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把吳鉤看了
「把吳鉤看了,欄杆拍遍,無人會,登臨意。」夜色深沉,天公不作美,望著宮苑間的濛濛細雨,聖人心有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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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邪吾思披頭散髮的坐在床沿上,拿著衣服慢條斯理的穿起來:「此去興鳳,陰雨霏霏,是憂懼軍士艱苦之下沸騰作亂吧。」
八月未央,九月授衣在望,梅雨的腳步已經到來,一下就是一個多月。其次興鳳地勢複雜,懸崖萬仞,山多雲霧,極其崇峻幽深,這種作戰環境對士卒而言很惱火。而軍亂,也不會因為主帥是李克用、朱全忠、秦宗權或者誰就不亂。但興鳳兩州又不能不討,錯過這個機會,等人家擺平內部,再打就很難。
「唉。」朱邪吾思嘆了口氣。父王一敗叱日嶺,二吃癟幽雲,死傷慘重,還能維繫局麵。反觀丈夫,連捷岐山、渼陂澤、長春宮,且都是萬人規模以上的大戰,一時威震關中,但還是不敢輸一次。這就是掌控力的差距了,除了用時間熬,冇其他辦法。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朱邪吾思從背後抱住聖人,靠在肩膀上鼓舞道。
「放心,我堅韌得很。」聖人撫摸著她的臉,四目相對:「在朝整日與人鉤鬥,難得不聽政時,要麼宴飲、會操,要麼出城視農,常常忽略了妻子。」
「這就是命,不由人。何況你待我極好,我也無悔。」朱邪吾思摩挲著聖人粗糙的手,語氣難掩憂慮:「豬兒他們是被祖父自小買回的奴隸,事我家二十餘年,與我一起長大,忠心耿耿,你要絕對信任他們。事有不虞,豬兒他們必保你無礙。」
「若興鳳實在不好攻,就回來吧。」她又說。
經巢亂和藩鎮幾次入長安,天子的神聖性連遭重創。她擔心聖人戰敗,艱難積蓄起來的一點威望再受打擊。
「嗯。」
朱邪吾思捧著他的臉,身軀前傾,頭一歪,輕輕貼過去親他。
嘴唇被撬開,感受到了濕潤,柔軟靈巧,溫熱,甜甜的。
「走吧。」緩緩分開的時候,朱邪吾思抓起革帶塞到他手裡。
聖人繫好蓑衣,戴上鬥笠,久久凝視了她一會:「我走了。」
轉身鑽進雨幕中。
出了紫宸門,趙氏領著一班中官送行。
「出征之後,樞密院……」趙氏眼裡閃著水霧,強繃著。
「既有成例準故事。不有者與太尉決斷。都拿不定主意的,快馬來報我。」聖人頓了頓,又道:「若有反者,使王從訓統兵鎮壓。」
「不見見陳美人嗎?」楊可證突然問道。
其他妻妾,他都冇通知。等天光大亮知道後,聖人大概已經出城。
「就這樣吧。」聖人長嘆一聲,大步走進漆黑的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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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寅時,永嘉裡等處軍營的戰鼓驚雷般敲響。迎著飄落的雨絲,大軍緊緊張張的開始集合。
「被俺說中了吧?以前聖人就是這樣,連著幾日大酒大肉把你伺候著,讓你美美的。等你吃高興了,他就要點兵了。」
「吃了酒肉不打仗,人不踏實。」
「快快快,麻溜動起來!領賞賜了。」
「……」
此番西征共調集豹子、天興、義從、龍捷四個騎軍都——4000騎士,8000匹戰馬。鳳州屬於山地丘陵地貌,不適合騎兵作戰,四千夠了,就做做輔助任務。
四都的正副兵馬使都是臨時充任的。
紮豬、符存審搭夥,統豹子都,這是晉人夾雜少數新兵編成的一個都,他倆帶,正合適。
馬軍教練使張季德、原天威軍遊奕使王紹戎搭夥,統天興都。
劉仙緣、曹哲統義從都。
何楚玉、趙服兩個外戚搭夥,統龍捷都。
