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衣沾不足惜
【記住本站域名 追台灣小說神器台灣小說網,𝐭𝐰𝐤𝐚𝐧.𝐜𝐨𝐦超流暢 】
太極宮北,西內苑。
正是朝陽初升的清爽早晨,露珠掛在棗樹上,隨風搖曳。武士們沐浴著微風,開入苑內換班,繼續守衛延資庫。不過人數比起之前,多了一倍,足足3000人,警戒森嚴。
「唔……」小吏打著哈欠,手裡拿著醋餅與幾個同僚邊吃邊聊:「聽說了麼?又要抵抗叛軍了。太尉杜國公一會要來檢視延資庫,須得早早盤好帳,可不敢疏忽。」
「這些個賊配軍,慾壑難填,成天打打殺殺,好好過日子很難嗎。」同僚低聲罵了幾句,眼神怨毒,胡亂把蒸餅塞進嘴裡。
官吏們陸續在署房坐定,開啟新一天的工作。聖人要出兵20000人,每名軍士賞賜絹資3匹,可全發絹不現實,雖然國庫有,但吝嗇的太尉不會同意!隻能老規矩,鹽、糧、肉、布、錢、豆、果蔬啥的各種折。賞什麼健兒們別挑,反正發下來值三匹絹。
武夫們有東西領,倒是美滋滋,大小官吏卻苦不堪言——工作量太繁重了呀!
要發的東西,物價怎麼計?這玩意時漲時跌,按低了算,武夫認為吃了虧,罵罵咧咧要鬨事。按高了算,朝廷成本又太重,會被上官嗬斥。這個度怎麼把握,非常惱火!
再比如,每名軍士給三匹絹的財貨,按哪裡的絹折呢?蜀、魏、吳等地的精品絹衡量太貴了!發出去的東西太多,會增本。按村子裡收來的土布衡量,便宜倒是便宜……
頭疼!
小吏們忙得暈乎乎的,你一言我插一嘴,牢騷不斷。
玄福門,諸道鹽鐵轉運使、鑄錢租庸青苗度支使、延資庫使、特進、執政事筆、太尉杜讓能在三司正官數十人的簇擁下來到了西內苑。
中書侍郎、延資庫副使、判度支、平章事鄭延昌,延資庫副使、判戶部事薛王李知柔一左一右亦步亦趨地跟在老頭身後。
巢亂平後,延資庫重建在西內苑——主打一個安全穩當。
現有各類庫藏殿樓三十七座,儲存著從度支、鹽鐵、戶部三司抽取的钜額財貨。朝廷每年從地稅、青苗、丁賦戶部錢收入與鹽、鐵、茶、酒等專營所得固定抽取兩次,轉入延資庫作為兜底儲備。其性質不同國庫——專掌軍費。儘可能避免臨時加征,減輕老百姓的負擔。
值得一提的是,延資庫有一筆收入很特殊——那就是職分錢和闕官錢。京官在畿內有職分田,作為俸祿的組成部分,各州軍府也有公廨田。安史之亂以後,朝廷命令中外官名下職田所得的糧食,都必須上繳三分之一,距離太遠就折成銅錢。
這個就是從官吏身上徵收的職田收入——延資庫支柱。不過隨著中央對地方統治力的下跌,近年來這筆款項銳減十之七八,令人傷心。
其次所謂闕官錢,便是貴族官僚犯事被罷黜,或被強製「人員安置」,前者俸祿全無,後者則被攔腰斬,這兩種收入也被送進延資庫。臟唐可不像大明逮著泥腿子薅,誰有錢就收誰的。
三公九卿怎樣?皇親國戚如何,上稅!統治階級敢於對自身開刀,通過種種手段不斷改革財政製度,這才讓李唐浴火重生,在安史之亂後滿地開花的局麵下又堅挺了一個半世紀。
在西內苑逛了一圈,視察了工作,大略滿意後,杜讓能在糖庫樓外坐了下來,問道:「賞賜備得如何了?」
「聖人點兵兩萬,皆甲士,諸庫官吏懼怕引發武士不滿意,還在商討。多傾向以蜀錦的品質度量。有家室者優先給糧、果蔬、肉等,無婚者聽其自便。」副使薛王李知柔答道。
「可。今日天黑前拿會計本與老夫看。」杜讓能快速盤算了一下,說道。各府庫既然還算充裕,那就按蜀絹來換算吧,多給一點財貨也無所謂。此戰事不在小,輸不起。
頓了頓,他又吩咐道:「明日再拿出一批酒、肉、糖、豆饗食士卒。」
吃飽了狠狠殺賊!
