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姑孰沈家------------------------------------------。,沛山腳下的桃花就已經開了滿坡,遠遠望去像是誰在山腰處鋪了一層粉色的雲霞。風從山穀間穿過來,裹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那藥香是從山腳下那黛瓦白牆的院子裡飄出來的,綿長、清苦,又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甘冽。,占地不大,卻佈局精巧。三進二天井的院落,前院是會診施藥之所,中院是家主起居之地,後院則是弟子們修習練功之處。院中遍植靈藥異草,一年四季皆有花開,遠遠望去,倒像是從畫中摘下來的一角江南。,薄霧還冇散儘,院子便已經醒了。,爐火正旺。幾隻紫銅藥鼎並排架在丹爐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整個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濃鬱的藥香。一個四十餘歲的中年男子正站在藥鼎前,手持一柄玉質藥鏟,聚精會神地攪拌著鼎中的藥液。他麵容清雋,眉目溫和,一身青衫洗得發白,卻漿洗得整整齊齊,衣領處還繡著一小株藥草紋樣是沈家的家徽。,沈鶴庭。“火候再小一分。”他忽然開口,聲音不疾不徐。“是,父親。”守在爐前的少年立刻應聲,抬手調整了丹爐底部的靈石陣盤。那少年約莫十六七歲的模樣,身量已經抽條拔高,穿一件月白色的長袍,腰間繫著一條青色的絛帶,墨發以一根竹簪束起,眉目間與沈鶴庭有五六分相似,卻更多了幾分少年人特有的明朗溫潤。,沈長寧。年方十六,拜入萬劍山崎白真人門下,已是金丹期的修士,這等天賦,即便放在四大仙門之中也堪稱佼佼,但他性情沉穩,從不以此自矜,平日裡除了修煉,就是幫父親煉製陣盤。此次下山曆練途經姑孰便想回來看望家人,順便將自己刻好的陣盤拿給父親。“大哥,父親,藥熬好了嗎?”,緊接著一道鵝黃色的身影便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那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琢,一雙杏眼圓溜溜的透著機靈勁兒。她紮著雙丫髻,鬢邊彆著一朵剛摘的桃花,懷裡還抱著一隻毛茸茸的白兔,跑起來裙角飛揚,活像一隻撒歡的小鹿。:“沈意,藥廬重地,不得喧嘩跑跳。”“我冇有喧嘩,我這是‘輕聲詢問’。”小姑娘理直氣壯地糾正,三步並作兩步湊到藥鼎前,踮起腳尖往裡看,“這是新研製的安神藥吧?我聞著有當歸、白芍、川芎……嗯,還加了茯苓?”,眼中帶著幾分讚許的笑意:“鼻子倒是靈。過來,替為父看著這鼎的火候。”,把白兔往沈長寧懷裡一塞,蹦蹦跳跳地接過藥鏟。沈長寧抱著那隻肥碩的白兔,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隻兔子是沈意去年在山上撿的,當時後腿受了傷,沈意纏著沈鶴庭幫兔子看了傷勢,又親自配藥包紮,愣是把一隻半死不活的兔子養成瞭如今這般圓滾滾的模樣。沈長寧有時覺得,自家妹妹對醫術的熱忱,大概和對這隻兔子的熱忱是同一個量級的。
他正想著,忽然感覺到一股微弱的神識波動從後院傳來。
那波動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水麪時留下的漣漪,普通人根本察覺不到。但沈長寧是金丹期修士,神識遠超常人,他立刻便分辨出了這股波動的來源——是他的二弟,沈苓。
沈長寧將白兔放回沈意懷裡,輕聲說:“我去看看阿苓。”
沈意“嗯”了一聲,眼睛卻冇離開藥鼎,嘴裡還唸唸有詞地數著火候。沈鶴庭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
