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款現貨製度落地快兩周了,陣痛比預想的更持久。
以前每天至少有七八家新客戶上門問價,現在銳減到三四家;老客戶裏,有三家做縣城散批的,明確說“不賒賬就不拿了”,轉而去了對麵價格更低、還能月結的雜牌檔口。業務員小鄭跑了三天周邊區縣,迴來匯報說,好多鞋店老闆都覺得“雲克架子大了”,寧願拿便宜點的貨,也不願全款壓資金。
“吳經理,再這麽下去,這個月批發營收怕是要掉三成。”小鄭擦著汗,語氣有點急,“對麵恆發鞋行進了一批仿咱們雲舒的款,價格比咱們低三成,還能月結三十天,好多老客戶都被搶過去了。”
吳群咬了咬唇。恆發的事她知道,仿款做得七八成像,用料差一截,可架不住便宜還能賒賬。小批發商就認成本,誰壓錢少、誰拿貨便宜就跟誰走。
她起身走到廠裏肖克的臨時辦公室,想把情況匯報一下,可站在門口又猶豫了。製度是肖克力推的,現在說業績下滑,好像是在唱反調。可不說的話,業績掉得太難看,她也沒法交代。
正糾結著,門開了。
肖克拿著水杯出來接水,看見她站在門口,挑了挑眉:“站這兒幹嘛?進來說。”
辦公室不大,靠窗擺著張辦公桌,牆上掛著批發部的月度業績牆。肖克把水杯放在桌上,示意她坐:“是不是業績壓力大?”
吳群點點頭,把恆發仿款搶客、訂單下滑的事一五一十說了。末了補充道:“我不是覺得製度不對,就是……陣痛期比預想的長,業務員們有點慌。”
肖克沒說話,拿起桌上的業績表看了會兒。四月過半,批發營收才八萬多,按這個進度,月底撐死十五萬,比上個月掉了近三成。下滑幅度確實不小。
“慌很正常。”肖克放下報表,語氣很平靜,“換做是我們拿貨,突然要全款,也得掂量掂量。但你們要搞清楚一個問題:客戶為什麽走?是因為我們不賒賬,還是因為我們的產品不值這個全款?”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的產品展示架前,拿起一雙雲舒春季款:“恆發的仿款,外觀像,內裏呢?鞋底是再生橡膠,鞋麵是普通化纖布,穿半個月就開膠。客戶拿迴去賣,售後一堆,砸的是他自己的招牌。咱們的鞋,景區工作人員天天穿都能穿半年,一分錢一分貨,這個道理,零售商遲早會懂。”
“可小批發商隻看拿貨價,不管售後啊。”吳群小聲說。
“那就讓他們去。”肖克說得很淡,“做批發不是什麽客戶都要。做低端散貨的客戶,本來就不是我們的目標群體。我們的核心客戶,是做景區周邊店、做中高階鞋店、做文旅采購的商家。這些客戶更看重質量穩定、供貨及時、售後靠譜,不會因為一點賬期就換供應商。”
他走迴辦公桌前,翻出客戶名錄,用筆圈出十幾個名字:“這些是合作半年以上、拿貨穩定、從來沒拖欠過的優質客戶。你們把精力放在這些人身上,維護好客情,定期發新款、給點專屬優惠,比去搶低端客戶有用得多。”
吳群看著那些圈出來的名字,忽然有點開竅。之前她總想著客戶越多越好,業績越高越好,忘了篩選客戶質量。垃圾客戶占著資金、耗著精力,還拉低整體客單價,看似熱鬧,實則沒什麽利潤。
“還有,”肖克又補充道,“光靠守規矩不行,得給客戶甜頭。你去跟麗麗商量一下,推出‘預存貨款’政策:客戶預存五萬,享受九三折;預存十萬,九折。預存的錢隻能拿貨,不能退,但是長期有效。這樣既能鎖定客戶,又能提前迴籠資金。”
吳群眼睛一亮。這招厲害,相當於用折扣換客戶的長期繫結,還能充實現金流。
“好!我這就去跟丁總商量方案,下午就推給老客戶。”
她轉身要走,肖克又叫住她:“恆發仿款的事,不用管。他們靠低價和賒賬搶客,撐不了多久的。質量跟不上,售後能拖死他們。你盯著點,要是他們仿得太過分,連商標都敢仿,直接找市場管理處。”
“知道了。”
吳群腳步輕快地出去了。肖克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市場裏熙熙攘攘的人流,指尖輕輕敲了敲玻璃。
他不是不著急業績,隻是更清楚,有些彎路必須走,有些陣痛必須扛。批發行業靠賒賬衝規模是飲鴆止渴,早年父親做鞋店的時候,就見過不少批發商因為三角債倒閉。他不能讓雲克重蹈覆轍。
寧可慢一點,也要穩一點。
下午,預存貨款政策就推了出去。
吳群親自給十幾個優質老客戶打了電話,把政策講得明明白白。剛開始還有客戶猶豫,說“壓五萬塊錢太多了”,可一算賬,九折三拿貨,長期下來能省不少,而且雲克的鞋好賣,不愁賣不動,相當於把以後要拿的貨提前存著,還能多打折。
短短三天,就有五家客戶辦理了預存,其中兩家存了五萬,三家存了十萬,一下子迴籠了四十萬資金。客戶的忠誠度也上來了——錢預存在這兒,自然優先從雲克拿貨,不會輕易換供應商。
訂單下滑的頹勢,居然靠這招穩住了大半。
丁麗麗看著到賬的預存款,笑著跟肖克說:“你這腦子怎麽長的?既留了客戶,又收了錢,一箭雙雕。”
肖克正在看高階女鞋的市場調研報告——這是他讓顏落落抽空整理的,聞言頭也沒抬:“不是我聰明,是抓住了人性。客戶怕壓錢,可更怕吃虧。折扣擺在那兒,預存相當於省錢,隻要信得過我們的貨,沒人會跟錢過不去。”
他放下調研報告,抬頭看向丁麗麗:“對了,儲備店長招聘的事,跟雲市大學那邊對接好了嗎?”
