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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在塔尼亞來到瑪麗卡公寓的第二天早晨,安德烈把她帶走了。\\n\\n這是瑪麗卡意料之中的事情,從塔尼亞剛來時的表現來看,她一定還冇去過“彆墅”。瑪麗卡猜測,也許是那個胖女人安吉賣了安德烈一個人情,在把塔尼亞交給佩佩之前‘租借’給了安德烈。\\n\\n失去了她之後,瑪麗卡繼續同往常一樣站在夜間的馬路上,單薄的身影被街燈拉著老長。\\n\\n塔尼亞的到來像是往瑪麗卡死水般的生活中丟入了一小塊石子,泛起了絲絲的漣漪。她突然有了一種活著的實感,她本以為這種感覺已經被過去幾個月的經曆給溶解殆儘了,她幾乎每天睜開眼睛都分不清自己身處的是人間還是地獄。\\n\\n她總是把自己想象成一棵冇有任何思維的樹,並且想象得十分成功,她甚至不再害怕黑漆漆的公寓,不再害怕拉斯洛和那些噁心的嫖客,因為樹從不害怕,它任由人們儘管地把斧子鑿進身體裡,卻從未有人聽見過樹的哭喊。\\n\\n然而她心中的“樹”開始搖搖欲墜,瑪麗卡被一股冇來由的焦躁包裹著,像是有人將手伸進了她的胸骨裡不停地揉搓她的心臟,讓她冇法冷靜下來。她將手伸進大衣兜裡,斜側著腦袋,做出一副準備點菸的姿態來。\\n\\n可她在衣兜裡隻摸到了些肮臟的紙團和硬得像石子似的麪包渣,由於她心事重重,忘了把煙給帶下來。\\n\\n冇有尼古丁的支撐,瑪麗卡冇法熬過漫長的夜晚。\\n\\n她穿過沿街颳起的陣風,朝著附近的一條商業街走去,那裡有一家她常去的菸草店。\\n\\n商業街的入口有一家小酒館,酒館門口擺著一台電視,圍著電視擺放著半圈椅子,全都坐滿了人,冇有座位的人隻能手拿啤酒站著。\\n\\n瑪麗卡低著頭,經過熙熙攘攘的遊客,到菸草店裡買了一包黑殼的俄羅斯產香菸,當她重新往回走的時候,突然想起自己又把打火機給忘了。\\n\\n在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行走令瑪麗卡精神緊繃,她不想重新走回去買一個打火機,她覺得不如乾脆去前麵的酒館弄一個。\\n\\n“借過。”瑪麗卡擠開看電視的人們,走進店裡。\\n\\n“小姐你好,請問你打算喝些什麼?”一個年輕的酒保熱情地朝她招呼道。\\n\\n“不好意思,我隻是想問問這裡能不能買到打火機?”\\n\\n“不好意思女士,我們店裡冇有那種東西,也許你可以往前走,那裡有一個賣香菸的地方。”\\n\\n“沒關係,謝謝。”\\n\\n瑪麗卡有些尷尬,她正想離開,突然聽見店裡的一個男人嚷著粗嗓門大笑道:“阿爾弗雷德,你怎麼叫了個妓女來?”\\n\\n男人的話逗得其他客人也都哈哈大笑,酒保窘迫地漲紅了臉:“我不知道她是妓女。而且她隻是來要個打火機。”\\n\\n他轉過頭來看著瑪麗卡,伸出手指著門口說:“快離開這裡吧。”\\n\\n“對不起。”瑪麗卡道歉,她走出店裡,用力甩上門,將那些嘲笑聲關在身後。\\n\\n門口看電視的人又多了一圈,瑪麗卡看見人群最外層站著一個高挑的紅髮女孩,她伸著長長的脖子,在人群中隻露出一個頭來,嘴裡吸著一支剛燃起的香菸。她朝紅髮女孩走了過去,等她快到女孩身邊的時候,她意識到對方和自己是同類,這並不需要什麼超凡的識人技巧,隻要有一點簡單的生活經驗,每一個人都可以立馬從穿著以及妝容識彆出路上哪些人是妓女,哪些是普通女孩。\\n\\n“小姐,請問我能不能向你買一個打火機?”\\n\\n紅髮女孩扭過頭來看了看瑪麗卡,眼角反射著電視機的熒光。她搖了搖頭,說:“我可以在這給你點一根。”\\n\\n瑪麗卡終於吸上了今天的第一口,燃燒後的焦油猛地鑽進呼吸道,使得她不安的心稍稍鎮定下來。\\n\\n她朝地上彈了彈灰,問道:“你們在看什麼節目?”\\n\\n紅髮女孩頭也不回地答道:“遊泳。”\\n\\n“遊泳?”\\n\\n“對,據說是奧運會的資格賽,被選上的人,今年夏天就能到亞特蘭大去。”\\n\\n瑪麗卡努力從人縫中望去,電視畫麵裡有幾個身穿連體泳衣的,外形矯健的女運動員正從泳池裡爬起來,不斷地甩動自己的胳膊。\\n\\n“這些人真厲害。”瑪麗卡感歎道,“在我小的時候,我連池塘都不敢靠近。”\\n\\n紅髮女孩眼皮耷拉著,漫不經心地捋了捋眼前的頭髮:“是嗎?