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卷著梧桐絮飄進財務室的窗,落在丁麗麗攤開的賬本上。她抬手輕輕拂開,指尖劃過列印紙的邊緣,鋼筆在數字旁頓了頓,落下一行工整的批註。
複工快兩個月,她還是習慣每天隻來半天。上午核對賬目、簽批單據,下午就迴家休息,絕不硬撐,,隻是咳嗽的時候比之前更多了。肖克比她還緊張,每天中午必打電話問她迴沒迴家,飯有沒有按時吃。起初她還覺得小題大做,次數多了,便也順著他的意,慢下來過日子。
桌上的報表攤了厚厚一摞,最上麵是一季度全產業的合並報表。這是她複工後牽頭做的第一份完整財報,雲克、星翎、藍岸、物業四塊拆開算,再合並出總盤,每一筆都核對了三遍。
最厚的一本是落川製造的生產經營賬。丁麗麗翻到扉頁,指尖掃過營收數字——一季度總營收127萬,其中文旅工裝鞋占56%,小雲舒兒童係列占18%,散單批發占26%。比去年同期漲了48%。
增長的原因很清楚:開春後省內七個文旅小鎮進入旺季,補貨訂單比去年多了三成;顏落落主導設計的小雲舒二代改良了鞋底,輕便又防滑,成了景區伴手禮的熱門款,不少省外的文創店都找上門拿貨。
湯大川管生產管得越來越穩,四條生產線兩班倒,次品率穩定在0.2%以下,交貨期從未延誤過。上個月星翎工廠臨時有批貨趕不及,調了五百雙訂單過來,他接了不說,還提前一天交了貨,連顏落落都誇他現在排程越來越有數。
丁麗麗笑著搖搖頭,翻到星翎鞋業的報表。
這塊是張白鴿的核心資產,也是肖克這大半年盯得最緊的。一季度雲翎女鞋總營收92萬,省內經銷商貢獻了六成,剩下四成來自省外代理和零售門店。春季款的淺口真皮單鞋成了爆款,上市四十天補單三次,累計賣了八千多雙。
吳群的渠道鋪得快,開春又拿下了贛省和黔省兩個省級代理,雲翎的貨已經能賣到西南地區。陳莎莎把官網的英文頁優化完,上個月還接了兩筆東南亞的小額批發單,雖然量不大,卻是個好苗頭。
更讓丁麗麗意外的是利潤率。星翎工廠的成本控製做得極好,皮料長協價鎖了半年,產能利用率拉到90%以上,雲翎的整體毛利率能到58%,比落川的工裝鞋高出近二十個點。
“難怪張白鴿當初鐵了心要做高階女鞋,確實是賺錢的生意。”丁麗麗在心裏默唸,筆尖在毛利率那行圈了個圈。
再往下是藍岸酒吧的賬目。
一季度純利97萬,比去年四季度又漲了12%。戶外露台開放後,下午茶時段貢獻了兩成營收,晚上的清吧客流也穩,週末的卡座基本要提前兩天預定。會員數突破了1200人,其中金卡會員87位,都是星城商界有頭有臉的人物,消費能力極強。
店長很會做事,三月份搞了三場小型主題沙龍,財經的、藝術的、紅酒品鑒的,沒花多少營銷費,卻拉來了不少高質量新客。肖克隻在方案上批了“同意”二字,全程沒插手,放手讓下麵的人幹,效果反而比預想的好。
最後是白鴿大樓的物業賬。
整棟樓十二層,除了8a留著自用,其餘全部出租,出租率100%。年租金240萬,按季度付,每筆都按時到賬。物業是外包的正規公司,每月管理費、維修費都清清楚楚,不用費心。
算下來,僅租金一項,每年就是穩穩的兩百多萬現金流,比很多小公司全年利潤都高。
丁麗麗把所有數字歸攏,算出最終的合並營收:一季度全口徑總營收286萬,淨利潤112萬。
她看著這個數字,愣了好一會兒。
一年多以前,他們還守著青雲裏的小作坊,為幾萬塊的欠款發愁。現在僅僅一個季度,就能有百萬級的淨利潤。像做夢一樣。
“想什麽呢?”