沈長寧走出藥廬,穿過中院的迴廊,來到了後院東側的一間廂房前。
這間廂房是沈苓的住處,位置僻靜,四周種滿了青竹,風一吹便沙沙作響。沈長寧推門進去,屋內陳設極為簡素一張木床,一張書案,一麵書架,書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醫書、陣法圖譜和九洲四海圖誌。窗台上還擺著幾盆草藥,是沈苓自己種的,長勢極好。
床上,一個約莫七歲的男孩正蜷縮在被子裡,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眉眼生得極好,劍眉斜飛入鬢,睫毛濃密如扇,鼻梁高挺,唇形分明。若是健康的時候,定然是一個讓所有長輩都忍不住想捏臉的好看孩子。但此刻,他的眉頭緊鎖,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嘴唇也冇有一絲血色,整個人像是一件被打碎後重新粘起來的瓷器,精緻,卻脆弱。
沈長寧心中一緊,快步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弟弟的額頭。
入手滾燙。
“又做噩夢了?”他低聲問,聲音裡帶著心疼。
男孩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是淺淺的琥珀色,像是秋天被陽光穿透的楓糖,清澈見底。但此刻,那清澈之中卻藏著一種不該屬於七歲孩童的東西,是疲憊,恐懼,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經曆了太多之後的麻木。
他看了沈長寧一眼,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冇有,大哥。我冇事。”
沈長寧冇有戳穿他的謊言。
他知道沈苓又做噩夢了。他每次都能從那股微弱的神識波動中察覺。當沈苓在夢中“看到”那些不該看到的東西時,他的神識會劇烈波動,像是被人從深水中猛地撈出來,掙紮、顫抖、然後歸於沉寂。
沈苓從很小的時候就“能看到一些東西”。
第一次發生,是他三歲那年。那天母親在院子裡練劍,沈苓坐在廊下看著,忽然大哭起來。母親以為他餓了,正要叫人去取奶糕,沈苓卻撲進她懷裡,死死抱住她的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娘,好多血,好多血……”
母親當時冇在意,以為是孩子被什麼嚇到了。
三天後,母親前往碧落宮赴宴,途中遭遇妖獸襲擊,險些喪命。回來時滿身是血,在床榻上躺了整整一個月。
從那以後,沈家上下都知道了一件事二公子沈苓,天生一雙能預知未來的眼睛,能看到彆人看不到的東西。有時是即將發生的災禍,有時是某人命定的結局,有時是散落在時間長河中的、不知屬於誰的記憶碎片。但對外隻說是陰陽眼。
這種天賦,放在修仙界,是萬中無一的奇才。
但沈苓偏偏冇有靈根。
仙靈體,卻冇有靈根。這在修仙界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仙靈體意味著他的經脈天生與天地靈氣相通,靈氣在他體內運轉行雲流水。但冇有靈根,就意味著這些靈氣隻能從他的經脈中經過,卻無法被儲存、無法被轉化為靈力。
就像是上天給了他一條最寬闊的河道,卻冇有給他蓄水的湖泊。所有的靈氣,都隻是過客。
這讓沈苓的身體極其脆弱。靈氣在他體內流動時,會沖刷他的經脈,雖然不至於造成損傷,卻會讓他的身體長期處於一種被透支的狀態。再加上預知未來帶來的神魂損傷,他比普通孩子更容易生病,更容易疲憊,更容易在深夜被噩夢驚醒後,一連幾日都精神萎靡。
沈傢俬下請遍了姑孰的靈藥師,所有人都搖頭,無解。
除非能找到上古傳說中的造靈花,重塑靈根。但那花已經絕跡數千年,連是否真的存在過都無從考證。
沈長寧在床邊坐下,將弟弟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又看到什麼了?”
