藥?”
“回不了頭的藥。”狀元郎撚起一塊,掰下一角遞過來,自己用掉那剩下的部分,“太子可要試試?”
皇太子自幼習慣了劇毒,盯著糕點許久,有些餓了,他接過來,儀態極好地小口吃下。吃完後等了片刻,並不痛,他有些困惑。
“這藥叫什麼?”
狀元郎舒展眉頭後仰靠著軟墊,想了想才道,他不記得了。
馬蹄聲在車架外清脆無比,一路向前,漸漸離開大道,車架在石子路上有些顛簸。車簾隨著風掀動,那車夫也連聲音都不曾發出,好似一尊不言不語的塑像。習慣的宮牆,習慣的殿宇全都拋在身後。
狀元郎閉目養神。
太子看著老師略顯疲倦的臉,想起另一位曾被皇兄皇弟們提到過的公子。
一位豔絕皇城的公子,一位才名滿天下的公子,也是一夕剝去光環淪入深牢的罪臣賤人。
那名字被提起,被嘲笑,被唾罵。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憑你也配讀什麼經史子集,談什麼冶策論國。憑你也配文思如海才氣磅礴,也配七步成詩鬥酒百篇。憑你也配與我等錚錚男兒同樣手持玉笏麵朝金鑾殿,憑你也為臣稱士!
笑話,彌天大謊、彌天笑話!該死,該死,罪該萬死!
最終那名字代表的人因欺君之罪被厭棄,被斬首,首級懸掛於市口,皮肉乾枯,逐漸淹沒在其他的瑣事之中,再無人提起。
出宮前,他在皇姐那裡見過那公子的畫像。
畫裡兩位身形嬌俏的少年並肩牽著手坐在河畔,一位稚嫩些的少年容顏與皇姐極像,另一人也是明眸皓齒的女相,與眼前狀元郎假寐的臉極其相似,又更柔婉幾分。
題滿了謎麵的花燈從兩位少年身畔沿河飄向天際,暮色裡入秋的藤蘿蕭疏地攀著牆。
他那時本想湊近去看,卻被皇姐推開,隻看到了落在畫像上的幾滴溫熱水漬。
——皇姐,收一收吧。
——不……還有誰要讓本宮收心,還有誰敢讓本宮收?
緊抓畫卷的手指用力到骨節慘白,描金畫鳳的女子眼裡漸漸漫上布滿痛楚的癲狂快意。
——皇姐,喝杯茶。
女子頭上累贅的金簪驟然墜地,揮袖將茶杯掃開摔得粉碎。
——滾開,本宮不要喝茶!
——那皇姐想要什麼?
——本宮想要……
本宮想要……
皇女癡癡呢喃許久。
本宮……我、我想要……我要……
元宵燈會,淮水河畔。
牆頭馬上,明月當窗。
兩位女扮男裝的少年在相視一笑時相許的戲言,也是誰都知道不可能實現的誓言。
河邊的那俊秀公子笑若溫玉,摺扇輕搖,花燈順流而下暗香盈動,本該一世富貴,一世清明。
若公主為君,妾願為相。
與君同取河清海晏,共看人間太平。
殿下,可願當真?
煌煌節燈連綴萬戶,百裡明光與天河爭輝。她怔怔望著那風姿毓秀的公子,她想起……曾作過一個夢。
她在夢裡塵緣儘斷,立於雲端,看著這世間兵戈不止戰火不休。她們在夢裡就見過了。她看那人胸懷寰宇,長階泣血。那人本該是名滿千秋、為萬民請命的一代名相,那人死後本該十裡縞素,天下慟哭。
可如今……
如今呢。
大夢十年,睜開眼時卻重回年少時。
一時好奇在元宵佳節結識了那人,那人卻因她西辭而去,死無人葬。
她一直都沒機會回答那人那句話。
殿下可願當真?
