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幽州
「錢拿出來。」
「冇錢。」
一把扯過手臂抵在門板上,一刀剁下,五個指節掉落在地。
「現在有冇有?」
男人捂著斷手,嗚嗚搖頭:「錢早就上交了,隻有泥錢。」
「我不信。」劉狐狸將男人踹翻,刀架在脖子上,大聲吩咐:「把他全家押過來!」
破爛的宅子裡叮叮噹噹。
一陣翻箱倒櫃、尖厲哀求的動靜後,兩個滿臉晦氣的白衣武夫走了出來,手中泥錢捏做黃沙飄散:「滾出來!」
身後堂屋裡,老少幾個人踉蹌而出。
一家人在庭院裡整整齊齊跪下。
劉狐狸鬆開丈夫,上去一頓刀打,一家人在地上翻滾著,慘叫著:「真一錢都冇,早交完了,左鄰右舍都能為證啊。」
「那就去死吧!」劉狐狸雙手握刀劈下,噴湧的血水把人頭衝得鮮紅。
「冇有錢,怎麼交差?」劉狐狸冷不防盯著兩個袍澤。
「換個村子。」一人環顧道:「此間已無油水。」
「這閨女還不錯,可充大安宮。」另一人抓起已被嚇成傻子的女兒,道:「擄這女子回去,也能對付了。都將若敢多話,就宰了他。正反是給劉仁恭抓的,他們上躥下跳甚麼?」
「毀了!」劉狐狸忽然一拍額頭,指著無頭男屍道:「此人雖不武,尚精壯,可刺麵紋身,編號預備兵。」
「事已至此,算了。」一人道:「還是少殺人,人殺完了,以後錢從哪來?上頭隻是讓記人收錢,不許亂殺人。」
「氣死我了,冇忍住。」劉狐狸收刀入鞘。
飛起一腳踢開癱在門口的婦人,三人扛著女兒揚長而去。
門外村子裡,三三兩的軍士兜兜轉轉,不時有男人被逮著肩膀刺字編號。
因為他們扛著個美少女,路邊一些的軍士都不懷好意的看著他三個。
這些都是一個十將部。
來的人稍多,得有幾十人。
大隊主力散在各州,拷打財貨。
恩情教育、強軍、修仙、搞錢,旬日前,除了修仙,仁恭四大政突然發力。根據流傳開的訊息,是要用兵橫海、魏博——不過也不一定。不打仗,平時也這樣。
這本是仁恭個人野望,但軍中也不反對。
幽州人愛打仗!
二百年來,他們從不拒戰。不對外就對內,不對內就對外,內外都不對就對節度使。
緩緩抵達幽州城。
城雖大,煙火蕭條。
「喀嚓!」城門下,一排工匠被斬首。
「這是賞錢。」臉上刻著「赤心事主」的幕府文官騎在馬上,遞下一袋財貨,叮囑道:「回去後,不要宣示死因。」
「有點少。」軍士掂掂份量,很不高興:「砍人滅口是精細活,就給這點?」
「得加錢,不然下次不乾了。」
文官策馬轉身:「汝輩不乾,有的是人乾。」
「你這廝!」軍士一怒。
「騎馬掛劍,裝什麼君子?」有人按下袍澤,笑道:「上月汝輩在軍府舔著個臉,讓人燙什麼一心事主,全忠十誠。對老子,對聖人,都冇這麼孝順過吧?」
「一幫窩囊廢。」
「劉仁恭要是敢讓某寫什麼全忠十誠,某便送他去見李全忠,朱全忠。」
「唯唯諾諾,節度說什麼是什麼,這不是奴材是甚?」
「請發配契丹為奴,務本職。」
「哈哈……」
這說的是刺字之事。劉仁恭搞恩情教育,令士人在手上臉上寫忠誠。隻要想在他府中領錢,就得刻,文官們基本從了,因此飽受嘲笑。
城門下,嘲笑聲裡,崔某人麵紅耳赤,惱羞成怒:「令下彼輩,怕是跪得比我等還快!」
眾軍笑的更厲害了:「若令下我輩,早就一箭射死仁恭了,你猜猜他為什麼不令下我輩呢?」
「汝曹能挽兩石弓,不識一丁字!」低低罵了兩聲,崔某人匆匆撥馬。
「二三子,你們哪來的賞錢?」劉狐狸融進人群,詢問道。
「劉仁恭召集工匠修宅,建地宮,將收的財貨美女分藏各處。」有人說道:「派某等監工。俟事畢,儘誅之,以防走漏風聲。」
劉狐狸心一動。
我若以找寶藏為名鼓譟起來,豈不有望做節度?
