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端銷售越紅火,後端工廠的壓力就越大。
十一月初,文旅的秋季加絨訂單、批發檔口的首批補貨、三家零售店的活動備貨,三張訂單同時砸到落川製造,湯大川頭都大了。
青雲裏的老廠房,說是工廠,其實就是兩個打通的農家院加旁邊租的兩棟民房,零零散散加起來也就六百多平。兩條精工生產線擠在主院裏,倉庫在隔壁民房,樣品間在另一間小屋,工人宿舍還得另外租。車間、倉庫、辦公區分得七零八落,運個料都得穿過半個巷子,效率低不說,管理也麻煩。
以前訂單少的時候還能湊合,現在批發業務一開,訂單量一下子漲了三成,產能立刻就頂到了天花板。
湯大川幹脆把兩班倒改成了三班倒,人歇機器不歇。車間裏縫紉機噠噠噠從早響到晚,燈整夜整夜地亮著。他自己也泡在廠裏,白天盯生產,晚上值夜班,眼睛裏的紅血絲就沒消過,鬍子拉碴的,整個人瘦了一圈。
顏落落每天也泡在車間裏,盯著質檢。訂單多了,工人趕貨趕得急,次品率就容易往上飄。她每天拿著個小本子,蹲在流水線旁邊,一雙一雙地查,發現問題立刻讓工人返工,一點情麵都不講。
矛盾爆發在十一月中旬的一個下午。
那天,文旅的質檢專員過來抽檢秋季加絨工裝鞋,查出五雙鞋的鞋幫走線不齊,還有兩雙膠水沒幹透,當場就退了迴來,要求整批評檢,不合格的全部返工。
顏落落拿著次品鞋,直接衝到了生產車間。
車間裏噪音很大,縫紉機噠噠地響,湯大川正站在流水線旁邊,扯著嗓子催工人快點。他剛熬了個通宵,聲音都是啞的,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臂上沾著點膠水印。
“湯大川!”
顏落落走過去,把次品鞋“啪”地放在他麵前的工作台上,聲音壓過了機器聲,帶著明顯的怒氣:“你自己看!這批鞋什麽質量?走線歪的,膠水沒幹透就往下流,文旅抽檢退迴來了,整批都要返工!”
湯大川本來就急得上火,被她當眾一吼,臉上也掛不住了。他拿起鞋看了一眼,眉頭擰成一團,語氣也衝了:“我知道有次品!可訂單堆在這,交貨期就在那,不趕怎麽辦?客戶等著要貨,總不能說我們做不出來吧!”
“趕貨就能不管質量了?”顏落落眼睛瞪得圓圓的,“這批鞋是給景區安保穿的,山路滑,鞋底粘不牢會出事的!之前眾恆鞋業就是因為偷工減料被踢出文旅供應鏈,你忘了?”
“我沒說不管質量!”湯大川聲音也大了,“現在人手不夠,場地不夠,機器就這麽兩台,工人連軸轉都做不完,我有什麽辦法?你以為我想做出次品啊!”
“產能不夠就想辦法解決,不能拿質量換速度!”
“你說得輕巧!你設計圖紙的時候怎麽不想想產能跟不跟得上?”
兩人越吵越兇,周圍的工人都停下了手裏的活,低著頭不敢說話。車間裏隻剩下縫紉機的空轉聲,氣氛僵得厲害。
顏落落被他噎得眼圈都紅了,咬著嘴唇,手裏攥著次品鞋,指節都發白了。她知道產能緊張,可質量是底線,她不能退。湯大川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裏也有點後悔,可話已經說出口了,拉不下臉道歉。
就在這時,肖克和丁麗麗走了進來。
他們剛從批發檔口過來,聽說文旅抽檢出了問題,立刻就趕來了。一進門就看見兩人劍拔弩張的樣子,還有周圍大氣不敢出的工人。
“怎麽迴事?”肖克走過去,聲音不高,卻帶著分量。
湯大川撓了撓頭,語氣有點悶:“肖哥,這批鞋趕得急,出了點次品,落落跟我急了。是我沒盯好,我安排返工。”
顏落落別過臉,沒說話,肩膀微微起伏著,明顯還在氣頭上。
肖克拿起那雙次品鞋看了看,鞋幫的走線確實歪了,鞋頭的膠水也有溢位來的痕跡。他放下鞋,沒批評誰,隻是問:“這批貨有多少雙?返工要多久?”
“一共三千雙,次品大概有兩百多雙。”湯大川說,“全部重檢加返工,大概要兩天。”
“兩天會耽誤交貨期嗎?”
