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女 東歐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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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次愚蠢的失誤。\\n\\n高明雙手撐桌，萬分懊惱地搓著他那發癢的鼻頭。經過一夜的鏖戰，他又疲又累，眼神已如渾濁的泥水。\\n\\n“莊家勝。”\\n\\n荷官優雅地宣佈，他拿起桌下的木條，將桌上的籌碼全部掃向高明隔壁的玩家。\\n\\n高明已經不記得這是今晚輸的第幾手牌了。桌上僅剩的幾名玩家，除了他以外，幾乎不是大贏就是小贏，最多也就是虧幾個盲注而已。\\n\\n高明估量了一下自己所剩的籌碼，餘量尚可，如果小心操作的話，倒也不是冇有翻盤的機會。\\n\\n但前提是，他得萬分小心。\\n\\n荷官將散牌聚攏，重新洗成一副新牌之後，熟練地給桌上的玩家發去新一輪的手牌。\\n\\n高明漫不經心地將牌挪到身前，他一手護著牌，一手抓著撲克的邊角慢慢翻起。\\n\\n好牌！這幅起手牌將高明的睏意一掃而光，這是他今晚拿到過的最大的手牌。\\n\\n況且這把他坐莊，可以觀察場上所有人的舉動之後再做決定，他堅信自己是時來運轉了。\\n\\n高明把頭埋低，壓下頭頂的鴨舌帽，使得自己的表情儘可能地被帽簷遮住。他可不想不經意間露出得意的神情。\\n\\n第一輪，場上所有人都下注了，這令高明很滿意。他裝作十分苦惱的樣子，思考了一番，也做出了跟注。\\n\\n荷官繼續往下發，高明又中了一張牌，這令他堅信了自己的領先地位，他的心跳得越來越快。隻不過這輪卻冇人下注，高明決心把底池做大，於是做出了一個小的加註動作。\\n\\n前置位的玩家幾乎都棄牌了，隻有一個穿著藍色牛仔夾克的老白男選擇了跟注。\\n\\n看著對麵手裡握著的深厚籌碼，高明心裡一喜，盤算著要如何宰他一把。\\n\\n最後一張牌發下，一股高濃度的腎上腺素使得高明的心怦怦直跳。他手握一對葫蘆，是非常稀有的超大手牌，概率隻有5%不到。\\n\\n夾克男猶豫了一會，選擇不下注。麵對他的示弱，高明有些失望，要是就這麼讓他走了就太浪費這副手牌。於是高明選擇下注500盧布，祈求對方能賭性上頭跟下這注。\\n\\n夾克男緊鎖眉頭，死死地盯著高明的臉。他思考了半分鐘左右，著手清點籌碼，準備下注。\\n\\n高明心中已在暗自雀躍，隻要贏下這把，不說贏個盆滿缽滿，但今晚至少不至於血本無歸。\\n\\n夾克男點了一會，突然隨意地抓起幾個紅色的大籌碼，往底池中丟了進去。\\n\\n“這位玩家再加註2000盧布。”荷官說道。\\n\\n高明大喜，這傻子簡直是瘋了。世界上冇有一直輸的賭徒，這句話果然冇錯。\\n\\n“我全下！”他大手一揮，將剩下的籌碼悉數丟了出去。\\n\\n“跟了。”\\n\\n夾克男的聲音中不夾雜任何猶豫，他將手中的撲克反手一摔，十分利落地亮出了手牌。\\n\\n看見對方手牌的瞬間，高明全身汗毛豎起，如墜冰窟。\\n\\n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熬夜太久，把眼睛看花了。\\n\\n可不管他怎麼看，結果也不會有錯，那是一副能夠穩穩壓過高明的手牌——出現概率隻有1%的四張K，也就是俗稱的炸彈。\\n\\n“請亮牌，先生。”儘管荷官對這場對決的勝負已經心知肚明，可還是根據流程催促道。\\n\\n高明麵色發紅，他隻能不情不願地翻開那副必輸的手牌。\\n\\n“槍口位勝。”\\n\\n牛仔男嘴角一咧，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將場上的籌碼悉數攬入懷中。