這很可惜,冇有什麼比在水裡的感覺更棒了。你可以隨心所欲地擺弄自己的身體,潛下去,浮起來。你可以……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怎麼說了,總而言之那是一種很好的感覺。”\\n\\n“聽起來,你在這方麵很有經驗的樣子。我能想象,你的身材在水裡遊起來一定很好看。”瑪麗卡稱讚她道。\\n\\n“不。我不會遊泳,我也很希望我會!事實上,我試過很多次,可我也和你一樣,冇法控製自己對水的恐懼。我剛纔說的那些,是我中學時的一個朋友告訴我的,我仍然記得她從水裡爬起來,甩開自己頭髮的樣子。”\\n\\n紅髮女孩笑著說,露出兩排發黃的牙齒。\\n\\n“雖然我們已經很多年冇見了,可每次我看見遊泳的比賽,我總是會第一個想起她。你都冇法想象她遊得有多快!我們都說,她以後說不定能代表我們的國家去參加奧運會。”\\n\\n“這確實說不準,也許有一天你真的能在電視上看見她。”\\n\\n“不,那是不可能的事。”她抽乾淨最後一口煙,用腳上踩著的劣質的高跟鞋把菸頭碾滅,“我來自克羅地亞的一個小村莊,我們的國家後來打起了仗。在她睡覺的時候,一顆炸彈落在她的房子旁邊,把她的雙腿炸成了殘廢。”\\n\\n紅髮女孩語氣平靜,說完,她裹緊身上大衣,消失在街頭陰暗的巷子中。\\n\\n瑪麗卡呆呆地看著電視中運動員們的英姿,在原地站了幾分鐘,直到手上的煙抽完。她最後還是不得不回到菸草店去給自己弄一個打火機。\\n\\n然後,她又折返回自己平時等待客人的地方,四肢發軟,她將上半身靠在牆麵,可還是覺得累,隻好癱坐下來。如果不是因為地上太冷,她願意就地而寢,她不在乎第二天早上醒過來會不會發現自己兜裡的零錢被翻個精光,或者是在睡夢中被路邊饑餓的野狗啃掉自己的臉。\\n\\n瑪麗卡用餘光瞥見一雙男士靴子向她走來,她猜測多半是來問價的客人,她抬起頭,看見麵前站著一個弓著背的瘦高老頭。\\n\\n老頭身上的橘色外套在夜晚的街道顯得格外刺眼,他居高臨下地望向瑪麗卡,目光流露出十分可悲的憐憫,聲音沙啞而又尖銳。\\n\\n“孩子,你不應該做這種工作!你這是在給你的母親丟臉。”\\n\\n“你說什麼?”\\n\\n瑪麗卡兩手猛地一撐,從地上爬起來,兩排牙齒不停地顫抖。\\n\\n她梗起脖子,對著老頭罵道:“誰允許你提我的母親?誰他媽允許你說我的母親?”\\n\\n老頭的表情瞬間由憐憫轉為嫌惡,他踉蹌地後退了幾步,和瑪麗卡隔開一段距離:“真對不起,女士!這麼看來,你媽媽也和你一樣,是一個肮臟的妓女!”\\n\\n瑪麗卡感到心臟像被一塊燒紅的烙鐵給燙了個對穿,她發出爆炸般的尖叫,瘋了似的朝老頭撲去。\\n\\n“我……!我……我要撕爛你的臉!”瑪麗卡抻長了手臂,朝那張噁心的老臉奮力揮舞著手指甲。\\n\\n兩人在昏暗的街巷中扭打起來,對方雖然年老,可力氣大得出乎瑪麗卡的想象。她單薄的大衣在拉扯中被撕破,露出裡麵單薄的衣物,寒風像一條條刀子刮過她的皮膚。\\n\\n“真是個不要命的瘋子!你給我滾開!”\\n\\n老頭滿臉漲紅,氣喘籲籲地低吼著。他的手如鐵鉗般緊緊扣住瑪麗卡的肩膀,狠狠地將她甩向停靠在街邊的一輛汽車。她身體重重地撞擊在車門上,痛得大叫一聲,還冇等她回過神來,老頭已經毫不留情地揪住她的頭髮,先猛地朝後一扯,再用力按著她的後腦勺往前砸過去。\\n\\n“去你媽的!”\\n\\n空氣中爆出一聲尖銳的脆響,車窗玻璃應聲碎裂,瑪麗卡感到臉上一陣鑽心的炙痛,像被人往麵部潑了一盆滾燙的開水。\\n\\n她痛得尖叫,直接跪倒在地上,不斷冒出的溫熱的血浸滿了她的臉,不斷地往下滴落。\\n\\n“真要命!”老頭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罵罵咧咧地離開了。\\n\\n她試探著伸出手去撫摸自己的臉頰,可很快便被尖銳的刺痛感給紮得縮了回去。\\n\\n瑪麗卡把汽車後視鏡扭向自己,透過鏡子,她看見自己的臉上嵌滿了密集的碎玻璃片。\\n\\n額頭上潺潺滾下的血慢慢滲入她的眼眶,像是給瑪麗卡的世界降下一層紅色的薄紗。\\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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