太和中,李載義在球場宴天使,忽而衙將楊士誠等人鼓譟而起,不知何故。
李帥大驚,自前門遁,奔易州。
中官魏寶人等腿腳慢,冇跑掉,被捕獲囚。
雖然聽起來兒戲,但反映出,隻要鼓譟聲一起,節度使完全可能被嚇跑。
問題的難度隻在於,如何製造鼓譟?
忙問道:「藏在哪的?」
「嗨,別打聽了。」那軍士拍拍他肩膀,道:「單可及、元行欽、高行周、高行珪他們在看管。況諸軍分散,何得為亂?」
「高行週一弱冠小兒,嗬嗬。」劉狐狸打了個哈哈:「我就一問。」
噠噠噠,城門裡傳來隆隆馬蹄聲。
聚集在城下的眾軍整理衣冠,叉腰而立。
稍頃,大群女艷婦、僧道、文武、儀仗從城內馳出。
接著是密密麻麻的騎卒,行走在大道兩側。甲冑皆披綺羅,紅抹銀鞍,望之森然。
這是王敬柔的銀胡祿和李承約的部分山後軍。銀胡祿,三千人。後者兩千,皆胡。相較漢人,契丹等生番更癡迷用奢侈品裝飾武器裝備,以示尊貴。而劉仁恭出於安全,對蕃軍也很優待。
幸好,幽州人對節度使還算寬容。
換成魏博、鎮海。
你敢自負安全,更換警衛團,軍中早已私議紛紛——「大帥疑我輩也?」
披頭散髮,穿一身黑金道袍的幽州節度使劉仁恭,則位處諸女眷、養子拱衛中。他躺靠在一架黃帳肩輦上,手兒垂在空中,臉上則佈滿了愁雲。
城下來來往往的軍民看見他的儀仗。
「劉帥又在揚武耀威了。」有軍士杵槊感嘆:「這麼多艷婦,猴年馬月才能一圈?」
「我聽說,他小妾羅彩環被兒蒸了?」
「是的,他那個小兒子守奇,大概都不是他的,是他兒守光的。」
「嗨,這有甚麼?」
李匡威搞李匡籌的女人,李克用搞李匡威的女人。輾轉間,張慧落到聖人手上。
朱全忠在搞媳婦。
聖人在玩嫂嫂,姑姑。朱全忠的妻子、女兒、兒媳、孫女,更是全進了他後宮。別人是玩三個,他是玩三代!
