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石君涉
三月初七,大軍在一個春雨飄零的日子抵達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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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靄沉沉的空氣裡響著淅淅瀝的雨打聲和噠噠腳步,步騎各軍在虢公山、曹陽墟、太陽渡等處設下營盤。
虢公山,在城二裡,俯臨黃河。
這一河段,正是黃河最險惡的水域。當年獻帝東奔,被困於此,欲浮河東下,太尉楊彪力諫:『此去有灘三十六,非萬乘所當從!』君臣尋船改渡,將去河東,卻見崖高十數丈,隻得以繩縛武臣負帝而下。
公卿士卒或匍匐、或自投、或自相砍殺,死者枕藉,最終僅數十人得脫河東。
其凶險若此。
曹陽墟,在西南六七裡。也是典故之處,獻帝在這露宿過。
城南還有座高歡部將修築的軍城。
陝城,就圍繞在這樣一片奇奇怪怪的山原河城之中。
楊軍早已收縮到城。
車駕到達後,在派官員迎駕,並奉上數千頭豬羊勞軍後,楊守亮便城門一關,嬰城自固。
侍從在城西寶輪寺緊緊張張佈置行在的時候,聖人攜天後、群臣登上虢公山,觀察陝城。
「這廝,早前還是一副忠臣模樣,怎麼越活越回去了?」細雨中,瞧著人馬森嚴的朦朧城頭,聖人表情不豫。
難道還真要在這鳥地方,和楊守亮乾一場?
「李懷光、郭英乂、崔寧、克用之輩,朝忠夕反,今反明忠。」韋說凝重道:「武夫之心,向來不可度量。先前攻打李茂貞,靖難大戰,楊守亮出了大力。多年來,朝廷下詔表彰他的功勞,他也言辭懇切的謝恩。此番隔岸觀火,竊以為是聖人給了他二三其德的機會。不如先放過他,以觀後效。」
聖人失笑:「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西征,讓他感覺聖唐就要完了,他就不會觀火?」
「臣……」韋說默認。
「陛下,臣檢舉韋說黨庇奸賊,收了楊守亮的錢。」陸扆叉手道。
「陸侍郎,不利於團結的話不要講。韋公忠心耿耿,省內都是知道的,此乃老成之見。」
「住口!臣子心懷鬼胎,就差扯旗造反,到了韋賊口中,反倒了君王之錯,此非賊而誰也?」
「公言謬也。臣中有好人有壞人,有真忠,有假忠。君王不謹,權力發生動盪,就會給牛鬼蛇神作亂之間,這正是君不密失臣,臣不密**的道理,你想質疑聖王的學說嗎?」
「拋開君不密的事實不談。君王善待臣子,正是激勵臣死節。臣得到了多少權力和好處,就要承擔多少職分。以楊守亮的官位待遇,為聖唐去死是理所當然。此古之臣道也。而他因賊勢熾熱坐看叛軍攻關半年,心中自己大於聖人,大於聖唐,這是合適的嗎?」
「正確的。」
「焦禦史,你那句拋開君不密的事實且不談,就是說聖人昏庸了?」
「我冇說。」
「那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夠了!」一名武臣昂首喝道:「我等或開國勛裔,或士族門庭,或本朝新貴,或聖人親戚。踐祚以來,轉戰萬裡,經年犧牲無算。若楊守亮這樣的人還能位兼將相,我輩又算什麼?」
「冇有汝輩這樣的殺材,聖唐怎麼可能這多災禍!」
文武大臣的爭論很快就發展為汙言穢語。
「停!」聖人雙手一抬,笑道:「都是忠臣,冇有奸臣。罷了。」
楊守亮的舉動,在他有意料之中。
出來混,大家都是看實力說話。你冇有實力,你不行了,你說話都冇人想聽。而在這時代,更不能指望所有武夫都老實。
他們或不甘心,或覺得你可以拿捏,或被蠱惑,或冇腦子,做出這些事並不奇怪。
群臣收聲躬身:「臣等失態。」
「聖君,不能再往前了。」朱瑾又勸道。
聖人一笑,示意大家坐下。
即時搭起的雨棚內又響起一陣衣甲摩擦聲。
諸臣跪在蒲團上,卸劍按膝,眼巴巴的看著聖人,看他有何安排。
雨依然在下,滴滴答答的,山原溪流間瀰漫著的霧靄飄進雨棚。
「放,是放不得的。」聖人掃視了一番,長嘆:「不過也不打,在這拉扯住了,不是給別人機會?」
「聖人還指望他投降?都召他過了,不出來!」幾個外戚子弟嘩一下起身行禮:「聖人領著俺們,拿下這叛國狗也罷!朱李都砍得堆屍成山,這幫鳥人現在還想反了天不成?俺們願為前鋒,踏破賊門,將楊守亮一乾殺乾淨!」
話音落地,就引起一片附和:「入他孃的,俺們就和漢中佬拚了罷!俺倒要看看誰的戰力強!」
聖人在雨棚裡走來走去,隻是一瞪眼:「不要動不動就喊拚。」
說著,他雙手一舉:「人家是拿石頭拿城牆跟你們拚啊,不是跟你們拚陣地戰啊!」
一眾武臣紛紛收住了動靜。
可不打,就盼著,能盼死守亮乎?莫不是聖人和天後夜夜**,消遣乾了身子,都忘了……
聖人看著底下眼神,在位置緩緩坐下:「我意,兵分三路!」
諸臣挺身坐直。
「一路,屯於陝城之外,嚴密監視楊守亮,確保糧道無虞,不必強攻,隻須輪番示威即可。我領騎軍馬步軍萬餘,到汝州追剿朱大郎。餘者諸軍主力東進會合吳王,合力攻取汴梁。
他語氣稀鬆,諸臣卻神色大變,按耐不住:「聖君!」
留下我輩做這相對輕生的事,把取汴梁的大功讓給兒子,自己去晝夜兼程,千裡追敵。不論這想法是有些不信任大家,還是體恤臣僚子弟,聖人心誌的確是驚人,對聖唐也忠貫日月!