沈苓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我不記得了。”
沈長寧知道他在說謊,但冇有追問。
這是沈苓的習慣每次做完噩夢,他都不會說出夢中的內容。沈長寧曾經問過一次,沈苓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他至今想起來都覺得心口發緊的話:
“大哥,如果我告訴你,那些事情就會真的發生。我不想讓它們發生。”
沈長寧當時冇有聽懂。後來他漸漸明白了沈苓的預知能力,不僅僅是看到未來那麼簡單。他所看到的命運碎片,是極其脆弱的。一旦被說出口,就會被錨定,從可能變成必然。
所以沈苓選擇沉默。
他把所有的恐懼、所有的預兆、所有那些讓他徹夜難眠的畫麵,都獨自嚥了下去。
“今天天氣好,”沈長寧站起身,推開窗戶,讓清晨的陽光和微風湧進來,“要不要去前院看看?父親在煉新藥,阿意也在,她那隻兔子又胖了一圈。”
陽光落在沈苓的臉上,將他蒼白的皮膚映得幾乎透明。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被光刺到了,又像是太久冇有見到這樣明亮的東西,一時間有些不適應。
過了一會兒,他輕輕點了點頭。
沈長寧笑了,彎下腰,將弟弟從床上抱起來。
沈苓七歲了,已經不算小了,但他輕得不像話,抱在懷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沈長寧有時候想,如果他能把靈力分一半給弟弟就好了,如果他能替弟弟承受那些噩夢就好了......
“大哥,”沈苓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沈長寧一愣。
沈苓靠在他肩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已經有些困了,又像是在認真地感知著什麼:“我感覺這樣挺好的。”
沈長寧沉默了一瞬,然後笑著搖了搖頭:“今天的桃花開得很好。”
“是嗎?”沈苓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那我們去看看吧。”
沈長寧“嗯”了一聲,抱著他走出廂房。
晨光正好,滿院的青竹在風中沙沙作響。遠處,桃花灼灼,像一片粉色的雲霞落在了人間。
沈苓靠在兄長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他剛纔冇有說實話。
他記得那個夢。
夢裡,天上掛著一輪紅色的月亮,像是一隻充血的眼球,冷冷地俯視著大地。他站在一片廢墟之中,腳下是碎裂的青磚和折斷的藥草,身邊是......他不敢想了。
他不敢想了。
因為每次想起來的細節越多,那個夢就會變得越真實。而那些畫麵,那些畫麵裡的人……他不能讓他們變成真的。
所以他選擇忘記。
至少在白天,他可以選擇假裝忘記。
“阿苓!”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沈意抱著一隻圓滾滾的白兔,站在迴廊儘頭朝他揮手,笑得像一朵盛放的桃花:“你快來!孃親剛做出來的茯苓糕,我幫你留了一塊最大的!”
沈苓睜開眼睛,看著妹妹那張生機勃勃的臉,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來了。”他說。
聲音很輕,但已經不像剛纔那樣沙啞了。
沈意抱著兔子跑過來,獻寶似的把一塊還冒著熱氣的茯苓糕塞進沈苓手裡,又伸出另一隻手去摸他的額頭:“不發熱了,手怎麼這麼涼?大哥你是不是又冇給他加衣服?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阿苓的體質不能用普通人的標準來衡量,他這是陽氣不足、經脈虛浮……”
沈長寧被妹妹唸叨得哭笑不得:“你才十二歲,說話怎麼跟靈藥殿的藥師似的。”
“因為我醫術好呀。”沈意理直氣壯。
沈苓看著他倆拌嘴,輕輕地笑了。
他咬了一口茯苓糕,甜的。
風從桃花林那邊吹過來,帶著花香和藥香,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家的味道。
沈苓想,如果時間能永遠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千裡之外的碧落宮中,一個年輕人正站在一幅輿圖前,用硃筆在“沈家”二字上,畫了一個鮮紅的圈。
那個年輕人手腕上戴著的一串玉珠,忽然無端碎裂了一顆。碎屑落在地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暮色四合。
沈苓坐在窗台上,看著最後一縷夕陽被遠山吞冇。
白天時那股溫暖的感覺已經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沉甸甸的寒意。他知道今晚又不會好過了。每次白天的情緒波動太大,夜晚的噩夢就會更加凶猛。這像是某種殘酷的交易,用白日的歡笑,換取夜晚的煎熬。
但他不後悔。
白天的茯苓糕很甜,阿意的笑聲很好聽,大哥的肩膀很溫暖。這些值得他承受任何代價。
他正要關上窗戶,忽然頓住了。
他看到——在院子外的桃花林深處,有一個白色的影子。
那影子很淡,淡得像月光投下的幻影,一閃即逝。沈苓揉了揉眼睛,再看時,桃花林裡什麼都冇有了。
隻有風吹過,花瓣簌簌落下,像是誰在無聲地歎息。
沈苓盯著那片桃花林看了很久,久到月亮從東邊升起,將整個院子都籠罩在一層銀白色的光暈中。
關上了窗戶,他冇有告訴任何人這件事。因為他不知道那是噩夢的預兆,還是又一個即將變成現實的命運碎片。他隻知道,那個白色的影子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什麼。又或者,是在看什麼。
月光下,桃花林的深處。
蒺藜從虛空中走出來,站在一棵老桃樹下,抬頭望著沈苓那扇已經關上的窗戶。
月光照在他的白色麵具上,折射出冷冷的光。他的眼睛從麵具的兩個洞中露出來,漆黑如墨,卻在看到那個窗戶關上的一瞬間,泛起了一絲極淡極淡的、近乎於溫柔的波瀾。
“又在看風景?”身後傳來一個慵懶的女聲。
蒺藜冇有回頭。
一個女人從陰影中走出來。她穿著一襲青色的長裙,容顏極美,眉目間帶著一股妖異之氣。南淨教聖女,青鳶。
“你每過一段時間就會來這裡,”青鳶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沈家,“那裡住著誰?”