趙服從秦州帶來的七百蕃漢部曲被編為斥候了,由馬軍都虞候冇藏乞祺任遊奕使。
原本是準備用二舅哥趙嘉的,但他不願意帶兵,要求在身邊出謀劃策。
步兵調集了英武、長劍、虎捷三都輕步兵。穿皮甲,人手一個牛皮小圓盾,武器主要是橫刀、短槍、鉤鐮槍、骨朵。主打一個靈活,跑得快。
再有鐵斧、霸王、斬刀、突衝四都重步兵。
人均鐵甲壯漢,配槊、陌刀、斧、彭牌。彭牌也就是立牌——橢圓、矩形、五邊形各種款式的大盾。這4000人將是正麵迎戰敵人最凶猛第一波攻擊的骨乾,也是對付騎卒的主力,更是戰鬥勝負的關鍵手。他們要是敗了,啥也別想了,跑路吧。
最後是通天、決勝、萬歲、皇國四都花子隊。除了每人兩把步兵弓、箭袋、幾根弦是固定的,其他戰具,軍士們喜歡用什麼帶什麼。
一共11都步卒,4都騎軍。14000餘貨真價實的武夫,訓練充足,裝備精良,武藝嫻熟。算上號兵、角兵、旗手、鼓手、火兵、馬伕、工匠等雜輔兵和民夫,全軍兩萬兩千餘。
「咚咚咚。」鼓聲漸漸變小,萬餘將士迅速按照位置整隊完畢。四麵廊簷下,民夫高舉著火把,把校場照得紅亮,映照出斜風陰雨,以及一個個披蓑衣,戴鬥笠的軍士。
黑壓壓的萬餘人,肅靜無言,等待主帥訓話。
聖人也披著厚厚的蓑衣,坐在馬背上,立在木台前。軍士的效率,還是可以,可能是急著領賞賜吧。不過在打賞之前,他還有一件事要做。
此征鳳州不同於之前幾次戰鬥。
興鳳兩州在大散關南,談不上遙遠,但也是客場作戰了——地勢複雜,當地陌生,加上雨季天氣糟糕。如果戰事陷入僵持,軍士逃跑甚至鼓譟的可能性很高。這年頭,軍心騷動起來,可不分秦皇漢武。
聖人固然可以強行彈壓,殺雞儆猴,或是打一棒給個甜棗,又或者學朱溫把調皮的軍士抓起來刺字,跋隊斬。但這樣做太傷士氣,聖人也不想這麼乾。自己能有今天,是這群武夫拿命拚出來的。力所能及的對他們好點,尊重點,不也是應該的嗎?
總之,為了儘可能預防造反,還是提前說清楚最好,讓不想去的人退出。強扭的瓜不甜,你情我願則善。軍士們發財,聖人掙自己的威望。
「……此去鳳州數百裡,陰雨連月不斷……」聖人話音剛落地,場上立刻就迴應了起來。
「聖人莫要聒噪!有俺們護著你,誰敢造反?哪個不開眼,咱們弟兄先分了他!」
「既要討叛軍,不冒險能行?」
「額在代州當了十幾年兵,這個都頭那個大帥跟了十幾個,額覺得還是聖人好,賞賜痛快。額跟著李克用當替死鬼時,賞賜少的可憐,動不動還欠帳。可憐吶,可憐。聖人,額跟定你哩。」
「家裡婆娘生了三個娃,還指望俺掙錢。不去打仗,上街當叫花子嗎。」
「前番在岐山戰死的同袍,聖人給立了衣冠塚,還寫了神道碑,我那夥計的老孃還拿到了撫卹。聖人對俺們夠意思了。冇說的,乾。」
「聖人是不是覺得俺們怕死啊?橫豎賤命一條,俺不怕死,就怕死得不值當!」
「陛下且寬心,要是皇帝當不了,俺們擁你做留後。」
「孃的,殺進鳳州,搶了叛軍!」
「走走走,趕緊上路,莫要說廢話。去晚了,叛軍就帶著財貨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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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早被聖人私下交代話術的「演員」何楚玉見狀就位。拔出匕首往胳膊上飛快一劃,頓時鮮血飆出。何楚玉高舉起血淋淋的胳膊,大叫道:「萬歲通天,誓不相負!有違今日,不得好死!」
「萬歲通天,誓不相負。」
趙服、紮豬、冇藏乞祺、趙嘉、張季德、殷守之等將領看到何楚玉如此,紛紛表態。
軍士們一見血,也舉起胳膊,亢奮大叫。
「好健兒,好手足……」聖人翻身下馬,沿著前排的士卒一個個走過去,聲音都澀了。
「聖人……」有軍士流出眼淚,噗通一聲拜倒在地:「家中四男,僅剩俺一個獨苗,俺不是怕死……」
「額得了手痛病,這條爛命賣不出去了。對不住了陛下——嗚……」
聖人拍著他們的肩膀,點頭哽咽道:「因緣際會,好聚好散,領了賞賜再走吧。回到鄉土,見了耶孃父老,為我致意,各自愛。」
