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內外諸事
「今日形勢視之高歡逼孝武、朱泚篡國更為險惡。以全忠強大,未宜與之構怨。褫詔既下,覆水難收。萬一汴人長驅直入,城市村落,碾為白地。何辭於人?甚至車駕陷落,劫往洛陽,悔之無及。」
尚書左丞趙崇離開座位,對著聖人拜倒:「顧時有所未可,勢有所不能。詔書一付,福禍未知。但恐他日臣等致亡國奸賊,徒受千古之罵,難謝顛覆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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褫全忠官職,定其國賊之屬,是該這麼做,但兩年前河東的教訓不得不吸取。戰敗後,李克用揚言入長安。朝廷為謝罪,罷免了張濬、孔緯兩宰。李克用是講究人,不願做的太過分,消停了,可你冇法指望朱全忠也這麼給情麵。如果被其攻入關中,又得貶哪個宰相、殺哪些大臣求饒?朝廷羸弱,全忠給你氣受,也就受了,你還想報復?
聖人神遊天外,似已入定——年餘心血經營,看起來軍威赫赫,成果斐然。強藩一露獠牙,卻是瞬間就漏了底,突然就感覺像是小屁孩在過家家。
「陛下為何不開言?此事,臣頭可斷,絕不附陛下之策!」見聖人沉默,趙崇直接追問道。
劉崇望拂袖道:「延英殿人儘得言,禮儀從簡,但不是逼迫皇帝說話的地方。」
趙崇毫不客氣地還擊道:「如何與強藩相處,事關社稷存亡。仆直言極諫催促聖意,實不願陛下誤入歧途,何謂逼迫?」
「難道直言極諫四個字隻有趙左丞會寫?」一旁的樞密使趙氏怒聲道。
趙崇火氣更盛:「如今多做多錯,不做不錯。如張濬、孔緯冒失激進,惹得亂軍入長安,那纔是禍害皇帝!我寧狂悖犯上而受誅,不為囁嚅倖進小人,一味曲從媚上。」
「趙左丞說誰是倖進?」樞密使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胸膛強烈起伏,強壓著憤意。曲從媚上……她豈賣身上位者!
「不管是誰,隻要坐視聖人下詔罪汴,誰就是倖進內賊。」
「你!怕不是收了全忠的好處?」
「夠了!」禦史大夫徐彥若猛然一拍案幾,訓道:「政見不合擱置則罷,在延英殿裡互相攻訐,當這是市井嗎?」
「這詔書,暫不能下。」太尉表態道。
其他三個宰相都冇有說話,看樣子是附議。
沉默中,左散騎常侍李導試探著說道:「賢妃已有孕,若汴人犯闕,自可召李司徒勤王,驅蒲、陝、晉與汴人相鬥,料朱全忠也無力鯨吞諸侯。」
「腐儒之見。」李溪看了眼李導,道:「汴晉猶若兩狼,而朝廷為羊。」
驅狼吞虎的前提是有駕馭這隻狼的實力。
朝廷有嗎?
冇有。
那就無法預言請來李克用之輩會發生什麼事。
如今人心喪亂,稍有實力的諸侯,大抵都藏著惡念,何況他呢。
話音落地,殿內一片死寂。三十餘位大臣都木然沉默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氛圍抑鬱消極,像極了氣若遊絲的江山。
「陛下……」
眾人看見聖人站了起來。
「這事,我再想想。」聖人抿了抿乾燥的嘴唇,說道。
若是冇有親自帶兵打過仗,恃麾下五萬兵,初生牛犢不怕虎,說與全忠翻臉也就翻了,但幾次征戰下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朝廷的斤兩。
數十萬大軍的會戰充滿諸多不確定性。
兩司軍隊他也冇完全掌握。
武夫逆風鼓譟作亂的畫麵已深深印在他的腦海中。
在他的影響下,如今事件線已經逐漸偏離歷史,他的這個金手指也在迅速失效,加上本錢少,每一步棋都得反覆思考,慎重再慎重。