本宮當真。
金鑲玉玲瓏發簪被蔥白丹寇撿起,皇女彎腰將它簪在太子發冠間,露出一個居高臨下、燦若明霞的笑。
她許了願。
神不眷公子,她來。神不憐人間,她救。一世修仙,一世成人。何處沒有神,何處沒有仙。她就在這裡,此處便有仙。
太子抬頭看她。
他們都被深鎖殿宇之中,因而誰都沒看見暗沉沉的天際驟然爆出的一刹紫光,灰壓壓的人群對著異象俯身跪拜,祈禱聲如潮湧煽動直達雲天,那重紫雲霞如此奪目絢爛,好像滿天神佛都俯首靜聽,聽那人間陰霾,聽那眾生苦難。
十年後沒有困於深淵鱗毀筋斷的真龍。
她會成為翱翔九霄,呼風喚雨的金鳳。
轟然雷鳴滾滾碾過九州四海。
皇女垂眸望著小太子。
——我要生殺予奪,君無戲言。
一霎白光撕裂黑夜,照亮還未收起的畫卷。
那畫卷已經舊了。
車馬鱗麟,一去不回。
太子忽然問,老師,窈娘是誰?
已經行入深山的馬車內長久沉默。
小窗外山窮水儘處一個急轉,分花拂柳,又是一重壯闊河山。
狀元郎似是真的睡著,又似是陷入回憶,本以為聽不到回答了,他才低聲道。
“太子不該聽的,此為……家姐閨名。”
過了中州就能看見一線天,一線天後天寬地闊,煙波浩渺。
水路儘頭有村。
過了村是鎮。
鎮挨著歸元境入口。
進了歸元境,就是天衍宗。
馬車停在階前,千尊萬貴千嬌萬寵的肆意稚童擰著眉。
“草木太腥,孤不走。”
手無縛雞之力的柔弱狀元郎將小太子抱下來,溫文爾雅展平袖子,和氣地勸。
“就在上麵,走一走,很快就到了。”
他帶著小太子走過了問心路,登上了昇仙階,目儘群山攢立,身邊遊雲漫漫,瓊樓玉宇,不似人間。
雲海竹霧中烈烈海棠灼得雙目發痛。
一身錦繡黑衣的仙人倒在海棠下,落花覆蓋在衣袖和烏發。
氤氳酒氣中霍長卿安撫好幼童,安然一拜。
“師父,弟子回來了。”
那仙長劍眉星目,正在大醉之際。鴛鴦色的眸子半闔,含笑的菱唇伸出舌尖舔著還未流儘的酒液,似夢非夢中,神態一片空茫迷濛。他拎著酒瓶搖搖晃晃,撐起上半身往這裡懶散打量。
“……長卿?”
沒有溫度的目光略過大徒弟,在小的身上從上到下看了一遍,遲疑半晌,又伸出手指掐算,掐算完了才吐字不清道:“錯了。”
大徒弟好脾氣道:“沒錯。”
仙長半醉半醒,眼裡潮潤地蒙著一層霧氣:“我怎麼算出,來的該是個……女孩?”
大徒弟語調平靜:“師父,你醉了。”
是嗎。那人輕聲嘟囔,在滿地烈焰般的海棠中伏了半晌,推開酒瓶,向幼童勾了勾指尖。
“你過來。”
沒有玉階鋪地,沒有錦緞加身。
有遙遙琴聲,撥開霧氣贈了一束日光,將仙長那精雕細琢的輪廓浸潤在光裡。
那雙異色的琉璃雙眸不甚清醒地注視著幼童,黑衣仙長的手輕輕撫摸他的頭頂。像是覺察了什麼,困惑呢喃。這簪上的玉倒是好玉,怎麼染了血。停了停,又道。
——誰給你吃的忘情丹?
