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畜與美人仙尊 015

| 無妨，這也是人之常情。

唐錦頭很痛。

說起來簡直難以置信，他最近居然在上課，老老實實上課。自從畢業開始工作，工作就有工資，體會到了花自己的薪水不會再受製於人的那種自由，唐錦就再也沒有惦記過什麼美好青春。每每看見什麼如果可以的話想要回到最美好的那幾年這種調查，唐錦總是覺得隻有升職加薪的未來才值得自己時時惦念。

但現在，一心工作日常加班的自己，居然，在上課。

他甚至還在記筆記。

雖然毛筆用得很不習慣，自己歪歪扭扭，但事實毋庸置疑，他，確實是在老老實實地聽講。

麵前的劍修語氣平淡地說：“等下再揮劍一百次。”

唐錦恨不得屁股能跟蒲團黏在一起，這樣就有理由不再站起來。

劍修繼續說：“木劍已備好。”

唐錦：“哦。”

劍修將不知道從哪裡變出來的一把劍放在桌案上：“此劍纂刻了護身符籙，若是遇見危險，能護你十二時辰無虞。”

唐錦十分憋屈。

他拿起木劍又放下，憋出一句話：“可我下午還有聽葉如衍他們論道。”

雖然不是自願的，完全是謝掌門怕師侄生活太過枯燥單方麵強行安排。

劍修愣了一會兒，輕聲道：“那便……早些回來。”

唐錦心情更差了。

他感覺自己回到了悲慘無比的學生時代，睡眠不足掛著黑眼圈靠著椅子半死不活，講台上的老師還在用催眠般的語調說，接下來我再簡單佈置點作業，時間嘛，擠一擠總會有的。

人生中的頭痛腰痛眼睛痛都在那段時間輪流體會了個遍，後來工作之後才發現熬夜還有錢拿的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又將這一切重來一遍。

小小的竹屋中傳來強力低氣壓。

劍修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他遲疑片刻：“若是不願……我去同師弟說一聲。日後你隻在這太忘峰便可。”

唐錦無力擺手：“……算了，我都已經跟葉如衍說好了。他也是好意。我去一趟，你反正沒事，到時送下我。”

劍修點頭，低聲應下。

“嗯。”

他依舊提著一把劍，默默轉身去屋外練劍。

這裡總是飛雪不停，竹屋外有一片地方是他常常練劍所在，劍氣旋灑，將積雪震飛，雪原葳蕤，隻有那一塊地方能看得到露出的枯石。

又是一身好像要融化在雪地裡的白衣。

竹屋中，唐錦一動不動地看了一會兒劍勢輕盈的劍修，麵無表情地轉過頭。

剛才劍修放在桌上的木劍還在。

他伸手摸了摸，在心中想，我也不是真的想要修仙。

我隻是……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聽的玄之又玄的東西太多，整個腦袋都是痛的。

過去的二十幾年人生中都活在唯物主義之中，突然之間要開始體會什麼天地靈氣周身流轉之類的隻覺得兩眼一黑。更彆說這遊戲當初就是按照還原去設計，就算是最基礎的心法口訣，對於習慣了日常現代口語還早就工作多年不思進取的唐錦來說，閱讀起來也有些吃力。

最悲痛的是到現在他都不知道到底是因為自己身體根骨太差還是腦子悟性太差，才無法領會其中精髓。總不至於兩者都有吧。

自己好歹也是穿越了，不至於這麼慘吧。唐錦摸著木劍，臉上的表情一會一變，肉眼可見地情緒低迷。

在這兒默默坐了一會兒，神使鬼差地，唐錦又看了窗外一眼。

隨性揮劍的劍修身影行雲流水，看起來比那天在紫薇峰時要更自在。

所以，那時自己才沒心情看……

那天葉如衍領著他四處遊覽，最後到了紫薇峰。

明明路過了廣場，已經轉身離開，和葉如衍走進了紫微宮，唐錦皺著眉頭，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這麼多人，他都要一個個指點？”

紫薇峰大師兄看起來有些困惑：“我還以為你不在意。”他又說，“仙尊言出必行，自然是來者不拒。”

唐錦皺著眉頭，無視掉外麵熙熙攘攘的聲音，還有那一招一式碰撞的劍刃錚鳴，無數議論撲入耳中又被通通過濾，直截了當地說：“我以為他不喜歡指點人。”

葉如衍一板一眼與他解釋：“能得到劍仙指點的機會千載難逢，何須顧慮心中快意與否，既已執劍在手，是否喜好指點他人這一點，與仙尊守諾無關。”