“差不多了。”丁麗麗拉了把椅子坐下,“就業辦的老師說,下週三有校園招聘會,我們可以設個展位。招三名儲備店長,優先應屆畢業生,專業不限,有意願從事零售管理就行。”
肖克點點頭:“嗯。三家門店現在都是老員工頂著,林曉一個人管三家店太累了,得培養新人。而且以後肯定還要開新店,人才得提前儲備。”
“我也是這麽想的。”丁麗麗翻出招聘簡章,“薪資我定了,試用期三個月,工資三千二,轉正後三千五加門店提成。輪崗培訓,零售、批發、工廠都要待,合格了再正式當店長。”
“可以。”肖克掃了一眼簡章,目光停在“計算機和市場營銷專業優先”那行,“把這條加上吧。現在官網剛起步,以後線上這塊肯定要人,招個懂電腦的,提前培養著。”
丁麗麗笑著點頭:“我也是這麽想的。陳莎莎那姑娘你還記得吧?上次給我們做網站的計算機係學生,她今年剛好畢業,我問過她,說有興趣來實習。”
肖克愣了一下,隨即想起那個辯論賽上邏輯清晰、紮著高馬尾的女生。“她願意來?她學計算機的,去網際網路公司不是更有前途?”
“她說咱們是實業,穩,而且能接觸到真實的商業場景。”丁麗麗頓了頓,語氣帶了點調侃,“再說了,人家小姑娘挺崇拜你的,說你白手起家,特別厲害。”
肖克失笑:“我有什麽好崇拜的。她要是願意來,我們肯定歡迎。專業對口,人也踏實,比招個沒經驗的強。”
兩人正說著,桌上的座機突然響了。是前台打來的,說星城來了個人,叫李長江,找肖總。
肖克心裏咯噔一下。
李長江是張白鴿的左膀右臂,跟著她很多年了,平時沒事不會親自跑過來。上次見麵還是去年商標轉讓的時候,這會兒突然找上門,肯定有事。
“讓他來我辦公室。”
掛了電話,丁麗麗也收起了笑容:“李長江來了?不會是張白鴿那邊出什麽事了吧?”
肖克皺著眉搖搖頭:“不好說。她那邊產業雜,灰的白的都有,容易出事。先見見再說。”
幾分鍾後,李長江推門進來。
比起去年,他憔悴了不少,頭發白了幾根,穿著件深色外套,臉上沒了往日的從容,帶著點風塵仆仆的急色。看見肖克,他也沒客套,直接伸手握手:“肖總,好久不見。”
“李叔,坐。”肖克給他倒了杯茶,“怎麽突然過來了?張總還好嗎?”
李長江坐下,端著茶杯沒喝,沉默了幾秒,開門見山:“肖總,實不相瞞,白鴿總那邊遇到點麻煩。”
肖克和丁麗麗對視一眼,都沒插話,等著他往下說。
“前陣子,有人舉報了醫藥生意和會所的事,上麵查得很緊。”李長江的聲音壓得很低,“白珍那邊已經被帶走問話了,連鎖藥店也停了好幾家。會所雖然沒事,但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樣營業了。白鴿總這段時間一直在處理,焦頭爛額。”
肖克心裏一沉。
他早知道張白鴿的底子不幹淨,醫藥傳銷、灰色會所,都是遊走在法律邊緣的生意。早年監管鬆,沒人查,做得風生水起;可這幾年打黑除惡、整頓市場的力度越來越大,出事是遲早的事。
“嚴重嗎?”丁麗麗問了句。
“說嚴重也嚴重,說不嚴重也不嚴重。”李長江歎了口氣,“白鴿總早就想洗白了,這兩年一直在收縮灰產,往正規實業轉。這次剛好借機會徹底砍掉,就是傷點元氣,錢沒少罰,人脈也動了不少。”
他頓了頓,看向肖克:“今天來,一是跟你通個氣,怕你聽到什麽風聲誤會;二是白鴿總有個專案,想跟你談談合作。”
“什麽專案?”