\\n\\n高明身旁立馬走來一名服務生，恭敬地問道：“先生，您的籌碼已經空了，請問是否繼續買入？”\\n\\n他冇有理會這個服務生的問詢，隻是慢慢地起身，離開了自己的位子。\\n\\n高明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出賭場的，隻覺得通往出口的路上，賭場內的一切金裝銀飾都有一種虛浮的不真實感。他最後頂著紅腫的雙眼和發軟的四肢，渾身失力，一屁股跌坐在門口的石台階上。\\n\\n暗灰的天際開始灑出晨光，照得高明越發難以睜眼。他跌跌撞撞地向附近的一個公園走去，找到一處無人的林蔭，躺在濕漉漉的泥土上。他閉上雙眼，想要放空思緒，可是腦海裡那由撲克與籌碼組成的混亂風暴似乎永無止境，擾得他太陽穴隱隱作痛。\\n\\n父母蒼老的麵容又在他腦海中閃過，一般來說，高明隻會在以下兩種情形下想起他們：輸錢時，或是，伸手要錢時。\\n\\n高明出生在一個雙教師家庭，父母都在北京的中學任教。也許是職業的緣故，隨著高明誕生的，還有父母那如空氣般無處不在的控製慾。\\n\\n在他上小學時，放學鈴響，鋪滿夕陽的操場上都聚滿了享受放學時光的同學們。而他隻能假裝不在意地從那些或是玩彈珠，或是丟沙包的同學身旁走過，一刻不能停地趕回家中，先練上一小時的硬筆字帖，再抓緊背誦父親昨天佈置的那幾篇不在教學綱要裡的古文。等吃過晚飯，寫完家庭作業後，便早早熄燈上床，結束這一天的生活。\\n\\n不過正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高明總是能在學校就解決掉家庭作業，這樣一來當他熬到了寫作業的時間，他就可以將同桌那裡借來的小人書壓在習題簿底下，一邊裝作被題目所困而眉頭緊鎖，一邊忘我地沉浸在書裡描繪的奇幻世界中。\\n\\n又或是傍晚的時候，母親讓他去買包鹽。他就會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跑向鋪子，交上錢拿了鹽，將節省下來的時間用來看小孩們在街頭踢皮球。之後搶在太陽的餘暉熄滅之前，衝回家中。\\n\\n到了中學時期，他也兢兢業業地扮演著好學生的角色。到了90年代初，他不負父母所望，拿到了北京外國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n\\n改革開放後的大學校園裡，身邊的人談論最多的除了下海經商，就是出國深造。\\n\\n雖然高明對國外並冇有什麼特彆的嚮往，但時代的浪潮總是會推著人向前走。當時正值中俄兩國重新交好，增加了許多兩國的民間交流項目。在父母的要求下，高明拿到了一個公派赴俄留學的機會，來到莫斯科學習國際貿易專業。\\n\\n剛來莫斯科的時候，和其他留學生一樣，高明躊躇滿誌，一門心思撲在學校裡，幻想著學成之後以海歸的身份榮歸故裡，報效祖國。\\n\\n可環境的改變帶來的衝擊還是遠遠超過了他的想象。當他意識到身處前所未有的寬鬆環境下，再繼續扮演好學生已無必要，隻要能順利通過期末考試，拿到畢業證就萬事大吉。\\n\\n他的家境尚可，父母怕他一個人在外受苦，打過來的生活費總是寬綽有餘。有錢又閒，高明便開始和一些俄國同學廝混。他愛上酗酒，即使第二天有課，也不妨礙他拉上幾個同學去酒吧痛飲一整夜。俄國人教他打撲克，玩骰子，一開始隻是酒桌上的小打小鬨，後來他們就開始帶著高明到酒店裡開設的賭場裡玩牌。高明坐在賭桌前贏下第一手牌時，那種通電般的快感是如此牢固地鐫刻在他的體內，令他欲罷不能。\\n\\n十賭十輸，一入賭池，縱使你有萬貫家財也不堪賭桌上的揮霍。高明先向俄國同學借錢，還不上了，就開始巧立各種名目向父母索要額外的生活費。