「道德敗壞,不堪入目!」有軍士伸著一根手指,抿嘴數落:「這麼下去,中國還有正常人嗎?難道禮儀之邦,要比胡人還亂?我看,是時復興偉大的周禮、儒學了。」
吃瓜聲裡,儀仗漸遠。
軍士們散了,各自忙活去也。
劉仁恭出巡到漁陽縣鄉間。
劉仁恭瞄了一眼四周,蕭索寂靜,人煙稀疏,他不滿道:「貧道令營州、平州各鎮將遣兵回師,捉胡為丁,如何在幽州城下不見兵,在薊州也不見?」
「收到渝關鎮將信報,正在來途。」幕僚說道:「其他鎮將,尚無音訊。」
劉仁恭的臉一下黑了下來:「這幫反虜!」
營平地區是邊防前沿。幽州軍在此置狹石、淥疇、米磚、長揚、黃花、紫蒙、白狼等軍城,以抗擊雜種。戍兵自耕食。久而久之,皆有田宅,收入自專。以養子孫,堅守為己利。
說白了,和軍府不是一條心了。
或者說,他威權還不夠,使不動。
「大王。」行軍司馬韓玄紹想了想,還是勸道:「各鎮將使命重大,不宜徵用內戰。」
種種跡象顯示,胡人再次強盛了起來。
惑、湣兩朝的亂政使得聖唐臉麵掃地,百姓多懷怨恨,藩鎮野心滋長,四夷也認為聖唐難以戰勝的神話已經破滅。從鹹通晚年開始,東北各部便不再朝覲,對幽州的管束也態度傲慢,若即若離。
尤其是契丹,早就在厲兵秣馬,兼併蕃部,以窺中原。這些年來,小黃室韋、越兀、蒙古、六奚、比沙狘等親唐諸部接連被阿保機征服。另一麵,乘時觀釁,持續騷擾薊州、平州。
聖唐在東北的號令事實上可以說已消失。
隨之的影響就是,契丹人的民族意識覺醒,建國、入關的**高漲,到幽州參軍的契丹人都少了許多。
如果幽州軍再去打內戰,贏了還好,輸了,損失較大,喪失所有蕃部控製權,防秋薊州是可以預見的事。邊患壓力大,也是邊軍裡的邊軍不願參加內戰的原因之一。
見劉仁恭不說話,韓玄紹以為他聽進去了,忙趁熱打鐵:「滄、魏有事,以朝廷兵強馬壯,豐衣足食,必不會坐視。」
「又怎樣?」劉仁恭聽了,鬍鬚抽動,不豫道:「狗腳朕兵強馬壯,我輩就兵弱馬瘦?」
他之前為長子請橫海軍節度使,聖人不許。為此,便常喚狗腳朕。
韓玄紹無言以對。
劉仁恭翻了個白眼:「坐擁如此江山,不乾一票,還不如死。」
李皇帝聲勢大,地方就不敢有心思了麼,那可未必。
後世全忠聲勢小嗎?李克用也不是如今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劉仁恭猶敢南下。
長慶元年,張弘靖部下罵幽州人土鱉引發軍亂,推朱滔之子為帥,朱洄不敢受,復推朱滔孫朱克融為帥,攻易州、蔚州。朝廷欲討,但一番商量,都覺得很難,於是扶正朱克融。
事情完了嗎?冇有。甚至與叛亂的成德合流,裴度私下寫信斡旋,才勸退了幽州軍。
寶曆元年,賜幽州春衣,朱克融以軍服質量差,囚使者,威脅到東京迎駕,問朝廷預支一年賞賜。朝廷不敢得罪,封郡王了事。
然後是李載義。
接下來是楊誌誠篡位。嫌朝廷封的尚書官小,囚中使,通知宰相:「不給僕射,這幾個太監就別想回長安了。」朝廷不退讓,繼續封尚書。使者也不受,轉身而去。
這還不算大,在家裡密製冠冕,服被皆以宮中為準。
幽州對李唐的敬畏心,始終很有限。憲宗剛死那會尚且如此,何況現在臉已經被按在地上摩擦過好多回的朝廷?
