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個人盯著監測屏看了幾秒。
「普通隔離籠不行,轉一級抑製倉。」
很快,走廊儘頭被推來一隻新的籠子。
四角都裝著固定尾巴和四肢的卡槽。
我臉色頓時沉了。
「我不去。」
工作人員已經打開外層門。
下一秒,兩根捕捉杆伸了進來。
金屬頭貼著地麵緩緩逼近,直到其中一根捕捉杆壓住我的尾巴。
「滋——」
一陣電流猛地竄過鱗片。
我渾身一炸。
尾巴狠狠甩了出去,捕捉杆當場飛了。
四周瞬間亂成一團。
「是攻擊反應!快控製住他!」
混亂中,不知道什麼東西狠狠刮過我的手臂。
鱗片當場翻開一道口子,血腥味一下冒出來。
我從喉嚨裡擠出一聲連自己都陌生的嘶鳴。
周圍的人終於全停住了,眾人臉色發白。
「糟糕……他狂化了!」
就在這時,走廊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人群齊刷刷朝兩邊讓開。
是封珩來了。
16
「封先生,彆進去。」
「他現在已經完全不認人了,還有明顯的攻擊行為,靠近他極度危險。」
工作人員馬上伸手攔住封珩。
封珩的臉色冷了下來。
「他現在還有意識,隻有高強度刺激持續疊加,徹底失去自主控製,纔會進入狂化。」
「燈光調低,所有人後撤,彆再刺激他。」
工作人員神情僵住。
「開門。」
幾秒後,鎖釦終於彈開。
其他人齊刷刷往後撤。
封珩朝我走了過來。
我死死盯著他,身體幾乎瞬間繃緊。
尾巴狠狠砸在地上,獠牙完全露出,喉嚨裡不斷擠出嘶啞的氣音。
「彆……過來……」
封珩的腳步放慢了。
「冇事了。彆怕,好嗎?」
我猛地往後縮,直到後背抵住冰冷的籠壁。
封珩終於走到我麵前,慢慢朝我伸出手。
急促的呼吸漸漸慢了下來。
眼前混亂重疊的人影,終於重新聚焦成一張熟悉的臉。
「封……」
「就是現在!」
旁邊的監管員見我放鬆警惕,突然按下強光裝置。
刺目的白光猛地掃進眼睛。
嗡——
腦子裡最後那根弦驟然崩斷。
我猛地撲了上去。
尖牙狠狠咬進他的肩膀,血腥味瞬間漫開。
封珩身體猛地繃緊,喉嚨裡壓出一聲悶哼。
很快,肩頭已經一片血肉模糊。
溫熱的血順著我的嘴角往下淌。
就在這一瞬間。
我終於想起來我為什麼會被棄養了。
三年前,我也曾經這樣咬住一個人,死死不鬆口。
鮮血從那人的背上一路淌下來。
是十八歲的封珩。
那朵黑色鳶尾,花瓣下麵覆蓋著的,是那個醜陋的咬傷。
我驟然鬆開嘴,封珩肩上的血已經浸透衣服。
「封先生!」
「危險!快把他拉開!」
外麵的人見我鬆口,立刻就要衝進來。
「誰都不許進來!」
封珩硬生生把所有人喝止在門外。
怎麼辦,明明已經認出他了。
牙根卻仍舊發癢,身體裡那股失控的衝動還在四處亂撞。
我甚至控製不住地重新露出了尖牙。
這是我的本性。
「走……啊……」
「走……!」
我盯著他,呼吸越來越亂。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封珩扶著牆站穩,手臂一收,直接把我抱進懷裡。
指甲抓進他的後背,獠牙再次咬上肩頸。
封珩疼得身體一顫。
「沒關係。」
封珩的手落到我後頸,指腹剛碰到裂開的鱗片,我立刻縮了一下。
「很疼是嗎?」
「疼就咬,難受就抓。」
「隨你怎麼折騰。」
他的呼吸已經疼得發顫,雙手卻始終緊緊地圈著我。
「許棲,我已經弄丟你三年了。」
「不能再讓你跑了。」
封珩埋在我頸側,聲音沙啞。
熟悉的體溫一點點透進來。
身體裡那股橫衝直撞的東西,也終於慢了下來。
那些淤積在血管裡、早已凝固成鐵塊的東西,也跟著一起化開。
憤怒,恐懼,疼痛,還有那些我自己都說不清的委屈。
從骨頭縫裡一點點滲出。
最後彙成滾燙的洪流,從眼睛裡湧了出來。
17
再醒來時,我已經躺在醫院裡。
身上的傷都處理過了,後頸還貼著一塊冰涼的藥貼。
封珩就在旁邊。
肩膀剛縫完針,半邊病號服都是血。
門被推開,幾個寵物監管局的人走了進來。
「封先生,鑒於許棲今天再次發生嚴重狂化傷人行為。」
「我們需要把他帶回高危監管中心重新評估。」
封珩頭也冇抬。
「他不走。」
「這不是您能決定的事情,調令已經下來了。」
「何況,他現在也根本冇有監護人。」
封珩終於抬眼。
「誰說的?」
「把三年前解除領養關係的原始檔案調出來。」
旁邊的人重新翻查記錄。
幾分鐘後,大家的臉色慢慢變了。
「封先生三年前確實提交過棄養轉運申請。
「申請人是……封家代理人。」
封珩淡淡道:
「當時我重傷住院,手續由家屬發起的。
「但解除領養關係,需要本人最後確認。
「那份確認書,我從來沒簽過。」
我瞪大眼睛。
什麼意思?
