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克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當的時候,已經是八月底了。
股份交割完畢,各部門的權責劃分清楚,日常運營機製也理順了。顏落落、湯大川、吳群、林曉四個人組成了決策小組,重大事情集體商量,拿不定的再聯係他。
試運營了半個月,一切井井有條。
肖克徹底放了心。
走之前,他約了楊誌偉。
約在老城區的一家茶樓,還是以前他們常去的那個包間。
楊誌偉到的時候,肖克已經泡好了茶。
“怎麽突然約我喝茶?”楊誌偉笑著坐下,“大忙人,終於有空了?”
“這不是忙完了嘛。”肖克給他倒了杯茶,“約你出來坐坐,聊聊天。”
楊誌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打量了他一眼:“看你這樣子,氣色好多了。前陣子丁麗麗生病,可把你熬壞了。”
“都過去了。”肖克笑了笑,“她現在恢複得挺好,每天在家養著,胖了不少。”
“那就好。”楊誌偉點點頭,“蘇晚還說呢,等過陣子孩子大點了,約你們兩口子吃飯。”
“行啊。”肖克笑著應。
兩人東拉西扯,聊以前的事。
聊第一次見麵的時候,肖克為了父親的醫藥費,鋌而走險去會所借錢,被楊誌偉攔下來。
聊楊誌偉幫他擺平尹成的事,兩人蹲在路邊吃泡麵。
聊搬新廠房的時候,楊誌偉帶著安保隊過來幫忙,忙了一天,連飯都沒顧上吃。
聊蘇晚生孩子的時候,楊誌偉緊張得在產房外走來走去,被大家笑了好久。
都是些舊日子,苦裏帶著甜。
說著說著,兩人都笑了。
“時間過得真快啊。”楊誌偉歎了口氣,“一轉眼,都好幾年了。你從小作坊老闆,變成大老闆了。”
“什麽大老闆。”肖克搖搖頭,“都是混口飯吃。”
“你就謙虛吧。”楊誌偉笑,“雲克現在做得這麽好,誰不羨慕。”
兩人喝著茶,聊著天,一下午很快就過去了。
眼看天快黑了,肖克從包裏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楊誌偉麵前。
“這是什麽?”楊誌偉皺眉。
“丁麗麗給你寫的信。”肖克說,“她讓我轉交。”
楊誌偉愣了一下。
信?
丁麗麗給他寫信?
他心裏咯噔一下,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她怎麽不直接給我?”楊誌偉拿起信封,沒拆開。
“她說,你看了就知道了。”肖克語氣平靜,“她本來想自己給你,又怕當麵尷尬。就讓我轉交了。”
楊誌偉看著信封,指尖有點發燙。
他沒立刻拆,放在手裏摩挲了很久。
其實他心裏,隱約有點數。
年輕的時候,他對丁麗麗,是有過好感的。
那時候丁麗麗剛畢業,清清秀秀的,性格又好。他幫過她幾次,也動過心思。可後來她跟肖克在一起了,他就把那份心思收了起來,隻當她是妹妹,是朋友。
這麽多年,他一直守著分寸。
他知道,朋友妻,不可欺。
他跟肖克是兄弟,跟丁麗麗,隻能是朋友。
“誌偉,”肖克開口,語氣很認真,“以後雲克的事,麻煩你多照看一眼。他們幾個年輕人,有衝勁,但經驗少。真遇到什麽擺不平的事,你多幫襯著點。”
“放心吧。”楊誌偉點點頭,“有我在,沒人敢找雲克的麻煩。”
“那就好。”肖克笑了笑,“還有蘇晚和孩子,你也多照顧。丁麗麗說,幹女兒的滿月酒我們沒趕上,等迴來補。”
“好。”
楊誌偉總覺得,肖克今天有點不對勁。
像在交代後事一樣。
“你要出遠門?”他忍不住問。
“嗯。”肖克點頭,“帶麗麗出去走走。她生病憋壞了。可能走得久一點,半年一年都說不定。”
楊誌偉愣了一下:“公司不管了?”
“有他們呢。”肖克笑著說,“大川、落落、吳群,都能扛事。我總不能管一輩子。該放手就放手。”
楊誌偉看著他,歎了口氣:“你啊,就是想得開。換別人,守著這麽大家業,哪捨得撒手。”
“錢是賺不完的。”肖克端起茶杯,“人比錢重要。”
楊誌偉點點頭,沒再說什麽。
他懂肖克的心思。
經曆過丁麗麗那場病,很多事都看開了。
功名利祿,都不如身邊的人重要。
又坐了一會兒,肖克站起身:“行了,時間不早了,我該迴去了。明天一早的車。”
“這麽急?”楊誌偉也站起來,“不吃了飯再走?”