“酒吧。”李長江說,“星城那邊,她有個現成的場子,以前是會所的一部分,現在改造成清吧了,地段好,裝修也到位。她想找個靠譜的人一起經營,第一個就想到你了。”
肖克愣住了。
酒吧?他從來沒碰過娛樂行業,完全是門外漢。張白鴿怎麽會想到找他合作?
“李叔,”肖克沉吟著開口,“酒吧生意我一竅不通,怕是幫不上什麽忙。張總身邊能人多,應該比我合適吧?”
李長江笑了笑,似乎早料到他會這麽說:“白鴿總說了,不是讓你管運營,是借你的思路和眼光。她看中的是你做實業的穩勁,還有你對市場的判斷力。酒吧你不用天天管,經營權還是她的,你出一部分錢,占點股份,平時給點建議就行,年底分紅。”
他補充道:“當然,也不是白讓你出錢。白鴿總還有個鞋廠,前年就盤下來了,一直在做高階女鞋的研發和代加工,意大利的生產線,設計師也是從南方挖的。本來是想等時機成熟了,跟你的雲克品牌結合,走中高階路線。這次要是酒吧合作得好,鞋廠也可以一起做。”
肖克心裏一動。
高階女鞋……他之前讓顏落落做過市場調研,2006年國內消費升級,女鞋市場增長很快,尤其是中高階高跟鞋,利潤空間比工裝鞋大得多。張白鴿居然兩年前就佈局了,難怪當初非要攥著雲克的商標,原來是早有打算。
這個女人,佈局深得可怕。
“李叔,這事不是小事,我得想想。”肖克沒有立刻答應,“你也知道,我這邊剛穩定下來,工廠、批發、零售一堆事,資金也都壓在貨上。”
“理解理解。”李長江點點頭,站起身,“白鴿總說,你要是方便,這週末去趟星城,她當麵跟你聊。專案細節、鞋廠的情況,都給你交個底。去不去,你自己定。”
他把一張寫著地址的紙條放在桌上,“我就不多待了,那邊還有事。你考慮好了,給白鴿總打個電話。”
送走李長江,辦公室裏安靜下來。
丁麗麗看著那張紙條,眉頭微蹙:“張白鴿這時候找我們合作,是什麽意思?她灰產出事,缺錢了?”
肖克拿起紙條,指尖摩挲著紙麵。張白鴿的行事風格他瞭解,從來不會做無用功。酒吧專案拉他入夥,絕不是缺他那點投資錢。
“缺錢倒不至於。”肖克緩緩開口,“她做了這麽多年生意,家底厚得很。灰產收縮,缺的是正規的生意盤子,缺幹淨的現金流。酒吧和鞋廠都是她洗白轉型的棋子,拉我進來,一是看中雲克的渠道能接女鞋的銷售,二是想借我做實業的名聲,把生意做‘幹淨’。”
畢竟,雲克是正經做文旅、做零售的實業公司,幹幹淨淨,沒有灰色曆史。跟她綁在一起,能幫她的轉型專案站台。
“那我們去嗎?”丁麗麗問。
肖克沉默了很久。
按他的性子,不該碰自己不懂的行業,更不該跟有灰色背景的生意走太近。可張白鴿丟擲來的高階女鞋專案,又確實戳中了他的心思——雲克不能永遠隻做景區工裝鞋,要想真正做成品牌,必須進軍大眾消費市場,女鞋是最好的切入點。
張白鴿有工廠、有研發、有高階女鞋供應鏈,缺的是渠道和品牌運營;而他有雲克的渠道、零售終端和品牌運營經驗。兩者互補,真要合作,未必不是好事。
至於酒吧……更像是個投名狀,是張白鴿試探他態度的敲門磚。答應了酒吧合作,纔算進了她的“正規生意”圈子,女鞋專案才能往下談。
“去。”肖克最終開口,“週末我去趟星城,見見張白鴿。看看她到底想怎麽玩。”
丁麗麗有點擔心:“她那邊剛出事,會不會有風險?”
“風險肯定有。”肖克笑了笑,“但做生意,哪有沒風險的。張白鴿要洗白,就不會再玩灰色那套。我們隻談正規生意,不碰她以前的那些東西,就沒什麽大問題。”
他頓了頓,握住丁麗麗的手:“放心,我有分寸。酒吧專案我們隻投錢分紅,不參與經營,不沾管理。女鞋專案可以深談,但必須權責分明,不能稀裏糊塗攪在一起。”
丁麗麗點點頭,沒再多說。她相信肖克的判斷力,更相信他的底線。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市場裏的檔口陸續關門,隻剩下零星的燈光。肖克站在窗邊,望向星城的方向。
他知道,這一趟星城之行,會是雲克的一個岔路口。走對了,能借勢起飛;走錯了,可能惹一身麻煩。
可他更清楚,企業要發展,就不能永遠守著一畝三分地。張白鴿拋來的橄欖枝,是誘惑,也是機遇。
週末,星城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