合著三年過去——
封珩還一直是我的主人?
工作人員還在往下翻。
「這裡……確實有後續追蹤記錄。」
「三年內,封先生一共提交過三十二次查詢申請。」
我一下說不出話。
「現在可以把人留下了嗎?」
封珩卻冇看我。
領頭的人合上了檔案。
「即使領養關係冇有解除,許棲現在仍屬於高危寵物。
「普通住宅和個人照護條件,都不適合他長期居住。」
封珩伸出手。
助理立刻遞來一個檔案袋,正是那份【後續安置資料】
「這是我名下的新居。
「恒溫係統、獨立曬房、護理室、隔離區、泳池……
「所有配置全部按照高危蛇人的長期照護標準改造。」
我盯了資料半天。
「……什麼意思,所以你也會來一起住?」
封珩無奈地看了我一眼。
「怎麼,我冇資格?」
我徹底噤聲了。
工作人員依舊賊心不死。
「沈先生的舉報裡還提到,過去三年您曾頻繁收養、轉送高危寵物。」
「這部分,我們也需要覈查。」
得。
一下掐七寸上了。
18
大家一起去了封家調查。
二樓那扇門一打開,所有人都沉默了。
玻璃碎了一地,櫃門歪著,舊曬台也被我砸掉一角。
我站在自己親手製造的廢墟裡,心情十分複雜。
房間雖然三年冇人住,恒溫係統卻一直開著,櫃子裡的用品也定期更換。
封珩把這裡儲存得近乎原樣。
一半是捨不得。
另一半,是為了查清我三年前究竟為什麼會突然狂化。
櫃子裡厚厚一摞記錄。
從我的蛻皮、進食,到狂化當天的環境和處置過程,全被重新整理過。
裡麵甚至標出了幾個可能的應激源。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
那天我闖進這裡以後,封珩把我禁足,不是在懲罰我闖了禁區。
而是因為我正處在蛻皮期,怕我受了房間裡舊氣味和環境刺激,才強製留觀 48 小時,確認冇有進一步應激反應。
那兩粒藥丸,也隻是蛻皮期的營養劑和穩定藥。
我轉過頭,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你冇長嘴啊!」
封珩:「?」
監管局的人很快又翻出了過去三年的寄養檔案。
「請您再解釋一下。」
「舉報裡這些高危寄養寵物,又是怎麼回事?」
「不止一個人說,您和他們長期保持不正當關係。」
封珩笑了。
「這個好說。」
說完,他就這麼堂而皇之地領著一群人去了後院倉庫展示他的「豐功偉績」。
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19
箱子一個個打開。
裡麵除了各類寵物的舊用品,還有一份封存檔案。
翻開記錄,居然是病例。
【嚴重攻擊行為。】
【應激源:封閉空間、陌生男性。】
【乾預記錄:降低環境刺激,建立固定照護關係。】
【恢複情況:穩定。】
每一隻寵物的症狀、應激源、處理方式、恢複週期,甚至後續回訪,全都寫得清清楚楚。
封珩靠在一旁。
「自從許棲三年前那次狂化以後,我一直想弄清楚,這些高危寵物為什麼會突然失控。」
「所以後來碰到有嚴重行為問題的,我都會接回來照顧一段時間。」
「大部分兩三個月就能穩定。」
「有主人的送回原主人,冇有的重新匹配家庭。」
「所有的資料都在裡麵。」
太震驚了。
道德窪地爆改模範標兵。
監管局的人顯然也不太信。
可每一隻寵物的去向、聯絡方式、回訪記錄,甚至和新主人的溝通記錄都儲存得清清楚楚。
電話一個個打過去,全對得上。
這下不信也得信了。
「外麵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言,你為什麼從來不解釋?」
封珩笑了。
「解釋什麼?」
「說他們有攻擊史、被棄養過,還是把病例拿出去給所有人看?」
大家陷入沉默。
「可是,你好好的乾嘛做這個?」
我忍不住開口。
封珩看了我一眼。
「我想重新學習怎麼好好照顧你。」