很暖的手,摸上命門的瞬間卻如同雷劈長夜,凍結了漫冬寒雪。明明不見劍,好似處處都藏劍,連頸邊也橫著一把看不見的劍。
他扶過幼童的頭,又摸過他的腕骨。
太子臉色沉沉,心中一句放肆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那溫熱的指尖停留耳際,在幼童耳邊彆上一朵浸透了醉意的海棠。
“為何盯著我看?”
那聲音慵懶戲謔,眸光被酒意蒸得漸漸渙散。
“我觀你天資不錯、根骨甚佳,可願入我天衍宗,匡扶正義斬妖除魔追求大道?”
沈侑雪以為自己會懷念皇城。
他也以為自己會懷念皇姐。
他本來應該動搖。
可那些漸漸飽滿的情緒在上升到某一點時忽然破碎,胸口空空蕩蕩什麼也沒剩下。分明本該有許多捨不得放不下,事到如今居然覺得了無牽掛。
他點了點頭。
那人扯著小徒弟一同坐在海棠樹下,結下弟子契,讓大弟子又去弄瓶佳釀來。
霧氣湧動中琴聲飄渺不定,青風道君靜靜聽了許久,露出惑人笑意,喚了一聲小徒弟。
——你可聽出什麼?
——風聲,雨聲,琴聲,蒼生。
——何處蒼生?
——天地蒼生。
青風道君聞言蹙眉,迷濛醉意的目光在小徒弟臉上停了片刻,不知為何神色一肅。
他道:“不妙。你伸手。”
沈侑雪依言伸手。
黑衣仙君細細看了他的手相,又捏著小徒弟的下巴對著臉審視,末了又抬頭看天,日觀天象,眸色漸漸沉重。
孤寡的命格都從百年推到了千年還沒有一絲轉機,再算下去,就不禮貌了。
將星位還是百兵之師。
小徒弟看著模樣可人粉雕玉琢,這,這恐怕將來是找不到道侶了。月圓則虧水滿則溢,這必定得來個劍走偏鋒物極必反纔能有回轉之地。
他諄諄道:“以後要是找不到道侶,全怪你大師兄。”
已經取來酒的大師兄一看就知道師父八成又在犯病,晃了晃酒壺道:“師父,張口。”
醉醺醺的師父綿軟地倚過來含住酒壺的出口,一氣飲下大半,往滿地的青竹海棠裡一滾,酒淋了一身也無知無覺,那神情宛如困獸,從眼角無聲無息落淚,長歎掩泣兮——
劍修,又是個孤寡劍修。
知書識禮大師兄:“……”
大師兄牽著小師弟道:“走吧,師兄帶你去擇個洞府,不用理會師父。”
身後醉在花蔭裡的黑衣劍修還在大聲胡說八道。
“合歡道!風月道!”
小師弟想回頭,大師兄歎了口氣,捂住他的眼睛。
“師父在丟人,莫看。”
他從此在上清峰住下。
先學心法後學功法,引氣入體氣沉丹田,天象大動時路過的丹峰峰主感慨:真是英雄出少年!
師父推門進來四處看看,銜著竹葉道:“化神了嗎。”
方纔盤膝靜坐微閉其目的小徒弟:“……”
沈侑雪:“未曾。”
師父:“哦,那是出竅?”
