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我們的團隊穩定在五人。
表叔梁超陽負責老店,順帶管兩個店的倉庫,他會騎三輪車,對雲市的大小道路瞭如指掌;表妹吳群性格活潑,擅長客戶溝通,負責老店的日常銷售;丁麗麗則負責新店的日常銷售和公司的進出統計、財務記賬,顏落落除了質量管控,開始參與產品開發——她參與的秋季新款鞋樣,已經打出了樣品。
每月15號發工資,成了我最緊張的時刻。
四個人,工資支出八千六百元——梁超陽四千二,吳群四千,顏落落實習期三千五,我和丁麗麗各五千(我們把大部分利潤reinvest迴公司)。加上房租、水電、貨款,每月固定開支超過三萬。
“壓力大嗎?”有天晚上丁麗麗問我。
我們坐在陽台上,遠處工地的塔吊亮著警示燈,像紅色的星星在夜空中緩緩移動。
“大。”我老實說,“但這是健康的壓力。以前是為生存掙紮,現在是為發展謀劃。本質上不同。”
我翻開筆記本,給她看最新的現金流預測表:“按照現在的增長趨勢,到十月份,我們就能覆蓋所有成本並實現穩定盈利。關鍵是——”
我頓了頓:“我們要在冬天到來前完成三件事:第一,建立穩定的秋冬款供應鏈;第二,打通景區渠道;第三,解決運輸自主權的問題;第四,進軍鞋業商會銷售渠道。”
丁麗麗靠在我肩上:“所以你纔去考駕照?”
“對。”我點頭,“上週科目二過了,月底考科目三。拿到駕照就買輛二手麵包車。顏落落說得對——幾萬的貨,一台車足夠搞定。更重要的是,有了自己的運輸能力,我們可以隨時去工廠考察,實現真正的供應鏈把控。”
夜色漸深,遠處傳來貨車的鳴笛聲。這座城市永不眠,就像商業世界永不停歇的潮汐。我們在潮水中建起自己的小船,雖然搖晃,但方嚮明確。
丁麗麗的變化是最讓我驚喜的。
她不再隻是那個溫柔善解人意的妻子,而是逐漸展現出商業女性的敏銳和韌性。每天晚上關店後,她雷打不動地學習兩小時——市場營銷、客戶關係管理、零售心理學,筆記本已經寫滿了三本。
更厲害的是她的實踐能力。
利用以前做導遊積累的資源,她開始拓展景區渠道。先在雲市周邊的三個古鎮鋪了展示櫃,主打高階手工鞋;接著和漢服體驗館合作,開發古裝搭配鞋;最近在談一個影視城的專案——為劇組、遊客提供定製鞋具。
“景區渠道有三個優勢。”有天吃晚飯時,她一邊翻著計劃書一邊分析,“第一,客單價高——遊客消費意願強,對價格不敏感;第二,品牌曝光度高——展示櫃本身就是廣告;第三,淡旺季互補——景區旺季是春秋,正好彌補實體店的銷售低穀。”
她夾了一筷子菜,繼續說:“我算過,一個展示櫃月租金八百,平均每天賣一雙鞋就能保本。現在三十個點的利潤,月銷售額已經過萬了。”
我看著她侃侃而談的樣子,想起半年前她站在鴻羽鞋店門口時眼裏的迷茫。時間真是神奇的雕刻師。
“不過最讓我興奮的是古裝定製鞋。”丁麗麗眼睛發亮,“顏落落找她同學設計了幾款樣鞋,我拿給漢服店的老闆看,他們當場就訂了二十雙。這個市場很小眾,但利潤率高,而且——”
她壓低聲音:“幾乎沒有競爭。雲市做這個的,我們是獨一家。”
八月底,我再次接到了張白鴿的電話。
當時我正在車管所考科目三,剛把車平穩地停進車位。手機震動,顯示一個廣州的號碼。
“肖克,商標權的事需要你配合。”張白鴿的聲音一如既往的簡潔,“公證公司下週會去雲市,你帶著營業執照和身份證,跟他們辦個手續。”
“什麽手續?”