“不了。”肖克搖搖頭,“麗麗在家等我呢。”
他走到包間門口,停下腳步,迴頭說了句:“誌偉,保重。”
“你也是。”楊誌偉揮揮手,“路上小心。到了地方,來個信。”
“嗯。”
肖克拉開門,走了出去。
背影挺得很直,腳步很穩。
楊誌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才慢慢坐下來。
他拿起桌上的信封,指尖有點抖。
信封很薄,很輕。
他猶豫了很久,才拆開。
裏麵隻有一張信紙,字是丁麗麗的字跡,清秀工整。
誌偉哥:
展信安。
寫這封信,想了很久。有些話,當麵說不好意思,就寫下來了。
其實剛認識你的時候,我偷偷喜歡過你。那時候你幫我解圍,幫我搬東西,我覺得你特別厲害,特別可靠。少女心事,沒什麽好隱瞞的。
後來認識了肖克,跟他在一起,經曆了很多事。才明白,喜歡有很多種。年少時的心動是真的,現在的朋友情誼也是真的。
這些年,謝謝你照顧我和肖克。在我們最難的時候,你總是第一個伸手幫忙。這份情,我們記一輩子。
我身體不好,肖克這個人,太能扛,什麽事都憋在心裏。我要是不在了,麻煩你多看著他點,別讓他鑽牛角尖,別讓他糟蹋自己。
還有我們的幹女兒,你要好好教她,讓她開開心心長大。
這輩子,能認識你,能跟你做朋友,是我的運氣。
祝平安順遂,萬事勝意。
最好的朋友丁麗麗
楊誌偉拿著信紙,看了一遍又一遍。
心裏又酸又澀,還有點說不清的難受。眼角不知不覺卻落了淚。
原來她都知道。
原來她也有過那樣的心思。
可真好啊。
她沒說破,他也沒說破。
一輩子的朋友,比什麽都長久。
他把信紙摺好,放迴信封裏,塞進貼身的口袋。
就像藏起一段年少時的秘密。
“放心吧。”他輕聲說,“有我在。”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
肖克把最後一個行李箱放進後備箱。
丁麗麗站在旁邊,戴著帽子,穿著休閑服,精神很好。
“都裝好了嗎?有沒有落下的?”她問。
“都裝好了。”肖克拍拍手,“走吧。”
丁麗麗點點頭,坐進副駕。
車子緩緩駛出小區,開上國道。
天漸漸亮了,朝陽從地平線升起來,染紅了半邊天。
“我們先去哪?”丁麗麗側頭問他。
“先迴老家。”肖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迴去看看媽,再去趟你家,住幾天。然後往西走,去川蜀道,去西藏。”
“好啊。”丁麗麗笑著,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
風吹進來,帶著清晨草木的清香。
“肖克,”丁麗麗忽然說,“你說,我們還能迴來嗎?”
肖克愣了一下,轉頭看了她一眼,笑著說:“當然能迴來。等你玩夠了,我們就迴來。”
丁麗麗笑了笑,沒說話。
她的身體,她自己清楚。
醫生說,五年生存期是道坎。過了五年,纔算真正安全。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跨過那道坎。
但沒關係。
剩下的日子,能跟他一起,看看山,看看水,就夠了。
“肖克,”她輕聲說,“謝謝你。”
“你是我的幸運。”肖克騰出一隻手,握住她的手,“真的。”
丁麗麗看著他的側臉,心裏很安穩。
這一生,嫁給他,她從沒後悔過。
車子一路向北,越開越遠。
身後的雲市越來越小,漸漸消失在視野裏。
落川製造的車間裏,縫紉機還在噠噠地響。湯大川背著雙手,在生產線之間巡視,時不時停下來糾正工人的操作。
顏落落坐在設計室裏,對著秋季新款的手稿皺眉,筆尖在紙上畫了又改。
吳群在批發部跟經銷商打電話,聲音洪亮,底氣十足。
林曉在門店裏巡店,整理著貨架上的鞋子,跟店員交代活動細節。
陳莎莎對著電腦,優化著官網的新品頁麵,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
一切都有條不紊。
雲克還在往前走,穩穩當當的。
就像肖克在的時候一樣。
星城那邊,張白鴿的翎聲文化也在穩步推進。
藍岸新區店開業在即,小劇場的演出排到了年底,院線的專案也在談。
張慎之偶爾會去公司轉一轉,不插手,隻看看。
父女倆的關係越來越好。有時候一起吃晚飯,聊聊生意,聊聊家常,像所有普通的父女一樣。
以前的隔閡,都慢慢散了。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有人守著故土,有人奔赴遠方。
有人涅槃重生,有人歲月安穩。
山水萬程,皆有歸期。
故事還長,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