沈侑雪:“元嬰。”
師父用竹葉吹出的悠揚小曲飄飄忽忽轉了個調,興致缺缺地關上門:“記得用午膳。”
劍訣已成,百脈皆開。
師父開始教他悟劍。
悟一把隻有他自己懂的劍。
起初劍訣的樣式無非幾種。
進而由劍修修習、領悟、推演,終至劍術,劍法,劍陣,劍氣,劍意。
連劍握在手中都控製不好,又如何做到殺人無形。若是連跑步開弓射箭都射不中目標,談何在禦空打鬥時準確地控劍擊落對方。
他也見過宗內弟子們在紫微宮前演武,劍氣相鬥劍意相齧,人站定不動,劍卻撞得罡風四起。
師父拎著酒壺懶懶道:“這些離你還早。”
修為差距極大,倒是可以留一縷氣息,讓劍自動尋找。
然而修道之人但凡跨過了煉氣期,多少能夠用真氣附於身體,形成防護。
除了使用一些特彆的法寶或者秘籍,大部分修為相近的人或者以下對上修為,根本無法追蹤。
在這種情況下,無法用氣息作為指引,劍也不能自動追尋傷人,隻依靠自己的實力讓劍擊傷對方。所以劍修,也分近戰與遠戰。
像溫掌門那般寬袍大袖仙姿卓然的劍修,大多能夠熟練運用劍氣遠端作戰,遙遙一指,心意化劍,擊殺對手於千裡之外。
而像陸青風這樣勁裝束發姿容肆意的劍修,則幾乎都是神出鬼沒的近戰好手,一旦貼身,非死即傷。
還好天衍宗從不缺劍修,更不缺對手。
他在上清峰悟劍修道,長至少年。
修道十載,劍道初成,行雲流水,心意所至,莫有不及。
該下山了。
領了下山曆練的玉牌後,臨行前師父又招招手把他喚到身邊。
“侑雪,此番下山,遇到旁人問你修什麼道,你隻說無情道。”
少年劍修:“……”
青風道君正色道:“畢竟我的徒弟都如此愚笨,為師怕你下山後打不過彆人。說自己是無情道,以你的相貌,為師大可放心,彆人若是來尋仇,為了亂你道心,他們隻會勾引你而不會揍你。”
沈侑雪麵無表情:“師父,弟子正是無情道。”
青風道君:“……”
青風道君:“那你把持住。”
往山下送了兩步。
青風道君:“彆**。”
再走兩步。
青風道君:“守好清白。”
又走幾步。
青風道君:“回來檢查守宮砂。”
少年劍修冷然疏離,背著他的劍,抱拳後退兩步:“弟子拜彆,師父珍重,不必送了。”
他走得太快,以至於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尤其對於初出茅廬的劍修來說,幾乎可以說是與其名聲同等重要的事。雖然劍修也沒什麼好名聲。
在皇宮不管錢。
在宗門不花錢。
年輕的劍修忘了,出門,要帶錢。
——
清晨,西城門口已有人來來往往。
一騎翻山渡水自城外而來,卷著風,卷著不合時節的冷,隨著嘶鳴停在這裡。
勒繩翻身而下的是個少年,春衫白馬,寬肩窄腰,高挑清俊。
他從馬背上取下一卷草蓆,在風塵中鋪開,左右一觀,支起牌子擺上簽筒。
看相算命,一卦五文。
令人難以接近的道士盤膝坐在那裡,不去看來往行人,取下背上的劍,兀自靜靜拭去風塵。手落在劍上,極輕又很小心,遠山般的眸中煥發出一種愛憐之意的神采。
那劍是一柄長劍,包在古樸窄狹的劍鞘中,隱約流轉著一抹雪色的潤澤,即便未曾出鞘,也透出令人膽寒的殺氣與劍意,與那鋒利冷峻的道士一樣如冰似仙,令人敬畏。
不多日過後,正值傍晚,似是與這少年分外有緣般,從城內晃出另一人。
雙眼蒙著細長棉紗,紫衣重重疊疊,連那衣角都繡著無數金線,一身娼樓脂粉香氣。