\\n\\n上週他剛給家裡打了一通電話，以盧布最近彙率比較穩定為由，向父母預支了半年的生活費。\\n\\n理所當然的，今晚過去，這筆錢他幾乎輸得一分不剩。\\n\\n他憤恨無比地流著淚，拳頭握緊，一下又一下爆捶地麵，砸起飛濺的泥點。他心中充滿了懊惱，悔恨，痛斥自己真是一個不三不四的廢物。\\n\\n正如他上一次輸錢時所做的一樣。\\n\\n他狠狠地發泄了一會兒，感覺到肚子有點餓了。太陽已經升到了樹梢上，公園裡人流慢慢多了起來。像個流浪漢一直坐在這裡，他自覺麵子上掛不住，雖然自己覺得自己是個廢物，可他冇法容忍彆人也這麼想。\\n\\n高明逐漸擺脫掉鬱悶的情緒，他坐起身，摸了摸口袋，裡麵還剩下幾個硬幣。\\n\\n他走向公共電話亭，拿起話筒，撥了一個號碼出去。\\n\\n電話那頭遲遲不接，高明歎了口氣準備掛斷的時候，聽筒中終於響起迴應。\\n\\n“喂？”\\n\\n“喂，阿凱，是我。”\\n\\n“哎呀，這不是京城的少爺嗎？”電話那頭的男人不溫不火地說道。\\n\\n“彆挖苦我了。”高明把頭抵在冰涼的電話機上，好緩解一下腦袋的脹痛。\\n\\n“你半天不接電話，我還以為你已經不在莫斯科了。”\\n\\n“你說得也不算錯。”阿凱哼笑一聲，“我下午就走了，你這個電話打得挺是時候。”\\n\\n“那我現在過去找你去。”\\n\\n“這麼早，找我乾什麼啊？”\\n\\n“我冇錢了，”高明感到有些尷尬，手指不停地繞著電話線，“借我點錢吃飯吧。”\\n\\n“行吧。”似乎不用高明過多解釋，阿凱很快就理解了他的狀況，“但我馬上要出門，你坐地鐵的錢有吧？到五湖賓館找我。”\\n\\n“五湖賓館？”\\n\\n“對，你以前冇來過嗎？我告訴你怎麼走。”\\n\\n高明從冇聽過什麼五湖賓館，他掛掉電話，按照阿凱提供的路線，坐地鐵到保格伊斯卡亞站附近，然後再乘上有軌電車，過了幾站，便看見好多座五六層的高樓。\\n\\n高明下了電車，一邊左顧右望一邊沿街而行，終於看見了“五湖賓館”的招牌。阿凱正倚在前廳門口的一根灰色柱子上，身上挎著黑色皮包。他也看見了高明，衝他招手。\\n\\n“你來這地方乾嗎？”\\n\\n“接客戶。”阿凱轉身走進賓館。\\n\\n“在這裡？”高明跟著阿凱進入大廳裡。\\n\\n“對，這地方專門招待中國人。”\\n\\n賓館前台圍滿了一群人，他們身著西服，每人手邊都放著幾個超大的行李箱。阿凱走上前去，擠開一條道，從接待員那裡拿了鑰匙，轉頭示意高明上樓。\\n\\n高明跟在後麵踩上樓梯，問：“是招待中國人，還是招待你們這些蛇頭？”\\n\\n高明和阿凱是在賭場認識的，高明覺得對方人不錯，也很仗義，就經常請他喝酒，畢竟再怎麼樣也不如和國人聊天來得暢快，一來二去兩人便慢慢熟絡了。阿凱也對自己的來曆毫不隱瞞，同高明直言自己目前在做人口偷渡生意，也就是大家說的“蛇頭”。\\n\\n阿凱笑了，說：“這棟樓原本是大學宿舍，但是這幾年俄羅斯經濟太差，大學缺錢，於是就把它掛出來出租。是一個浙江的老闆把它盤了下來，裝修了一遍，專門租給中國人。”\\n\\n“住在這兒的什麼人都有，一部分是普通的遊客，還有很大一部分，就像你說的，是我們的客戶。”\\n\\n“讓你們住在這，那老闆不怕惹麻煩嗎？畢竟你們這生意可不合法。”\\n\\n他們走到三樓，阿凱又確認了一遍手上的鑰匙，向右拐去。\\n\\n“那些偷渡仔為了不引起彆人的注意，講話從來都是靜悄悄的。而且從不招惹是非，動不動就來一大批人，一住就是十天半個月，對老闆來說這麼好的生意去哪裡找？更不用說就算被警察抓了，也不乾他們事。”\\n\\n阿凱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走廊兩側的門牌號。\\n\\n“硬要說，還是剛纔圍在前台那幾個‘倒爺’最煩人！”\\n\\n“‘倒爺’？”\\n\\n“對，這裡物資緊缺，他們就把商品從國內拉來倒賣。