頓了頓，他似乎是領悟了什麼亂七八糟的，詫異道：“……難道，自己的師尊先指點了旁人，讓唐師弟不快了？”

唐錦撇嘴：“你彆瞎說八道。”

葉如衍依舊十分穩重：“無妨，這也是人之常情。”

唐錦乾脆擺手：“真的沒有。”

外麵的聲音一直沒停，在殿內的這個角度看不見裡麵被包圍的劍修，隻看得到外麵的人不斷圍上，切磋結束的人從縫隙中又被擠出來。

唐錦有些無意識的煩躁：“我是說，如果他自己不是誠心想教，這一點點的交手又看得出多少。等級……實力相差太大，他隨便打打兩招對麵就倒了，又有什麼值得這麼多人都來圍著？說到底不過是湊熱鬨罷了。”

葉如衍愣了一下，看著眉頭深皺的唐錦：“你覺得，仙尊性子怕麻煩？”

唐錦沒回答他，卻想起以前許多事。

敷衍彆人這種事很正常。

造假的事都那麼多，他以前兼職時也不是沒有見過。那種吹噓著名師指導專家親臨，結果實質不過是泛泛而談空有口號。對於真的已經想好未來計劃的人來說，大部分時候，彆人的指點和建議意義都很小……你怎麼知道對方是真的設身處地為你著想，而且確實充分充分考慮到了你的長短之處給出一個切實可行的建議呢。

換種更刻薄的說法，多數人給出的建議都不過是泛泛而談空中樓閣。將自己的人生交到彆人的手上思量定奪這種事真是蠢透了。

即便是在遊戲中。

他還操控著名為沈侑雪的賬號時，也依舊是這樣。即便是教唐錦玩劍修的師父，也不能乾涉他的想法。

唐錦的師父“青風知我意”是個熱衷pvp的老玩家。唐錦拜他為師後才知道這個id仇家不少，那些遊戲中幾個排得上名號的pvp幫會主管竟然都和青風勾肩搭背稱兄道弟彷彿男同樂園。

新手唐錦一開始被放養，等到滿級了就開始被師父拉去切磋，一開始連鍵位都沒有排，被打得在地上翻滾連連，之後才剛剛認得幾個劍訣，就有被叫去跟師祖切磋，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自信心又被打擊得體無完膚。

這是唐錦第一次玩這種型別的遊戲，簡直莫名其妙，被打成這樣居然還能堅持下來。原本花裡胡哨的裝扮都改了，簡簡單單的裝備界麵方便他一眼看出身上配裝有沒有問題，屬性對不對。一邊研究配裝劍訣一邊還要被師父拉去魔鬼訓練，而鍛體和熟悉度又無比需要修為，他還每天睡前都記得去坐忘靜心和接點門派任務，否則若是修為不足學不了劍訣，起碼還要被多操練上幾個月。

“青風知我意”住c市，講話平素還行，就是有時激動起來不太講素質，經常嘲笑徒弟們打得稀爛。隻要他不開口，光看遊戲建模著實是個陰鷙英俊的好劍修。可惜長了張嘴。

可是有一次唐錦被毒瘤罵傻逼時，也是一直掛在同一個頻道裡聽見一切的青風秒速開口，風雨欲來：罵你的人，id私我。

後來玩久了，有一次他去c市出差，跟青風見了一麵。

一身齊整很有禮貌的師父與印象裡那個嬉笑怒罵行事果斷的劍修不太相稱。

他們麵對麵坐著，中間隔著火鍋，看起來很靠譜的男人在公文包裡翻了一會兒才懊惱地想起來他忙著開庭居然把小禮物給忘了，結果給徒弟的第一次見麵禮是他的名片。唐錦跟他交換了名片，掃了一眼，師父姓陸。

唐錦看著那滾滾紅油臉上的營業微笑都僵了兩分，他說師父能不能點個鴛鴦的……

後半句話在陸青風那熟悉的一句“你說啥子？”的反問中消音。

陸青風一直說自己不是個好師傅，也從不想當個好師傅。師祖對他就很是放養，據說因為作息時差，兩人上線的時間對不太上，所以師祖教了陸青風入門的是一些基礎後，陸青風就自個兒浪去了。