怕你嗎?有一點。
有多怕?不見得。
「邊防是邊防,留一部分兵防著他們就行。」劉仁恭說道:「再去催,不來會兵者,後果可知。還有蕃兵,繼續征,又不是全投靠了契丹。九月之前完成糧草、人馬的準備。現在正是爭天下的時機。」
的確,再早些,他還冇上位,在幽州也冇根基,冇資格。再晚些,以幽燕之地抗天下,想想都放棄了。
「狗腳朕雖入梁,苦於餘波。全忠餘孽,他還要收拾些時日。魏博武備廢弛,橫海本軍府舊地,也孱弱。不然等他搞定了各處,我等隻有乖乖皈依。」
說到這,他悠悠道:「若得魏博、橫海、河東,我麵南而坐,可以成帝王之事嗎?」
眾人沉默。
大家都是牆頭草,這種話題搭順口腔,一旦失敗了,殺帥乞活都難。
「哼哼。」劉仁恭哼了兩聲。
「我若攻魏,狗腳朕可會來救?」他又說道:「韓玄紹言之鑿鑿,朝廷不會坐視。我卻覺得狗腳朕會做汴莊子,觀兩虎相鬥,借我手削弱魏博。幽州雖為他惡,魏博也是他忌憚的。」
「聽說全忠餘孽隻有葛從周歸附。聖人就是有心救,也騰不出兵馬、時間。除非我軍進展太慢,聖人擺平中原了,我們都還冇拿下兩鎮。」李承約說道。
劉仁恭把心思轉到如何對付兩鎮上。
「行周,你是什麼看法?」劉仁恭點了個小將,問道。
「景州、德州、棣州在南,治所滄州當道。」高興周想想道:「彼必集兵守滄州,要啃的硬骨頭或許隻有滄州,滄州一下,景、德、棣兵力薄弱,平之不難。因此,需要多多籌集攻城器械。另者,橫海接齊、魏、趙,要謹防三家來援。」
「王師範那豎子。」劉仁恭的評價充滿了不屑:「拯救天子,消滅隔壁野心勃勃的朱溫,他都冇出全力,還指望他真心援救橫海?魏博,就冇打過幾次勝仗,無須擔憂。他們要是敢來,就一起收拾了。」
「我所慮者還是狗腳朕,萬一他真來了呢?」劉仁恭坐了起來,道:「明日再發一次賞。全軍五日一出操,半月一講武,以備非常。西軍常年征戰,戰力不弱。洛陽之戰,是狗腳朕在橫水殺敗朱大郎,勤王軍一擁而上,這才取勝,不可輕視。」
「各事正常進行。出兵,等過完重陽吧,到那時,膘夠了,各鎮將也該有個說法了。」
說完,劉仁恭跳輦上馬,朝將兵們喊道:「走!騎射!大安宮近日便不去了。」
要勤奮起來。
一朝權在手,名門貴女、天子後妃,還不都是宮中玩物?
當初搶得張慧,忍痛獻給李克用,不就是因為權不夠,勢不足麼。
屆時把朱溫的張惠搶過來耍耍,看看有多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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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三,上在陳留,視察正在開鑿的,用於訓練水師的明月湖和開辦的船廠。
初七,建號昭德軍的鄆城汴軍五千人抵朝,在陳留縣整訓。出於恐慌或投機,丘弘禮、尹子肜等將領紛紛攜帶禮物,拜訪王彥章、張仙、丁會等前輩,希望和他們搞好關係。
如有姐妹待字閨中的孫勛、孫恩兄弟,則在試圖和占據統治權的人尋婚,不管武將還是文官。
而這之前,武將之間、武將與文官、皇室與大臣聯姻已是普遍。
比如,常山侯王從訓之子與何楚玉之女定娃娃親。
比如,常勝軍節度使紮豬過繼給聖人舅舅王瑰,得名王柱,尚郡主李藝。
比如,李瓚之女約於司馬勘武之子司馬除惡。
這卻引起了中大夫王子美的深深憂慮。
成德、魏博節度使是天生的傀儡嗎?
非也。
當過了「創業」期,將領、幕僚便紛紛內部聯姻、教學。
如此反覆,一代一代,形成一個個以派係、血緣、師承對節度使是一個的圈子。官背後是將,將背後是官。
節度使便慢慢被架空了。
當然,節度使被架空是一個複雜的過程,遠不是幾句話就能說清的。
但這是最重要的原因。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許多事壞就壞在這裡。
而這在王子美看來,也是朝廷多年來失德失政的根源之一。
君臣、臣子不團結,不利統治。
太團結,天下就會水深火熱。
這種固化的政治、利益同盟會淩駕皇權和國家利益。
會模糊政治邊界,讓統治機器效率下降。
於是,一道奏疏抵達天聽,哪怕這會讓他處於風口浪尖,眾矢之的:「陳言禁中外通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