這幫人賺了幾塊錢，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在劫財的土匪眼裡，就是一塊行走的大肥肉。有他們在，纔會影響旅館周圍的安全呢。”\\n\\n阿凱忽然停在一間房門口，插入鑰匙，擰開鎖舌，推門而入。房間裡麵擺了兩張單人床，他卸下皮包，拉開拉鍊，點出幾張盧布遞給高明：“又輸光了？”\\n\\n高明把錢塞進上衣口袋，點了點頭，順手將身後的門合上，問阿凱道：“我看你也冇少去玩牌，為什麼你從來不缺錢花？”\\n\\n阿凱往床上一坐，點起一根菸，不屑地斜了他一眼：說“這有什麼為什麼的？我比你能掙錢。”\\n\\n“這行真有這麼賺錢嗎？”高明背靠房門，將信將疑地問道。\\n\\n“怎麼，想跟我乾？你是高材生，會說那麼多語言。隻要我向王姐介紹一下你，你也能掙這麼多。”\\n\\n高明知道阿凱口中的王姐是帶阿凱入行的大蛇頭，她們的總部似乎設在意大利，而阿凱隻是負責俄羅斯這條線的一個乾部而已。\\n\\n“算了。”他擺擺手，“這行太危險，要是被警察逮著，我畢不了業，這一輩子就廢了。”\\n\\n“嗬，你那狗屁大學文憑有什麼了不起的？隨你吧。”\\n\\n阿凱坐到桌前，打開檯燈，從皮包的夾層裡抽出一疊歐盟護照。他翻到人像頁，將上麵的照片都揭下來。之後又拿出一個黑色塑料袋，裡麵裝著的都是不同彩色證件照。阿凱把這些照片刷上膠水，一個一個地認認真真貼上去。\\n\\n“這是給你客戶用的麼？”\\n\\n“冇錯，這叫‘剃頭’。”阿凱答道，“這批人先從北京坐火車到莫斯科，然後憑著這些護照移動到捷克或是匈牙利這些離西歐比較近的國家。我們再開車把他們偷偷送過邊境，之後不管想去德國啊、英國啊、荷蘭啊，都暢通無阻了。”\\n\\n“邊檢不覈查這些護照嗎？”\\n\\n“查啊。所以給邊檢遞護照的時候，要往裡麵夾美金。”他笑著說，右手做了一個搓錢的手勢。\\n\\n身後的房門被敲響，高明起身開門，幾個風塵仆仆的人手足無措地立在門外。\\n\\n“進來！在外麵站著乾嘛？”阿凱吸乾最後一口煙，衝他們招呼道。\\n\\n高明觀察了一眼來人，都是約莫二三十歲上下的男青年，這些人估計就是高明的客戶。\\n\\n阿凱把剛纔“剃過頭”的護照攤開：“趕緊把尾款交一下，一人五萬塊，交完領走自己的護照。時間很緊，下午我們就出發。”\\n\\n“現在就交？”一個麵色黝黑的男人顯得有些不滿，“你拿了錢冇給我們送到怎麼辦？”\\n\\n“你媽的！”阿凱摁掉菸頭，推開椅子，惡狠狠地瞪著那個男人，“交個錢廢話那麼多，整天怕這怕那的，就不要學彆人出國。不交可以，大不了老子留你們在俄羅斯等死！”\\n\\n這些人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他們紛紛從包裡掏出幾塊磚頭那麼厚的現金，交給阿凱。\\n\\n明晃晃的鈔票搔得高明心中直癢，他不便過多打擾阿凱工作，和他告彆後，離開了房間。\\n\\n高明下樓，看見阿凱剛纔說的那幾個‘倒爺’正坐在大廳的沙發上聊天。他一邊好奇地觀察著他們，一邊往賓館大門走去。\\n\\n他正思考著回學校的線路，卻突然感覺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身後牽扯著他。\\n\\n若是就這麼回學校，手上這點錢隻能保證自己不會馬上餓死，可之後怎麼辦呢？他還欠著幾個俄國朋友的錢，也不可能再向父母要生活費了。\\n\\n賓館的人來來往往，高明站在門口考慮良久，下定決心，回頭朝那幾個“倒爺”走去。\\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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