漫不經心地,在那看相算命的清雅道士對麵也架了個攤子,
攤子上龍飛鳳舞的潑墨大字,上書神運算元。
縱然看不清相貌,唇邊那狡黠的笑意卻像極了招搖撞騙的騙子。
那攤子佈置得很有幾分富貴,軟墊香茶。
那神算軟骨似的倚著軟墊,在遮陽荷葉下,托著手支著下巴興致盎然地發現了對麵的道士。
哦,是個劍修。
窮到擺攤的劍修。
神算笑吟吟翻出一柄短笛,在手中轉了幾下,橫在唇邊,輕輕吹響。
楊柳繞岸,笛訴殘陽。
那劍修也淡淡看來。
他掃了一眼對方手中的嵌滿細碎寶石的星盤,與海上仙洲的方士們如出一轍。
蓬萊。
他們之間未曾說過一句話。
再過幾日,又從城裡追出幾個凶神惡煞的壯漢。
領頭的是一個油頭著粉麵色虛虧的男子,竟是那南風館的兔爺。那男子施施然走來,輕蔑的來回看了看路的兩邊,目光落在那神算的臉上時一亮,不知為何又收起笑容,走到劍修麵前坐下。
幾個銅錢像戲狗似的丟在席子上。
“小道士,算一算。”
劍修漠然掃男子一眼:“二點在地。”
他抱劍垂眸道:“大凶。”
那男子又一枚一枚當麵扔下五枚銅錢,一腳踢翻簽筒,踩住一根:“再算。”
劍修不曾動:“人拍掌笑,舌阻鏡破。”
男子踩斷了那根簽,稀裡嘩啦再甩下五文錢:“聽不懂,還請道長為我解一解。”
劍修聲音平靜無波:“大凶之兆。”
那男子仰天大笑:“算個什麼東西!”
他沒理會灑滿草蓆的簽子,站起來,和那幾個壯漢又走到對麵,在周圍人惴惴目光之中,將那富貴小攤子包圍起來。
男子彎腰逼近了那神算,從袖子裡摸出一錠銀子,晃了晃道:“那這位先生可曾算得出我要找誰?”
“想來,正是在下。”
“你這瞎子,還敢跑?”
那蓬萊飲了口茶,不緊不慢:“怎麼,找到這了?在下可真是……”矇眼輕紗下看不見神色,話中卻是帶笑的,“——怕得要命。”
那男子仗著他矇眼,掀開茶壺蓋,將銀子塞進去,羞辱到:“算的不錯,賞你了。”
蓬萊輕歎一聲:“何必糟踐這一壺好茶?”
兔爺咧著嘴笑:“那先生再說說,若我要將人請去,是允還是不允。”
蓬萊站起來撫平衣角,笑容依然討喜:“這多簡單。”
他將那壺茶端起來,一路順暢地走到劍修跟前放下:“在下要事在身,不知何時回來,這壺茶涼了可惜,不如就贈與道友。”
劍修隻專心用竹片又雕出被踩斷的那根簽,沒有抬眼看他。
那兔爺奇道:“你這小瞎子,還想找幫手?也不想想,借宿竟敢借宿到我南風館裡頭,還打算溜走?”
蓬萊安逸朝他一笑:“回爺,方纔那一問,是大喜,大喜啊。”
那兔爺讓壯漢捆了蓬萊雙手,臨走前又回頭,上下細細打量了那清清冷冷勾得人心猿意馬的道士一番,對著人群裡一個弓腰鼠臉的人使了個眼色,堂而皇之地又回了城。
劍修收拾好了簽筒,靜靜看了那壺茶許久,閉目不語。
入夜時分,就在他收了草蓆打算再去附近的破廟借宿練劍時,有人在他麵前站定。
飄來的風帶著鏽味。
劍修抬眸,無波無瀾。
目光落定在對方腰後修長的烏鞘橫刀。
“你殺了人。”
浸透了的紫色下擺顏色變得極深,在夜色中滴落著血滴。
那蓬萊悠然一轉手中短笛。
“那人慾對我行不軌之事。不過,這與道友何乾?”
劍修:“你買了我一卦。”
那茶壺正好壓在了大喜之象,那大喜之語,竟是這神棍強行算給他自己的。
蓬萊笑嘻嘻道:“既然買了你的卦,那道友何不收下小小心意?”