浪到了天南海北浪出了一堆仇家。

一個陸青風在前麵飛一堆人在後麵追。

他秉著有福自己享有難徒弟當的可恥原則，還屢屢叫上技術青澀的唐錦來幫忙，說是幫忙實則是分擔火力，天下師德十鬥，陸青風倒贈八鬥。

後來陸青風在野外浪夠了打算回來禍害師門，他想著找師祖切磋——就好像當初他打唐錦哈哈大笑，師祖打新手陸青風也是兩三聲琴音他就沒了。

如今煉成歸來他又與師祖切磋，可是每次都吊著師祖最後那點血反而自己就死掉了。他一次都沒打贏過師祖。

陸青風說，唉打不過打不過。

已經熟悉了技能的唐錦在心裡想，他還留了技能。

唐錦打字：笑死。

陸青風大怒：來，捱打！

唐錦去了，毫無意外，電腦螢幕裡光風霽月的白發劍修被打得滿地亂滾血條歸零。

陸青風歎氣：唉所以我說徒弟你這穿得花裡胡哨的一看就知道技術不行是個菜雞啊。人家一看你這閃閃發亮比普濟寺那幫和尚腦袋都亮的外觀，連點開你配裝的興趣都沒了。

唐錦說師父，現在普濟寺開了還俗任務，和尚也可以有頭發了。

陸青風說閉嘴，我的意思是你還要加練。

唐錦說，哦。

陸青風自己是被師祖放養的，他吃了放養的虧，因此自己收徒就來個反向操作，對唐錦就按照之前幾個徒弟那樣，一套不知道從哪裡淘來的——八成是找師祖要的——過時教學，然後照本宣科。不光照本宣科還暴力毆打，雙管齊下之下徒弟們各個欣欣向榮。

雖說照本宣科，但好就好在陸青風照著念跟著學的這份新手教材它非常的細致。細致到了後空翻前空翻這等微末操作都能講上兩個小時。

後來的唐錦劍術大成脫離了師父魔爪荼毒，也遇見過彆的新手。

雖然不愛講話但偶爾心血來潮善心大發，他就接了新手援助任務。

他給彆的新手講，講後空翻在pvp中的實際用法，能夠錯開cd偷到大約半秒鐘的免控時間，對於隻學習了近戰劍訣的劍修來說是何等重要，他一邊講一邊實戰給這位萍水相逢的新手看，確定對方會了之後就解散隊伍告辭了。

飛回主城找了個山頭開始坐忘回修為的唐錦平靜地喝完水杯中的最後一口水。

一個這麼簡單至極的小技巧，喉嚨依舊講的乾渴無比沙啞。他沒有教材純靠自己，看了看右下角時間居然過去了三個小時。

他想起了從前陸青風教自己時那悲傷的感慨。

——一切都可能背叛你，隻有徒弟不會。不會就是不會，怎麼教都不會。

那時唐錦決定了，今後如非必要決不收徒。

除非碰到天資卓越一點就通的奇才。

對，自己建立了這個賬號，練到滿級，一點點地刷完了所有成就，直到關服天衍宗裡還有他寫的劍修攻略，驚鴻劍他刷了好幾年，沒錯……沒有誰比唐錦更清楚什麼是“沈侑雪”。

他沒有與葉如衍對視，視線捕捉著光線裡上下飛舞的微塵。

沈侑雪本來就不想收徒弟。

他對唐錦斷言過天資愚鈍，他不收這樣的弟子。

……既然如此，又何必要裝樣子呢。那些想要與沈侑雪交手的人也是，就好像過去他被人掛上賞金懸賞，也有許多人分明打不過卻偏要來試一試，單純就是湊個熱鬨罷了。

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很有道理。

出乎他意料，葉如衍站在他身邊，平淡道：“或許如此。”

前麵那麼多人都隻盯著沈侑雪所在的方向，隻有葉如衍在他旁邊，唐錦能看看見表情。

那並不是狂熱的表情，而是……某種，唐錦並不懂的東西。

葉如衍又重複了一遍：“或許如此。”

“就算知道隻靠基礎劍術無法打敗劍仙，即便對方不一定全力以赴，即便這場戰鬥本身的輸贏並無意義……”

“但他們手中有劍。”

“手中持劍，心中問道。”

唐錦覺得喉嚨堵住了。

葉如衍講的慢條斯理。：“就算知道贏不了，就算不知道怎麼贏，但還是……會忍不住想要去試一試。”

“無愧於手中的劍，不畏前方險阻，不管彆人在意與否，不論對手在意與否，劍之所及，便是道之所向。以身持劍以心問道，斷人慾，攬劍心，到老猶不悔其誌，至死而不改其操。”