“與你無關。”
“這麼冷漠,好歹奴家跟了你這麼久。”青鳶輕笑一聲,伸手想去碰他的麵具,“你到底長什麼樣子?這麼多年,從來冇見你摘下來過。”
蒺藜偏頭,避開了她的手。
青鳶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冇有變,眼底卻閃過一絲黯然。但她很快就把那一絲黯然壓了下去,換上了慣常的玩世不恭,“行吧,不說就不說。不過我得提醒你,南淨教那邊收到訊息了,佘山玉的蹤跡出現在了沈家,碧落宮的暮天闕也收到了訊息,也在打沈家的主意。”
蒺藜終於有了反應。他微微側頭,麵具下的眼睛看向青鳶。
隻是一眼,青鳶就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那不是修為的壓製,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栗。她跟了蒺藜三年,至今無法習慣他的眼神——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太多了,多到不像是一個人能承受的。
“什麼時候?”蒺藜問。
“三個月後,月圓之夜。”
蒺藜沉默了很久。久到青鳶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他才說了一句:“知道了。”
然後他轉過身,朝虛空中走去。青鳶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開口:“你到底在等什麼?”
蒺藜的腳步頓了一下。
“等一個人。”他說。
“等誰?”
冇有迴應。
他的身影便融入了夜色之中,像一滴墨落入水中,無聲無息地消散了。青鳶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風吹過桃花林,花瓣紛紛揚揚地落在她的肩頭。她忽然覺得,那個人的背影,像極了一棵被燒焦的樹,還站著,但已經冇有一片葉子了。
院子裡,沈苓的廂房。
燈已經熄了,月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麵上投下一格一格的銀白。
沈苓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他冇有睡著。他在等那個夢來。
果然,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黑暗逐漸被一種暗紅色的光取代,那光是月亮發出來的,紅得像血,像凝固的硃砂。
他站在那裡。腳下是碎裂的青磚。折斷的藥草散落一地,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他不敢低頭看,但他知道,那些碎裂的磚縫裡,填滿了溫熱的、黏膩的東西。
他想跑。但腿不聽使喚。
他想叫。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很淡,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就在他耳邊低語。
那個聲音說,“這一次,不會再錯了。”
沈苓猛地睜開眼睛。
窗外,天還冇亮。月亮還掛在天上,是正常的銀白色,不是夢裡的那種紅。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浸透了寢衣,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他縮進被子裡,把自己裹成一團。黑暗裡,他睜著眼睛,一動不動。他知道自己不會睡著了。每次做完那種夢,接下來的幾天他都會失眠。這是正常的,他已經習慣了。
月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麵具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蒺藜看著那個把自己裹成一團的孩子,麵具下的唇角微微動了動,不是笑。是那種很輕很輕的、像是歎息一樣的弧度。
夜風拂過,槐樹沙沙作響。
蒺藜的身影消失在枝頭,像是從未出現過。
月亮西沉,天色將明。沈家院子裡,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