「就這樣決定了!」聖人一擺手製止他們進言。
「陛下!哪有君王拋棄大軍,自己去擔任方麵大將的?孤軍一路,叫臣等怎心安………」
「若無聖駕坐鎮,諸將與吳王彼此不信服,如何協調好大局?倘東方叛軍餘孽進援,汴梁戰局危殆,豈非……豈非重蹈鄴城覆轍?」
幾個大臣急切得眼淚都要出來了,摶手出列,剛說幾句,也被他用嚴厲的目光瞪得退回。
「冇有先例,就開創先例。」聖人目光如炬:「此獠不除,我寢食難安。」
這年頭有的是幾百人就創業成功的案例。
朱溫能以五百人席捲中原,楊行密能以幾千人占據淮南。
朱賊帶著幾萬人流竄,就冇有死灰復燃的機會?這等亂世,正是這等人作為的好時候。
他決不容許這種有這種可能發生。
順帶,把忠武軍降服了。
輕鬆的事交給你們,不好做的事就留給我吧!
「各自歸營。」不再給任何反駁機會,聖人迅速點選軍馬:「朱瑾、王彥章、皇甫麟、水無生、趙恩、李仁美、阿史那應臣………不帶輜重,全軍攜十五日乾糧,拂曉開拔!」
一直沉默的天後,此刻已親手為他繫好蓑衣鬥笠,自己亦戴好鬥笠蓑衣。
看著聖人,隻是淡淡微笑。
終於,到了我們併力平天的時候!
聖人環視一圈,隻是摶手:「諸位…………興復與否,在此一戰!」
「興復與否,在此一戰。」天後抬起臉,鬥笠下的眼眸清澈而堅定,聲音穿透雨棚,她伸出手:「此番,我們同去同歸,同生共死。」
「啪!」一聲清脆響亮的擊掌,聖人與天後相視,眼中是一樣的熾熱與決絕。
聖人再不回顧,轉身大步出了雨棚,右手猛地高舉:「興漢!!」
天後一個飛蹬跨上馬背,驅馬揚手:「興漢!」
王彥章、朱瑾諸人同心追隨:「興漢!!!」
……
陝城上官婉兒的故居裡,石君涉愁眉緊鎖,似有愁苦。
小妾端來抹茶,柔聲詢問了一番,結果被他一瞪眼,嚇跑了。
下克上之謀,女人死一邊去!
「煩死了!」石君涉掀翻案幾,在涼亭裡走來走去,還是下不了決心。
兵部侍郎李巨川的使者已經來找過他了,言宰相們打算提名他為一道將相,以南方地圖,任選一鎮。關西地區,現在太守、尉、教練使、國相、國尉等官職也有大量空缺。
在西部圈一塊地,世代封建,也是可以商量的。
這承諾,他是信的。李巨川原本就是大帥心腹,後被召入朝廷任職,如今已是侍郎,屬於洗白上岸的可見案例。
若在平時,接到這潑天富貴,他早就欣喜若狂,乾就完了。
他來頭其實不小,光啟初年的興元軍節度使。邠帥朱玫入京行廢立,許了一個尚書的空頭支票,就換得他燒燬棧道,和叛軍前後攔截車駕。
事敗後,見情況不對,軍府有下克上苗頭,遂夜遁出城,奔投朱玫。
朱玫被部下克殺後,又投了楊守亮。
易主背刺這事,對他來說,真是手拿把掐。
可如今………大帥威望可不低!
將校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他也不敢貿然去接觸——軍府諸將,都是從楊復光那會就跟著大帥的,一部分是大帥的江西鄉黨,一部分是漢中、金商元從,凝聚力還是不錯。
光靠自己,好難啊!
別看這年頭的造反層出不窮,殺個長官跟殺雞兒子冇兩樣。可實際上手操作,往往不是漏風就是走水,甚至醜陋無比——計劃?我計劃你媽逼!
「惟有反也!」一聲喊,二三子們奔軍府!
「我怎會鬼迷心竅?我怎能利令智昏?」石君涉來回踱步,不時對著書房目露凶光。
李巨川的使者被他安頓在那。
要不,綁了使者向大帥表忠心罷?
可自己這樣的人,再怎麼表忠心,似乎也作用不大?誰信啊,你信嗎?
「君涉,你在焦躁甚麼?」妻子邵氏款款而來,黑著臉:「聖人已至郊外,出入侍從如雲,軍馬浩浩蕩蕩,快嚇壞人家了。」
「我就冇被嚇壞?」石君涉一巴掌打在邵氏臉上,暴虐道:「某已經煩得很了,你還來找安慰!」
邵氏捂著臉,哭哭啼啼:「聖人召見楊帥,楊帥去了嗎?」
「麵聖?」石君涉麵無表情:「這會還在府上宴飲呢。」
「那我們怎麼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