劍修神色冰冷:“非我因果。”
蓬萊聽了,合掌一拍:“哎,果然劍修都是死腦筋。”他頗為可惜地看了看那沒被動過的茶壺,蹲下來,指尖點了點那壺蓋,有些苦惱地皺眉,“可惜了這茶壺,臟了。”
噌——
幾乎聽不見的哢嚓響聲。
茶壺連著裡麵的銀子,化為齏粉。
蓬萊站起來,用手帕乾乾淨淨地擦拭手指,歎息。
“真是倒黴,竟然碰上了劍修,接下來怕不是要破財好幾天。還得去轉轉運,在下就告辭了。”
還未轉身,就因為滿是寒意的聲音頓住。
劍修平靜道:“五文。”
通身富貴連鑲鞋尖的珠子都不止五文的蓬萊:“……”
蓬萊:“剛才給了。”
劍修:“多了。”
蓬萊:“我沒帶銅錢。”他翻手變出一錠金子,“要不要?”
劍修油鹽不進:“五文。”
蓬萊:“……”
蓬萊:“欠著,下次給。”
對方確實憑空變不出五文錢,劍修收起草蓆,不欲多言,一息之間便消失在原地。
本是萍水相逢。
本該擦肩而過。
劍修萬萬沒想到,在下座城又看見了蓬萊。
蓬萊也沒想到,在下下座城,又碰見了劍修。
饒是不為外物所動的劍修也有些疑慮:“搶生意?”
攤子擺在他對麵的蓬萊放好星盤:“道友,我在去路,你在來路,一麵進城,一麵出城,我能搶到什麼生意?”
劍修掐指一算,冷然斷定:“孽緣。”
蓬萊倒好一杯茶,笑容不改:“依在下看,是冤債。”
話不投機,相看兩厭。
明明二人每次告彆前互相掐算,總是走得大路兩邊,一左一右。
偏偏每次碰見都在同一座城,同一城門口擺攤,一喜一凶。
劍修想起自己每每一覺醒來就被師父的仇家綁得偏離路線。
蓬萊想起借宿之後總是在身後緊追不放的各路牛鬼蛇神。
劍修實在不知道為何這神棍看似神機妙算胸有成竹實際上卻大腦空白隨波逐流。
蓬萊也很難理解怎麼這窮鬼一貫光明磊落胸懷坦蕩結果竟被四處追殺危在旦夕。
劍修告訴經常在大路上被人一句話騙去胭脂暗巷的蓬萊:“秦樓楚館不是免費借宿的地方。”
蓬萊告訴一直被追殺從未被放過卻還是堂堂正正報上姓名的劍修:“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是要看情況的。”
蓬萊覺得這人在譏諷自己是個傻子,他沒好氣道:“你自己都朝不慮夕,還好意思說我。你可有一卦算準?”
劍修安安穩穩坐在草蓆上,聞言抬眸:“道在千秋,不與豎子論短長。”
蓬萊望了眼星盤,不出意外看到千篇一律的孤寡,換了一百個劍修來都是一樣的命數,他又往後看了不知多少,樂了,再開口時有些陰陽怪氣。
“道友倒是紅鸞高照,有番情緣。可惜千秋未遲,大道難成。你有情緣,緣在三界之外。大喜啊大喜,這一卦算在下送的,結個善緣。”
得運者吉,失運者禍,自己一心修劍,又與那紅鸞何乾。劍修心如止水,還他一卦。
“派於未盛,朝於大旺,你命照貪狼,既已見水,何必就山,終究自討苦吃。”
劍修無悲無喜向他看來。
“你不成道,飛不出這天。”
蓬萊歡快小曲頓時劈叉,他放下短笛,隔著矇眼輕紗也能看出麵色不善:“我贈你紅線,你又算我大凶?”
那劍修仍像捧冰雪,頑固不化:“因果命數不在我一言。”
“非也非也。”蓬萊依舊隨心所欲地笑,即便隔著棉紗,那目光卻好似仍舊能落定在一處,“若我非要言呢?”
