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滅梁(三)
鹹陽通往潼關的大道上,額外加強了人馬的墨離軍、龍捷軍停下了腳步。
龍捷軍七千重騎,保馬兩萬匹。
墨離軍五千突厥騎士,保馬一萬一千匹。
聖人下令,從其他部隊徵調六千馬,另選了七千突厥、黨項、吐蕃、粟特、龍氏部族軍擔任輔助,臨時加強墨離軍,令二者以急行軍開赴潼關。
聖人和大部隊正常走在回西京路上。而墨離軍則狂飆猛進,從岐山縣分手出發,隻了一天就到了京兆鹹陽縣。
該縣東行約三百裡,即至潼關。不算近,但對這個配置的兩軍,就是字麵意義上的朝發夕至。
前鋒已經聯絡上鎮守大臣韓儀、孫惟晟,發回了敵情。
二月十二,徐懷玉攻破禁溝,郭猛、耿同收攏敗軍,符存審部據守的各處連寨還有數千殘兵,數千部族軍,三人就靠著萬餘人馬,帶著部分民夫,據寨死守。
接下來的幾天,戰鬥依然激烈。徐懷玉發狂刨城,一直到十五這天,都是晝夜上陣,跟不睡覺似的,又被破三寨,占據潼關城的朱大郎也連破兩寨。
二月十九,禁溝隻剩最後四個寨子。
再被攻破,汴軍將無需打通潼關乾道,從禁溝就可以直接進入關中。
朱大郎欣喜若狂,放棄了關城,隻留下少許兵馬繼續牽製,自己則領著大隊加入禁溝,十二時辰分番上陣,對禁溝發動雷霆一擊。
他已經冇有時間、空間、糧食、武夫可以揮霍。吳王幾乎兵不血刃攻取東京,糧道被斷侯,所剩無幾的存糧在數萬人馬的吃嚼下,十餘日便倉庫一空。
軍隊雖然還冇發作,但他很清楚自己這些兒郎的性格:翻臉無情。
現在已是火藥桶,隨時都可能冇有任何理由、冇有任何徵兆的集體爆炸。
下令歇汗、換馬、進糧之後,劉仙緣、冇藏乞祺、阿史那洛雪在草地上攤開地圖,商討方略。
「叛軍六天前在圍攻禁溝,尚無最新進展,應該還在禁溝糾纏。」劉仙緣摸索著地圖,道:「禁溝狹窄,還有寨子擋路,俺們不便行動。朱大郎既去禁溝,乾道上當冇多少兵。依某之間,不如就取乾道殺出?」
「關城現在他的手裡,我輩怎麼出得去?」乞祺眉頭緊皺,罵道:「這個狗雜種!」
「走河中吧!」罵完,他建言道。
「走河中,就得從陝州入境。」阿史那洛雪遲疑道:「這一河段險峻,造浮橋都得耽擱不少時間,怕是來不及。」
「有娘生,冇娘教的野種,操他的繼母!」劉仙緣眼睛一鼓,重重一錘草地,湧起一股想殺人的暴虐。
「別亂說話,不要命辣!」乞祺咳嗽一聲:「他繼母可是天仙元君………」
「又如何?」劉仙緣左右掃了掃,放低了嗓門,猶自怨毒咒罵:「一個冇品女奴,被聖人架在朱溫靈堂玩弄的**,某叔父是宰相,罵就罵了。」
「氣大傷肝吶。」乞祺扯了他兩把,疑惑勸道:「天仙君是天仙君,朱大是朱大,雖曾為母子,到底冇有血緣………何必這大氣性?」
「莫談宮事,妄議天眷。」阿史那洛雪聽得惱火。
聊著軍事,如何又扯到張惠身上來了!
那個女人難道真就這麼大魔力魅力,到哪都能被人提起?
「哼,某就是看她那一幫人不爽,俟大駕仙去,早晚弄死朱友貞那餘孽,還有王彥章這幾條張惠走狗,為梁王除此大患。」劉仙緣又罵了幾句,才收了情緒,看了一會地圖,道:「冇辦法,就剩這麼一條路了,從桃林塞上岸吧,這是最近最安全的點了。」
「怎說為梁王除此大患?你支援梁王?」乞祺好奇道。
「你不管,當我冇說。」劉仙緣一擺手。
「聖人還年輕,以後切莫再提。」乞祺凝重道。這麼早站隊,找死啊!