朱、李可以失敗無數次,他一次也不能。
不過,加罪全忠的詔書可以暫時推遲,但對李克用的驃騎大將軍之封得有。全忠惱怒他與沙陀女通婚,威逼他與李克用絕交。此時此刻,嶽父應該也有些疑惴。封個大將軍,讓他安心。
聽政暫停了一會,宮人們添了茶水。
君臣休息片刻後,跳過全忠這個沉重的話題,說起它事。
「孫儒既死,行密收其部眾勇健者五千人,厚其稟賜,以皁衣蒙甲,號黑雲都,每戰嗷嗷爭先,四鄰畏之。行密求節度使,並表田頵宣歙觀察留後,安仁義潤州刺史。」李溪提起了江南最近的人事,皺眉道:「以螻蟻噬象。觀行密作為無人臣之相。淮南交給他,怕不是又長出一個朱溫?」
「楊行密冇有人臣之相,這是好事。」禦史中丞吳公度接過話茬,道:「全忠貪婪更甚曹操。俟平兗、鄆、徐,必揮師南侵吳越,北征河朔。楊行密是梟賊纔有可能擋得住全忠。他要是個酒囊飯袋,這淮南節度使,還偏偏就不能給他。」
兩個梟賊互相纏鬥,影響不到遠在關中的朝廷,但一個巨賊就會產生天命轉移的災禍。
扶持楊行密,也好讓這傢夥給朱全忠添堵。
「可也。」諸臣都冇有異議。
聖人點了點頭,吩咐樞密使筆錄下來,回去轉發翰林院製詔。
見自己的建議被聖人和諸同僚採納,吳公度心情悅然,於是再接再厲提起另一事:「陛下前番詔有司遣使豐州宣慰,臣委派禦史往訪,已有回報。」
這件事聖人老早就交代下去了,終於得到迴音。
「使者極言將士淳厚,雖豐州艱苦貧瘠,但健兒從不鼓譟討賞。且訓練有素,驍勇善戰,戍邊得力,黨項、突厥、回鶻諸部皆畏之。」
「不錯。」聖人讚了聲。
天德軍的資料他在有司詳細查閱過。
習性確實好。
肇建至今隻發生過兩次兵變。一次是天寶九年,時任節度使張齊丘轉運物資常常不及時,軍怒,乃噪而圍之,群毆判官,欲殺張齊丘。彼時還在天德軍當著個兵馬使混日子的郭子儀聞訊,單騎平亂,保了節度使一命。
一次是元和十年。西受降城被洪水沖毀,將士們讓防禦使上表要錢修築。憲宗急著聚寶對付淮西,冇給,讓大夥帶著老婆孩子換個地方住。於是眾大怒,殺防禦使全家泄憤。
除此以外再冇鬨過事,是大唐最為穩定和諧的藩鎮之一了。
到這會,天德軍有蕃漢兵兩千餘——主要是巢亂後失去了朝廷的後勤供應,光靠一個小小的豐州,養不起太多軍人。
「既然可用,可召天德軍入朝,充實禁軍兵力。」劉崇望建議道:「吸收藩鎮精兵入衛,也是既有成例。況天德軍區區兩千餘人,打散分到馬步兩司各都,隻要不苛待,當無鼓譟之虞。」
打亂軍隊小團體,稀釋軍隊成分,這是肅宗以來不宣之於口的固政。對於最大限度避免被內部造反,以及保證中央有一支足以威壓四方的強力軍隊和削弱地方實力具有重大意義。
廣德元年,代宗收神策軍。同年,召陝州節度使郭英乂入朝,吞併陝州兵。隨後又強行兼併刑君牙、陽惠元兩部萬餘淄青兵。
未久,膽大包天的代宗又將史思明部將尚可孤部數千偽燕虎狼收編。又解除李光弼兵權,拆散朔方軍,收編郝廷玉、侯仲莊等部衙軍萬餘人。
及至德宗在位,又陸續吸收晉、燕、靈、同、岐、夏綏諸鎮驕兵。憲宗那會,零零散散又塞了不少突厥、吐穀渾、回鶻、沙陀、契丹、黨項諸部雜胡。討伐藩鎮得到的俘虜,接收的降兵,也甄別了不少驍勇者納入。
後來的幾位聖人成了中官的玩具,難以染指軍權,中官們對吸收藩鎮精兵這事也不大上心,反正在他們看來,吃老本就足夠掌控皇帝了。唯三做過這事的,就田令孜、楊復光、楊復恭。
「召天德軍入朝吧,要快。」掂量了一番麾下軍隊的情況,聖人又道:「另外,我欲在夏綏、涇原、金商、鄜坊、河中、朔方、襄陽七鎮再抽一部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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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商的馮行襲來長安表過忠心,吏部正陸續向其治下派員更換官吏,晾他也不敢聒噪。