「陛下——」一番話說得眾人感動不已。這一次,因種種原因不願西征的七八百軍士誠心誠意地朝著聖人三拜。
趙嘉遠遠打量著,笑了兩聲,妹夫哭的還真是時候。同樣是玩弄權術,收買人心,聖人的做法比那些節度使高明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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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延資庫、瓊林庫、左藏庫、飛仙庫的小吏開始發賞賜,軍士們迅速排好隊,眉飛色舞等待領取。
此次遠征,開拔賞賜非常豐厚。
每名步騎甲士一鬥鹽、一匹布、一雙新履、三緡銅錢、一升茶葉、一盒香料、半隻羊。還有些雜貨,比如乳酪、楊梅、橘子、茄子。比較辣眼睛,但這會的情況就是如此,鑄錢缺銅,加上戰亂年代,實物更討喜。至於貴金屬,這會銀是拿來製作飾品物件的,太缺了,冇法當成貨幣流通。
待發完賞賜,軍士們處理好財貨瑣事,天色已經大亮。一支支軍隊披著蓑衣,從聖人麵前走過。武夫在雨、雪、烈日的天氣行軍而不鬨騰,證明將帥對軍隊已經形成較強控製力。若是魏博那些地方,主帥敢這麼乾,腦袋已經掛在城門上示眾了。
其次,能在惡劣天氣下執行任務,這也是一支軍隊精銳的體現。光能打,這會能打的武夫太多了,真乾起來,比的就是誰組織度更好,紀律性更強,更耐受。李愬的軍隊能在零下幾十度的極寒天氣於暴風雪下強行軍,將身經百戰的蔡人屠殺在睡夢之中,可謂強兵?
這幫狠人後來被調到徐州,監視河北諸鎮,效果尤其好。
「姐夫,前軍走完了,咱們跟中軍走吧。」何楚玉一邊用布條纏住胳膊上的傷口,一邊說道。
「辛苦了。」聖人意味深長地看了小舅子一眼,裹了裹蓑衣,拍馬融入大隊。
景福元年八月二十八日,聖人率步騎軍一萬四千餘人離開長安,踏上了征討興鳳兩州的旅程。
鳳州已經有最新訊息傳來——周宗良無力打賞軍士,帶兵抄略兩當、略陽、順政、長舉諸縣,殺得哭聲震天,謂之曰:「洗城」
目前,興鳳兩州已經滿足不了他們的**,亂軍磨刀霍霍,準備沿定軍山東進興元府,血洗漢中仕民。
不奇怪。正牌的興鳳都防禦使感義軍帥是滿存,屬於代北雜胡,是蕃是漢不知道。在代北,編戶種地的胡人在官府眼裡就是漢人,漢人天天在草原上放羊,那你就是蕃人。實在分不清的,通通冠以雜胡。
滿存就是這樣一個傢夥,不過其頗有勇力,在朱邪家族麾下吃上了賞賜。巢亂後從李克用勤王,恰逢田令孜挖空心思收買武夫,禁不住誘惑,於是把自己賣給了田令孜——李克用也不在乎這種小嘍囉,多的是。
後來,田令孜失勢,滿存就被扔到了「窮山惡水」的鳳州。其一如李克用,農商田桑民政一竅不通,冇兩年就把兩州搞得烏煙瘴氣。也不管這地方適不適合養騎卒,反正他是把能看到的平原田地全變成了牧場。然後呢,軍隊也就理所當然的吃不上飯,也就順理成章的走上了劫掠為生的末路。
當外宅郎們對滿存發出邀請,入蜀圍剿王建,完事之後分潤好處,滿存立刻就去了。這一去就是大半年,守家的士卒耐不住寂寞,反了。此番周宗良被推為留後,冇錢打賞又貸不到款,可不就得走老路。被這麼一通謔謔,不知鳳、興兩州還能剩下幾戶百姓。
可惜當年滿存帶來的這些單純胡兒,被中原武夫一調教,已經化身獸兵。
九月初一,聖人攜師過武功、斜穀水,抵達大散關,距感義軍這個龍潭虎穴隻有一關之隔。
聖人掐指一算,還有兩週就是穿越一週年紀念日。
屍陳遍地的陰森靈符應聖院。
被中官劫持囚禁在紫廷院的驚魂雨夜。討官不成被老豬倌一通打罵後的憤怒。死守長安抵擋李茂貞的決絕。作亂不成的小王被劉公收服派到自己身邊擔任保鏢時的跋扈青澀。遣李彥真屠戮華州進奏院的痛快……
眨眼間,匆匆一年。
平定亂世的理想還堅定麼?被這個豺狼當道,率獸食人的社會同化了吧。
朕這一生,如履薄冰,你說,朕能走到對岸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