肖克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剛從車間迴來,身上帶著點皮革和機油的淡味,手裏拎著個保溫桶,是家裏阿姨燉的銀耳湯。
“剛算完一季度的賬。”丁麗麗抬頭笑,“比預想的好。”
肖克走過去,低頭掃了眼報表上的數字,沒太意外:“嗯,這段時間大家都拚,漲是應該的。”
他把保溫桶開啟,盛了一碗銀耳湯遞給她:“剛燉好的,放了冰糖,你嚐嚐。喝了就迴家休息,剩下的賬明天再弄。”
“就剩一點了。”丁麗麗接過碗,小口喝著,“對了,星翎那邊的廠長昨天發訊息,說想再加一條成型線,問你意見。”
“讓他們做預算報過來,合理就加。”肖克坐在桌邊,翻了翻星翎的產能表,“秋季款馬上要打樣,產能提前備出來也好。省得到時候訂單多了又趕工。”
丁麗麗點點頭,又想起什麽似的:“藍岸的店長說,想在隔壁市開一家分店,方案發你郵箱了,你抽空看看。”
“不急。”肖克搖搖頭,“等張白鴿出來再說。分店是大事,得她自己拿主意。我們代管的,守好盤子就行,別亂擴張。”
他始終拎得清。代管就是代管,該做的事做好,不該拿的主意不拿。張白鴿信任他,把全部身家交過來,他就得原封不動、甚至更好地還迴去。
丁麗麗懂他的意思,笑了笑:“我也是這麽想的。就知道你穩。”
窗外的風大了點,吹得梧桐葉沙沙響。
肖克走到窗邊,目光落在遠處的工業園廠房上。
還有三個月,張白鴿就出來了。
這大半年,說不累是假的。雲市、星城兩地跑,丁麗麗生病那段時間更是醫院、工廠兩頭熬,他瘦了快十斤。但看著所有產業都穩穩當當,甚至比之前更有起色,又覺得值。
他沒貪過一分錢,沒動過歪心思,每筆賬都清清楚楚,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對得起張白鴿的托付。
“等她出來,咱們就輕鬆了。”丁麗麗走到他身邊,輕輕靠在他胳膊上,“到時候你也歇歇,別天天繃著。”
“嗯。”肖克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等交接完,咱們迴老家住幾天,再出去走走。你治病憋了這麽久,也該散散心了。”
丁麗麗笑了,眉眼彎起來:“好啊。”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沒人提那場驚心動魄的病,也沒人提過去的難。日子往前走,人就得往前看。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一切都按部就班。
顏落落帶著設計團隊泡在星翎工廠,打磨秋季新款。從楦型到皮料,從刺繡到鞋跟,每一處都摳得極細。有次打樣的鞋跟歪了兩毫米,她直接讓全部返工,廠長勸她差不多就行,她隻說:“雲翎的牌子,差一毫米都不行。肖總在的時候是這個標準,現在也不能變。”
廠長拗不過她,隻能安排返工。後來這批鞋上市,因為版型正、上腳顯腳瘦,賣得格外好。廠長私下跟湯大川說:“顏主管看著漂亮,性子比誰都剛。難怪肖總放心把品控交給她。”
吳群帶著批發部的人跑市場,省內的渠道已經鋪得密不透風,就往省外衝。她帶著業務員跑遍了周邊五個省的鞋城,一家一家談代理,磨破了嘴皮子。有人勸她,現在生意穩了,沒必要這麽拚。她隻說:“肖總家裏有事,都沒說停步,我們有什麽理由歇著。多開一個省的渠道,等肖總輕鬆點的時候,盤子也更大些。”
陳莎莎守著線上這塊,官網、社群、論壇推廣,玩得越來越溜。她還建了經銷商的線上訂貨係統,不用再打電話報單,網上就能下單、查庫存,效率高了不止一點。肖克看過一次,誇她思路活,她紅著臉說:“都是跟肖總學的,你以前說網際網路能打破地域限製,我記著呢。”
湯大川更不用說,兩個工廠來迴跑,吃住都快在車間了。工人不夠他就頂上,裝置壞了他自己修,哪裏缺人補哪裏。有人跟他說:“湯哥,你就是個打工的,犯不著這麽拚命。”他眼睛一瞪:“肖哥拿我當兄弟,我不能給他掉鏈子。再說了,廠子好了,我們工資不也高?”
所有人都在往前奔。
肖克不用事事親力親為,卻比以前更踏實。
他知道,這幫人靠得住。
五月初的時候,星城那邊傳來點小動靜。
藍岸的店長給肖克打電話,說最近總有個穿灰襯衫的中年人,下午來酒吧坐一會兒,點一杯蘇打水,也不跟人說話,就四處看。連續來了快一週了,問要不要注意點。
肖克當時正在看秋季款的樣品,隨口問:“鬧事嗎?”
“那倒沒有。”店長說,“看著挺斯文的,像個人物。就是總盯著裝修和酒水單看,有點奇怪。”
“不用管。”肖克想了想,“隻要不鬧事,正常做生意就行。真有問題再打電話。”
“好嘞。”
掛了電話,肖克也沒往心裏去。
藍岸本來就是商務清吧,什麽客人都有。也許就是個喜歡安靜的客人,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沒料到,這個“普通客人”,會在一週後,親自找上他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