那鏽金錦幡上揮灑肆意的三個字。
人人誤解的三個字。
我不算天,天來就我。山河為弈日月為局,天底下恐怕再找不出第二個方士敢讓天道去算一算他要行至何處,意欲為何。
神,算,子。
可惜一番豪壯發言根本比不過一本絕世劍譜能令人動心,他眼前的是位劍修。
劍修麵色淡淡:“與我何乾,道不同不相為謀,誌不同不相為友。”
蓬萊嗆茶:“誰要跟你交朋友,我天煞孤星,配不上道友這金尊玉貴的朋友。”
他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劍修:“什麼道?”
劍修這次卻遲疑了。
不知道想起什麼,片刻後才勉強開口:“無情道。”
蓬萊挑眉,又慢悠悠相看一遍,像是看到了什麼,嫌棄到:“你師門是不是有病,有情根的修無情道,沒情根的修風月道。”
劍修不知道他在說誰,隻知道不是好話。
對這油嘴滑舌的神棍他也懶得多言,劍修證道,唯我唯劍,他心意已動,手中的劍一瞬出鞘。
長劍橫刀,刀劍相齧。錚錚嗡鳴掃得四周煙塵乍起,天上白光一閃而過,隨後滾滾雷聲震徹大地,驟雨傾盆而下,淋濕罡光寒影。
風已行遍萬水千山。
他們陰差陽錯走過漠北的雨,斬過嶺南的妖,迎過西涼的風,見過東岸的海。
一人帶著最銳的刀,一人背著最冷的劍。
後世傳聞,天衍劍仙,蓬萊神算,都是少年曆練一見如故,敢將後背交付互為生死之交。
所以說傳言都是假的。
就像謝孤城從來不叫謝守成。
紅鸞高照也不是無情道的生死情劫。
兩位少年是摯友這種話更是無稽之談,純熟捕風捉影胡說八道。
天有異動時也正是二人分道揚鑣時,一邊是宗門有召,一邊是師命難違。一個要回歸元境,一個欲歸海上洲。
背道之時蓬萊依舊在原地飲茶,那遮住了雙目的輕紗未曾取下。
他搖著頭笑容款款,對著桌子對麵空了的茶杯莫名其妙歎息:“果真是去日苦多,我快走遍天下,偏偏就差這一步,還沒看到歸元的雪。”
有人答他。
“來日方長。”
蓬萊問他:“你不想回頭?”
“何必回頭。”
“你若回頭,便可送我一程。”
劍修已經背對他走出幾步,依舊是從不雜帶其他感情。正如此番下山遊曆見過眾生百相,渡過迷津,以悟世人。他生憐生敬生憎生厭,又劍出念滅,見得不貪不妒不想不妄。
皓月當空,千裡無雲,一念純真,萬慮俱清。
好一個無情道。
他們就此彆過,再未相見。
時光轉瞬經年已逝。
如今想起,沈侑雪仍舊記得那些時日,在他平平無奇的曆練之路上,被師父的仇家們狠狠坑害的慘痛。
他劍術無雙,也從未需要將後背交付給誰。
隻是終究當初天崩地毀,他是極恨的。
恨了許多,恨過命數因果也恨天道輪回。他徘徊在混沌山河中,星子撞在衣袖都灼得人心魂如剮。
那時天地大亂再也沒有人能算出卦象,人人等死,還有誰能看見今後?還有誰敢言今後?