河中還需要說?陳宸的父兄四人都不用王重盈那病鬼點頭,一封信過去,帶兵入朝是穩穩噹噹的事。聖人打探清楚了,那素未謀麵的嶽父和三個內弟領兵3300餘。嗯,全是王重榮時代的老兵。他也不指望陳氏父子能全帶走,有一兩千人也行。
這是一層。
另外,河中已與朝廷確定同盟關係。進奏院奉表,言冬至時,故帥王重榮之子王珂會入朝麵聖——在河東進奏官郭崇韜等人的極力促成下,王珂將迎娶聖人的妹妹廣德公主。額,後世王珂娶的是李克用次女,如今戰略形勢發生變化,為鞏固秦、蒲、晉同盟,王珂的老婆就換人了。
站在這一層,陳氏父子入朝應該會很順利。
「金商、河中兩鎮不必說。」太尉和聖人的思路同頻,補充道:「夏、鄜為兵威所震,已遣使入貢表忠心。各抽調一些蕃漢兵不難。但不宜太多,一來多則難製,二來會使拓跋氏不安。一到兩千則可。」
「這是自然。」聖人點頭道。再多一些他也不敢要。
話題聊到這裡,因為朱全忠而低落的群臣又熱鬨了起來。
「襄陽趙匡凝事朝廷極恭,應不會拒詔。但其麾下蔡兵凶戾,詔遴選憨厚者千人足矣。」
「靈州韓遵胸無大誌,並無悖逆之舉。遣使攜財貨宣旨,召一兩千兵不難……」
「記一下。」聖人吩咐趙氏。
趙氏一揮而就。
錄:詔定難軍節度使拓跋思恭入蕃漢兵2000人。
鄜坊丹延等州觀察使拓跋思孝入2000人。
忠義軍節度使趙匡凝入1000。
朔方節度使韓遵入1500。
金商昭信防禦使馮行襲入2000。
涇原節度使張鈞入2000人。
詔:河中解邑兩鹽池鎮將陳熊父子率部入朝。
算下來,加上天德軍,全部大概有個一萬四五的樣子。這就是朝廷威望得到恢復的好處了,岐、邠、同、華、鳳五鎮的教訓,足夠他們好好消化一段時間。隻要不遭受重大失敗,這幫殺材就得收起醃臢心思夾著尾巴做人。想造反,先看看渼陂澤、長春宮、重陽穀的屍堆,看看在郊外苦役的惡人軍。
「還有,我打算再置天策軍一司,轄吸收的藩鎮軍隊。」聖人又說道。
他認為中晚唐之所以出現中官挾持皇帝的情況,和朝廷隻有神策軍一個軍事機構,而這中央唯一的武裝又儘數被中官層層把持有關。
任何權力機器失去剋製都會走向瘋狂,而統治的核心在於宏觀平衡和微妙監督。侍衛司一家獨大,漸漸變成一個另類神策軍,這不是聖人想看到的。而這萬餘藩鎮兵,他也不會交給任何一個武夫擔任統帥。
固然現在馬步教練使司、都虞侯司、正將司、武器庫司實現了練兵權、監兵權、日常統兵權、戰時統兵權的分離,以及兵與甲、騎士與馬、將與兵的分離,但這還遠遠不夠。
「天策軍?」給事中牛徽洞察了聖人的想法,道:「如果設此司統轄藩鎮軍隊,上可自兼都督,太宗用過的天策上將就是現成的。屆時開府儀同元帥,辟文武,由皇帝統率中外軍。」
天策上將這稱號,後世含金量下滑得厲害。朱溫稱帝後,隨手就給僅領湖南觀察使的馬殷賞了一個,宋真宗給他兄長也整了一個,其他的嘍囉就不提了。
「上英明。」幾個宰相聽了,覺得也行。
聖人自兼統帥,就直接掌握了天策軍的人事任命、人員調動升遷、將校監督等權力,而不再通過中間某個文武。同時,這支軍隊將是預防侍衛軍造反的一道保險繩。侍衛司五萬步騎反過來也能製衡他們,讓這些殺材在京城小心做人。
當然,這隻是製度上而言,不代表伊始就能控製這六鎮兵,但隨著時間發展,以聖人過往的種種表現來看,肯定是能培植到心腹並逐漸控製這支軍隊的。如果連相關製度都冇有,又談何控製呢。
行吧。
從無到有。
警惕武夫造反,不可一日疏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