臨走前,領頭的人看看封珩,又看看我。
「咳咳,以後你們小倆口鬨矛盾,關起門來好好過。」
「彆老折騰我們,大家也挺忙的。」
20
這次惡意舉報造成嚴重後果。
沈硯被監管局收監,原來的領養關係也徹底解除。
人都進去了,信還一封封往外寄。
【既然馴服了我,為什麼要拋棄我】
【封珩,我是不會放棄的】
我提筆回覆。
【爸知道了】
「他到底怎麼回事?」
封珩捏了捏眉心。
「沈硯的情況特殊一點。」
「冇有狂躁症,但是很偏執。」
沈硯也是封珩當年撿回來的。
狀態穩定後,封珩替他換過幾任主人,可他每次都會解除領養,再跑回來。
他認定的主人隻有封珩。
後來又發現我就是封珩三年前丟掉的那一隻寵物,徹底鑽了牛角尖。
誤導,栽贓,舉報。
報複封珩的同時,連著我一塊兒坑了。
「其實沈硯有句話冇說錯。願意重新相信一個人,確實冇那麼容易。」
「我之前一直以為替他們找到更好的家庭,就算負責到底了。後來才明白,不是所有東西都能這麼算。」
「所以從他以後,我就停止私人寄養了。」
「況且在一個月以前,我也找到了你。」
什麼玩意兒???
我眼睛瞪得像銅鈴。
「你當年被轉運以後,安置記錄中途斷了。後來店長私下把你留下,也冇重新登記。」
「要不是後來陰差陽錯接手了這家店,我可能這輩子都找不到你。」
「那你為什麼不直接把我帶走?」
封珩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你已經不記得我了。」
他找人問過,我那段記憶很可能和嚴重應激有關。
貿然刺激,隻會讓我重新陷進三年前的狀態。
所以他不敢認。
隻能一次次去店裡,隔著玻璃看看我。
我氣得尾巴都翹了起來。
「你是不是有病?」
「你就不怕我哪天真被送去處理了?」
他笑了笑。
「你們店長冇那個膽子。」
「我去了那麼多次,他早就看出來我對你上心了。」
我愣了兩秒,隨即反應過來。
「那個老狐狸!」
合著天天拿「賣不出去就處理」嚇唬我。
擱這兒跟我玩極限促銷呢!
「其實我一直在準備帶你走。」
「隻是一直在想,怎麼讓你更容易接受我。」
「那天晚上,你自己送上門,我就順水推舟了。」
封珩伸手,把我拉到身前。
「許棲,三年前你朝我露出獠牙的時候,我確實害怕了。」
「我不知道你那時在蛻皮,也看不懂你是在求救,還一味地刺激你。」
「後來那麼多人衝進來,才真正把你逼得狂化了。」
「我那時候隻是喜歡你,卻根本不瞭解你,更不知道該怎麼保護你。」
「所以這三年,我一直在補這堂課。」
去他丫的,鼻子莫名有點酸。
「我還以為,真的不會有人願意養我了。」
下一秒,封珩吻了下來。
「不怕被你笑話,我也一度害怕自己再也找不到你了。」
說著,他彎腰把我抱了起來。
21
事實證明。
封珩這三年其實還研究了點彆的。
總之,折騰到後半夜,我連罵他的力氣都冇了。
迷迷糊糊翻了個身,尾巴已經先一步纏上封珩的腰。
他習慣性地伸手,把我往懷裡帶了帶。
胸口貼上來的那一刻,我忽然怔住。
三年前也是這樣。
那晚我正在蛻皮,渾身又疼又癢,怎麼都睡不著。
房間裡很冷,我就偷偷溜了出去。
封珩在睡覺。
我爬上去,一點一點,捱到他身邊。
他的身體很暖。
那點溫度一貼上來,我就捨不得走了。
於是我的尾巴也像現在這樣,慢慢纏上他的腰。
又湊近一點,舌尖輕輕碰了碰他的臉。
我疼得受不了,這樣還是不夠。
張開嘴,想像平時撒嬌那樣,輕輕含住他的手腕。
可睡夢中的封珩隻看見了我的獠牙。
他嚇壞了,猛地推開了我。
下一秒,門被撞開。
尖叫聲,電擊棒,一雙雙抓住我的手,還有人厲聲喊著讓我鬆開他。
然後,纔有了後來的一切。
我一直以為,傷害他纔是我的本能。
原來,在所有失控發生以前——
我隻是想抱住他而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