“跟文旅那邊說一下,晚一天應該可以。”
肖克點點頭,轉向湯大川,語氣嚴肅:“大川,產能再緊張,質量也不能鬆。文旅是我們的核心客戶,一次質量問題,就可能砸了所有口碑。寧肯晚一天交貨,也不能把次品發出去。”
湯大川低下頭:“我知道了,肖哥。以後不會了。”
肖克又轉向顏落落,語氣緩和了些:“落落,質檢你盯得對,底線不能破。但也要考慮生產端的實際困難,有問題我們一起想辦法,別吵架。”
顏落落吸了吸鼻子,小聲說:“我知道了,肖哥。我剛才也有點急了。”
丁麗麗走過去,輕輕拍了拍顏落落的背,又看了看湯大川熬紅的眼睛,心裏也不好受。她知道兩人都沒錯,一個守質量,一個趕產能,都是為了公司好,問題的根源,還是廠房太小、產能不夠。
“好了,都別站著了。”丁麗麗笑著打圓場,“先安排返工,把這批貨先搞定。晚上我讓食堂燉了湯,大家都喝點,別熬壞了身子。”
工人們重新開始幹活,車間裏又響起了縫紉機的聲音。
肖克和湯大川走到院子裏,遞給他一支煙。湯大川接過煙,點燃,狠狠吸了一口,煙霧繚繞裏,他滿臉疲憊。
“肖哥,真不是我不盡心。”他悶聲說,“現在訂單越來越多,車間就這麽大,機器擺不開,工人轉個身都費勁。倉庫也不夠用,原材料堆得滿地都是,找個鞋底都得半天。這麽下去,不出質量問題纔怪。”
肖克靠在牆上,看著院子裏堆得像小山一樣的鞋盒,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湯大川說的是實話。青雲裏的廠房,本來就是過渡用的,當初想著先做起來再說,可發展速度比預想的快太多了。批發業務一開,產能缺口立刻就暴露了。而且合同明年三月就到期,房東上個月已經放話了,續租的話房租漲三成,還不許擴建、不許在院子裏堆貨,估計是因為開個加工廠把原有的風水都破壞了。
繼續待在這裏,隻會越來越被動。
“搬廠的事,得提上日程了。”肖克緩緩開口,“不能等合同到期再動,得提前找,提前搬,邊生產邊搬,不能耽誤交貨。”
“早就該搬了!”湯大川眼睛一亮,“找個標準廠房,兩千平左右,生產區、倉儲區、辦公區分開,再添兩條生產線,產能至少翻一倍,什麽問題都解決了。”
兩千平的標準廠房,說起來容易,找起來難。
接下來的半個月,肖克天天跑廠房中介,雲市周邊的工業園跑了個遍。要麽位置太偏,物流不方便;要麽麵積太大,租金貴得離譜;要麽是老舊廠房,消防不過關。看了七八家,都沒合適的。
丁麗麗也跟著犯愁。每天晚上迴家,兩人就對著一堆廠房資料算賬。租金、物業費、搬遷費、新裝置投入,加起來不是小數目。搬廠是必須搬,可怎麽搬、搬去哪,才能既滿足產能,又不把資金鏈繃斷,是個難題。
這天晚上,兩人正對著賬本發愁,楊誌偉打來了電話。
“肖總,聽說你在找廠房?”楊誌偉的聲音帶著點笑意,“我這邊有個門路,秀梅區的輕工工業園,有棟標準廠房招租,兩千一百平,帶獨立院子和員工宿舍,配套齊全。租金比市場價便宜兩成,工業園還有針對輕工企業的稅收減免。你要是感興趣,明天我帶你過去看看?”
肖克心裏一動:“真的?位置怎麽樣?物流方便嗎?”
“就在高速出口旁邊,離南潮市場開車二十分鍾,物流絕對方便。”楊誌偉說,“工業園是正規園區,消防、水電都齊全,拎包就能進。我跟園區招商的王主任是戰友,關係鐵,給的都是內部價。”
“那太好了!”肖克瞬間精神了,“明天一早我們就過去,麻煩你了誌偉。”
“跟我客氣啥。”楊誌偉笑了,“咱們誰跟誰啊。明天見。”
掛了電話,肖克心裏的石頭落了一半。他轉頭看著丁麗麗,臉上終於露出點笑意:“聽見沒?秀梅區的標準廠房,兩千一百平,還有稅收優惠。明天去看看,合適的話就定了。”
丁麗麗也鬆了口氣,笑著說:“總算有個靠譜的了。希望這次能成,不然大川和落落都快熬不住了。”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落在賬本上,也落在兩人緊鎖了半個月的眉頭上。
車間裏的縫紉機聲還在遠遠地傳來,疲憊卻堅定。老廠房的困局困不住人,隻要往前走,總能找到更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