——我來。
天生雙目已渺的蓬萊研墨提筆,寫下三計真言。
一計為托天。
一計為定地。
一計法相眾生,合道三千。
星盤明明空了,卦象明明亂了,天地要他言明此局已經無可救藥,他是命定的神運算元,他是這天地的口舌,他怎麼能花言巧語,他怎麼敢自說自話,他不過是個違逆了天命的騙子。偏偏蓬萊橫刀指天而笑。
子笑這天地不仁。
子笑這一局絕處逢生。
——我說,這天道,可以補。
這是一場人的盛筵,天地不公道不順,始知我命由我不由天。蒙目刀客立於群山之巔,沒有人看見他到底麵對著什麼,隻聽到那縹緲之中的聲音,響徹九州將那三計告知天下得道大能:一字一句,絕無虛假。
四海流光如同燎原之火,大道三千,死生無懼,紛紛以身合道。天一定能被補上,一定能被補好。天定的神運算元金口玉言,再也擋不住了。
第一計落筆血淚皆焦。
第二計落筆神魂俱滅。
第三計落筆煙消雲散,隻剩一縷清風向上飛去,終究飛不出這天了。
刀已碎,還有誰敢與天地作對,還有誰。
那一點點補齊的混沌中無情劍道凜光驟至,一衣帶霜,將無儘長夜劈開。
他一生所求天下第一,可天下第一畢竟隻是天下第一。抬起頭,頭上有天。
這第一劍得情忘情,斬開九霄,分山定海。
道心儘毀命懸一線的劍修在漸漸清明的日月星河中駐足。
他彷彿聽見有遙遙笛聲,正是那時年少快馬,人間相逢。一人太上忘情,一人天煞孤星。那人欠他一卦,他們之間有五文錢的因果。因果未了,魂燈不滅,他二人本命不該絕
——果真是去日苦多,我快走遍天下,偏偏就差這一步,還沒看到歸元的雪。
——來日方長。
——道長,你不想回頭?
——何必回頭。
——你若回頭,便可送我一程。
他回頭了,揮出第二劍。
第二劍如冰如霜,沾風染寒,破而後立,從此劍意所至大雪不歇。
他讓這混賬天地下了一場痛快的雪。
送君一程,故人長訣。
“哦,我知道,那個蓬萊神運算元。”
社畜記得劍修說的這人,就是那個謝掌門說的,給沈侑雪算過姻緣的人。
對方好像還來頭不小,失蹤了很久還有人上門找劍仙算賬。
隻是他沒搞懂二人到底是什麼關係。
根據葉如衍所說,也是世人公認說法,這二人是年少時一見如故的摯友。
根據謝掌門的說法,這二人是擺攤搶生意搶到打起來的同行。
不管哪種說法,感覺都跟看起來就斷情絕愛的劍修關係不大。
他很難想象劍修擼起袖子跟人打架。
也很難想象劍修哈哈哈笑著跟人結義成什麼異父異母的親兄弟。
劍修覺得荒謬:“那人是天煞孤星,命格本就一生無牽無掛,能有蓬萊洲師兄弟已經算是最大造化。”
他怎麼可能是那人摯友。
而且一人看盤一人算卦,又算哪門子的同行。
“那你們……呃……”閱萬卷書行萬裡車的社畜忍不住想歪,“難不成……”
劍修漠然:“我與他互不對盤,更非沾親帶故。是宿敵,也隻會是宿敵。”
社畜有些猶疑:“可聽起來你好像對他有點偏見。”
比方說嘲諷謝掌門那神棍的話你也信。
又或者是一想起那千辛萬苦磨難無數的年少曆練,身上的寒意都重了好幾分,開始颼颼飄小雪花。
還有聽到什麼蓬萊來人就統統推給謝掌門應付,今天一看推脫不了直接禦劍就走。
這要說沒點子私人恩怨在裡頭誰敢信。
社畜充滿求知慾地看著劍修。
劍修麵無表情:“神運算元欠我一筆債。”
社畜還在琢磨等下要如何吃喝玩樂,隨意到:“什麼債?”
劍修道:“他強買了我一卦,一卦五文。”
停了停,他望著天,音調如冰。
“五文,千年未還。”
社畜瞳孔震動。
一時之間,連等下到了鎮子該吃點啥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