「唯。」李知柔拿筆寫下這事。
「另外……」杜讓能想了下,覺得加班是有點多了,於是復言道:「老夫一會入宮麵見宣徽使宇文柔,請她責令太極宮膳食局,為延資庫吏員備晚餐宵夜,告訴他們,暫且辛苦幾日。」
「唯。」官員們聽到這話,很高興。
大家都不吃飯,餓著肚子給朝廷當牛馬是吧?
「明日,最遲明日就要把賞賜如數發下。」杜讓能撐著雙腿站了起來,見眾人麵有憂色,打氣道:「亂軍薄城又不是三次兩次了,不要慌,但守本分。若軍情不虞,老夫會提前告知。」
官員們精神一振。
這就好——可別像以前,一出事,聖人隻帶著寥寥高官逃走,嘍囉皆不管不問,簡直無情。
離開延資庫,杜讓能又去了大盈、瓊林二庫檢查,隨後又到渭橋等糧倉督促撤離進度——他已下令將城外倉庫裡的物資轉移到城中。雖然非常不希望戰敗,但還是要做好最壞打算。
……
冇藏乞祺近日很是春風得意。年前朝廷的使者在橫山買戰馬、募勇士,他厭倦了蹲山的生活,心一狠,既把馬賣了,也把羊賣了,自己也不告而別,跟著使者來到長安。
優秀的騎術射箭讓他被選入龍捷軍左廂擔任列校。結果真冇想到啊,短短大半年過去,如今已是侍衛親軍步軍司副都虞侯。
放羊?
放個鳥羊!
給家裡父母叔伯寫信報喜,長輩們詢問聖人還要不要勇士?哈哈。
選擇大於努力啊。細封部在定難軍節度使拓跋思恭手下混飯吃的,不知打仗的時候能拿多少賞賜?不會還是個小小的火兵吧。
冇藏乞祺騎在馬上,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剛從沙苑探望戰馬回來。雖說現在是步軍司副都虞侯,但馬場的事他相當關注,幾次向軍使張季德進言——馬,我軍根本也,戰時加料,平日養膘,不可荒廢。張季德很喜歡這個充滿乾勁又不那麼跋扈的黨項小夥,讓他可以多去看看。
上午在沙苑看了一圈,見有的戰馬變瘦了,冇藏乞祺臉一黑,把馬伕罵了個狗血淋頭。威脅要奏報聖人,請聖人下旨申飭,整治你們這些混球。眾人唯唯諾諾,不敢吭聲。
「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冇藏乞祺喝了口水,哼著悠閒的調調,享受著難得的安寧。
渭水滔滔,四野插秧,田園耕牛。
嬉戲吹笛的牧童,提著竹籃播種的妙齡婦人,光著膀子在地裡揮汗如雨除草的男人……住在長安城裡就是舒服啊,眼瞅著都要打仗了還這麼淡定的種田。
冇藏乞祺有些羨慕。
走到灞橋時,橋上塵土飛揚,一騎、兩騎……數百騎,綠袍灰衣小官們馳騁入城:「讓開!」
「籲。」冇藏乞祺抓起韁繩勒馬閃開,望著眼前壯觀的一幕。但見灞上東西兩向的原野上,大車、驢、駱駝前後相隨,一名名小吏驅趕著牛羊,大車上馱滿了貨物,是從渭橋倉轉移出來的輜重吧?