今日這些站在這裡向劍道第一人挑戰的劍修們，將來還會遇到各自的險境，各自的機緣，他們會有各自的心魔，將來也會陸陸續續下山遊曆，曆經世事，以心養劍，叩問他們所求的劍道。有些人今日一彆就再也不會有相見之日，有些人會身隕道銷，有些人或許會驚豔四海。或許將來坐在這裡論道切磋的就是這些人。最重要的是，身為劍修，隨心而動，今日今人，此時此地，想要拔劍，拔劍了，想要來一場痛快的比試，比過了。縱然對手是劍仙，無悔。即便滿盤皆輸，無怨。手中劍斷，心劍益堅。

葉如衍看著唐錦：“所以，無論如何，也要來試一試。”

不知道又是誰的劍鋒相擋，銳意驟然蕩開一陣寒風。

自從被強行拜師以來的煩躁不滿，想回家又回不去的惱火，置身事外的無所謂……唐錦一直想抗拒，那些堆積起來的心法就好像過去的一些作業那樣隻要一直無視總有一天會消失，自己也許也總有一天會回歸正常生活。他想用疏遠又理智的心態看待一切，試著把現狀套進自己知道的一切模板。用自己最熟悉的遊戲來解釋這些人的一切行為邏輯，試圖在不同處境中找到最簡單的攻略。

但他現在覺得有些玩不下去了。

沈侑雪不是不想收徒嗎。謝掌門不是懷疑自己是心魔嗎。葉如衍不是隻不過是奉命行事嗎。這一切本來不就是遊戲嗎。既然之前出現了選擇錯誤，不小心變成了師徒，那就讀檔重來。

可現在唐錦卡關了。

這個世界的沈侑雪作出了讓他無法理解的事，當初那個在山頭靜靜坐忘的白發劍仙好像兩人共同做的一場夢，他隔著人群聽那裡麵傳出的聲音，就好像一陣陣滾雷響過腦海。

他以為自己隻有在打遊戲的時候才會熱血沸騰，以為工作後自己已經足夠心如止水，就算真的有什麼魔法生物邀請自己去拯救世界也隻會懶洋洋地問一句包不包五險一金，他應該早就習慣了把夢想稱斤論兩地拿去與生活交易。

劍修劍修，持劍問心，以劍證道，九死不悔。

這他媽已經過時了，就連修仙玄幻文都已經無人問津的如今，連他自己都覺得那個熬夜通宵寫攻略的自己太過可笑，他有一萬種成熟圓滑的說辭與葉如衍車嘴皮子，可他現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誰還相信這些東西？

還有誰願意為了這些付出努力？

就連那些古早文催人淚下的套路都已經變成笑柄了。

哪個工作黨會真的就在一朝一夕之間放棄掉多年成見去當什麼可笑至極的劍修？時代變了啊大人。

我要一步登天，我要一刀999，我要開局成神，我要天之驕子為輕視我而後悔，我要係統為我規劃好人生雄震九州，總之一切應當是明確的，有目的的。

不知道自己是男主男配還是炮灰，不知道自己在點家綠家婆家還是花市，不給個劇本怎麼穿越？憑什麼讓人穿越讓人賣命？

告訴我該拯救誰該毀掉誰，該愛上誰該恨誰，什麼時候曖昧什麼時候動心，能不能上床能不能內射，play到什麼程度連性癖都清楚列出。人生每一步每一個選擇都應該精打細算絕不虧本，隻有這樣的人生才能贏得滿堂喝彩座無虛席。這纔是大人的選擇。唐錦就是這種不愛吃虧的大人，傻子才會將錯就錯走一步看一步。

他已經有很多年，很多年不再過兒童節了。

紫微宮的廣場依舊人聲鼎沸。

葉如衍說：“唐師弟，你不再看看嗎。劍仙真的劍術卓絕。”

唐錦狼狽不堪地告辭了。

葉如衍當然不理解現代社畜的心路曆程。他又收到了掌門發來的新任務，可靠又能乾的紫薇峰首徒今天也搖頭歎息。

唐錦也不知道葉導遊之後還要忙些什麼。他找到帶自己飛來的仙鶴，頭腦混亂地飛回了……他意識到時，已經又一次站在漫天風雪之中。

他回到竹屋，盯著那本基礎心法整整一分鐘。

——

入夜時，好幾日沒有外客的太忘峰上，一道劍影輕輕落下。

有誰推開了門。

燭火晃動，誰也沒說話。

氣氛沉悶的像沒掀蓋的蒸籠。

過了一會兒，來人才放下劍，道：“坐忘的姿勢有些不對。”

唐錦睜開眼，目光卻瞥向一邊，語氣不善。

“……那你教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