“雲克商標的授權使用公證。”她頓了頓,“當初協議裏寫過的,商標權歸我,你們有使用權。現在需要正式的法律檔案。”
我握著方向盤,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科目三的考場空曠而燥熱,遠處的安全員正朝我揮手示意通過。
“好,時間地點發我。”我說。
掛掉電話,我沒有馬上離開。商標……半年前覺得無關緊要的東西,現在想來可能沒那麽簡單。但眼下,我有更緊迫的事。
開車迴市區的路上,我給張白鴿發了條簡訊:“張總,關於加入雲市鞋業商會的事,不知進展如何?”
十分鍾後迴複來了:“在跟進。商會會長陳民比較傳統,需要時間。”
我看著簡訊,心裏清楚這可能是托詞。在雲市做生意這五年,我多少聽說過鞋業商會——那是個半官方半民間的組織,掌控著本地鞋業60%以上的批發渠道。入會門檻很高,要麽有規模,要麽有關係。
而我現在兩樣都沒有。
但必須進去。隻有進了商會,才能拿到大廠的尾貨渠道——那些因為顏色、尺碼不全而低價處理的品牌鞋,是我們的重要利潤來源也是我進入中低端市場的入場券。更重要的是,商會每月有一次行業交流會,那是獲取資訊、建立人脈的關鍵場合。
紅燈。我停下車,看著後視鏡裏的自己。二十五歲,父親已經走了半年多,我的眼角已經有了細紋,但眼神比半年前堅定得多。
心理學上有個“門檻效應”:一旦接受了較低層次的要求,往往更容易接受更高層次的要求。張白鴿的投資是第一道門檻,商標是第二道,商會可能是第三道。
但這一次,我不想隻是被動接受。
綠燈亮起。我踩下油門,決定做兩件事:第一,通過自己的渠道接觸商會成員;第二,把雲克貿易的月營業額做到五十萬以上,利潤率做到5個點以上——這是商會入會的隱性標準。
同一時間,雲市珠江新城,白鴿集團在這邊租的辦公室。
張白鴿站在落地窗前,手裏拿著一份剛收到的傳真。那是雲市鞋業商會會長陳民發來的,關於雲克貿易入會的初步意見。
“月營業額十二萬,規模尚小。”陳民的字跡剛勁,“但增長迅速,模式新穎。可觀察至年底。”
張白鴿嘴角微揚。她早知道這個結果。
事實上,早在今年二月,她已經私下會晤過陳民。那是在雲市老城區的一家茶樓,包廂臨江,窗外是流淌的珠江水。
“陳會長,雲克這個品牌,我想做成中高階路線。”當時她這樣說,“貿易公司負責前端銷售,鞋業公司負責後端生產。未來還可以延伸到服裝、配飾,做成生活方式品牌。”
陳民盤著手裏的核桃,慢條斯理:“張總佈局長遠。但為什麽要通過肖克?直接自己做不是更快?”
“因為需要土壤。”張白鴿輕抿茶湯,“一個新品牌就像一棵樹,需要合適的土壤才能紮根。肖克和丁麗麗就是土壤——他們有底層經驗,懂本地市場,有韌性。我提供資金和資源,他們提供生長環境。”
她放下茶杯,目光投向江麵:“更重要的是,他們是幹淨的。沒有複雜的背景,沒有曆史包袱。這樣的合作夥伴,可控,可塑。”
陳民沉默良久:“所以商標權……”
“在我手裏。”張白鴿微笑,“這是韁繩。馬可以跑,但方向由握韁的人決定。”
那次會麵後,陳民原則上同意支援雲克貿易入會——但不是現在。他需要看到這個品牌的成長性,需要看到肖克的能力邊界。
張白鴿把玩著肖克送的小女孩的工藝品,在辦公室的窗前再次意味深長地自言自語:“一個男人不缺錢後,到底會變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