百姓們也大包小袋的,在官吏的引導下有序行進。
壯丁背著裝滿雜物的巨大竹簍,哼哧哼哧地,健婦背著老人,汗如雨下,在道路兩邊默默行走。乾道上則是一輛輛牛車、騾驢車,上麵坐著孕婦、瞎子、孩童,堆放著鍋碗瓢盆、衣服、農具……幾乎是帶上了一切能帶上的,怕是也知道岐邠賊人正在向長安進軍吧。
冇藏乞祺心裡很不是滋味。
馬邊不遠,一個衣衫襤褸的二八婦人背上負著繈褓,脖子上掛著沉重的包裹,雙手拉著兩個臉蛋血紅的小姑娘。
「我……幫你吧。」他伸出手朝婦人接去。
那婦人看見他穿的甲冑,馬肚子邊上掛著橫刀、箭袋、弓,頓時變色,忙帶著孩兒躲進人群。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周圍的小官小吏注意到這個武夫,投來目光,似乎想說些什麼,忍住了。
冇藏乞祺漲紅了臉。
好意被拒絕,他有點不開心——俺又不是岐山賊,怕甚。
「駕。」他夾了夾馬肚,也融入龐大的人流,隨著隊伍緩緩向城門走去,身在其中,他才發現竟然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富商大賈,衣冠士子,朱門美人,家丁,農夫……此刻都在這一條路上,所差別者,隻是穿著吧。誰又比誰好上幾分呢,亂軍鐵蹄一來,什麼都會摧毀。
他聽見了很多哀嘆、怒罵、哭泣。
「孃的,岐人又來殺皇帝,這群畜生怎麼還不死啊?」
「可憐剛種的紫瓜。」
「秋收完嘍。」
這是農民說的。
「某還說用心讀書以備來年大試,孰料藩臣作難,不知這次又要幾時才消停。」
「國既卒斬,何用不監!」
「天命……將去唐矣。」讀書人也在嘆息。
「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新婦輕輕抽泣。
「駕!」冇藏乞祺快要難受死了,一鞭子甩在馬屁股上,衝入城中。殺!往死殺!冇藏乞祺罵了幾聲。城中,行人瑟瑟,幾家臨街的官營作坊正在鍛造一件件刀斧、一根根槊頭。有司僱傭的小媳婦大姑娘坐在胡床上,邊聊天邊細心的串連鎖子甲,一天管三頓飯呢,美滋滋。
大隊金吾衛士在街道上盤查行蹤鬼祟的人,鞭撻不良少年,直打得哭爺喊娘。
小吏三五成群,正在安置難民。
「幸好不是寒冷的冬季,否則不知要凍死多少人……」
經過太極宮東側的長樂門時,他看見一大群軍人封閉了道路。一打聽,卻是聖人帶著妻妾、大臣們在視察民情。宣徽使宇文柔拿出大量食物,派人分發給棲居在附近的流民。
聖人站在人群中,身邊圍著一群乾瘦的老人。角落裡倒滿了呼吸微弱的孩童,尚藥局的女官抱起他們,拍打著臉蛋,嘗試救治。擠不出奶水還試圖喚醒孩兒的孕婦雙眼失神地望著藍天,傻笑。
「這就是聖人的國啊。」冇藏乞祺嘆了口氣,冇敢在這多作觀察,繞開衛兵返回軍營復命。
永嘉裡這一片還挺熱鬨的,大多數都是英武軍的家屬。一路上可以看到很多武夫拉著妻子的手叮囑再叮囑,然後推開追趕的閨女,踉蹌離去。
明日聖人就要發下賞賜,那大抵就是後天出征了。看著人家成雙成對,乞祺心有慼慼。
也許該在京城娶個賢婦安家了,免得突然戰死沙場絕了後。
部落的女人大多有狐臭,要不就是一股長期不洗澡的強烈汗味騷臭,乞祺以前在部落裡放羊的時候不覺有它,但現在,他很不喜。要找就找京城的姑娘。屁股大的,會種地的。
他回頭看了眼人群中的聖人。
聖人的賢妃朱邪氏也是代北的胡姬,不知身上有冇有狐臭?
哎,大戰在即,認真磨刀準備殺賊纔是正事。
「曾夢想仗劍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華」今天聽了十幾遍曾經的你,吃了一斤櫻桃,三根雪糕,喝了三盅茶。午餐是乾煸肥腸、紅燒茄子、拌黃瓜、糖醋排骨、蒸蛋、粉絲湯,晚餐下去吃了碗螺螄粉。你們吃的啥?報報菜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