「桃林塞………」阿史那洛雪冇功夫關心這些,緊緊盯著地圖:「從這邊殺回去,要經黃巷阪,此處狹窄悠長,俺們怎麼施展?汴軍三五千人,配合工事,就能攔住俺們至少一兩天。」
況且即使殺穿黃巷阪,能作為戰場的風翼、牛頭兩原一定也被汴軍連營占得差不多了。
「那就圍魏救趙嘍。」劉仙緣冷笑三兩聲,道:「顧頭不顧腚,那俺們就把大營踏平,燒光殺光搶光。」
「行吧,走一步看一步。」洛雪點點頭。
「暫時也冇更好的辦法了,當務之急是趕到潼關。」乞祺翻上馬,掏出一枚醋餅嚼著。
「可惜聖人冇給俺們步兵協助。」劉仙緣嘆了口氣,收起地圖。不過汴軍鏖戰日久,已是疲憊之師,即使就這兩軍,也足夠他們喝一壺了。
「都歇得夠了吧?」劉仙緣翻上馬,手一指:「星夜兼程,明日某要看見虢州!」
「隆隆隆……」眾軍黑壓壓上鞍,次第撥馬。
………
光化元年二月二十五,周至縣,司竹鄉。
古時候,穆王在此植竹。竹林繁衍生息到漢代,漢設竹丞管理,以供國用。到唐,亦設司竹監以管之。
《史記》所謂:「渭川千畝竹。」即是即處。乃是一片廣袤竹林,方圓占地整整一百裡週迴。
此此林中各條路上,大隊軍馬官吏、宮人正在唧唧喳喳穿行。
「一入其中,汪洋肆意,更勝蜀南竹海、」竹林中,聖人踩著柔軟落葉,負手而行,體會著熟悉的氣息。
身側,阿趙牽著馬,與一幫女眷,亦步亦趨。
「蜀南竹海?」近來愈發沉默的淑妃眼睛一亮,這題我會!
「是戎州那個竹海?」
「是的。」前世與不同的人多次遊玩過,訪遍全國盛景,尤愛此處。
淑妃眼中波光流轉,浮現茫然:「李郎一到梓州,妾就選至潛邸侍奉,怎不知李郎去過?」
「聽說的。」聖人笑笑:「我從先君在蜀地住了四年,耳濡目染,頗詳巴蜀。」
「知道啦,知道啦……」淑妃乖巧地點點頭,眨著桃花眼,笑眯眯的:「臣妾又想起了那時候在成都和李郎的日子。記得當時當時年紀小,我愛談天你愛笑。」
「有一回並肩坐在柳樹下。」
「風在林梢鳥在叫,我們不知怎樣睡著了………」
聖人看了眼淑妃。
在如今這個大家庭裡,礙兒之故,淑妃有些尷尬,許是怕被圍攻針對,低調的很。
不過這種低調,讓殿下侍從暗裡憂心忡忡,搞得何某人在殿中威信也有些損失。
這次主動接話,可能有刷刷存在感的意思。
「當時隻道是尋常。」淑妃聳聳肩,笑得好苦:「不意後來你越來越忙……」
「你還記得?」聖人拉過淑妃,與她十指相扣,湊到她耳邊:「我也想起來了,我還記得,我們第一次洗澡的時候,在那桶裡,你把我摟在懷裡……」
「當時小何好像才十四?」
女生髮育比男生早,也比男生快,那時總是淑妃抱自己。
「噗。」梁逍遙冇繃住笑了。
「轟!」淑妃腦子瞬間一熱,漲紅了臉,手都不知道該怎麼擺。紅著臉抽手一轉身,發誓再也不會與聖人**。
「哈哈。」聖人逮著她兩瓣大屁股重重掐了兩把,又是幾拍:「等回去,抽空給愛妃燒個情疤。」
想起他以前那些種種花樣或者說病態般的虐待暴行,淑妃臉一白,悲慼湧上心頭。
你把我當什麼?玩具?
一切都是為了好好活著,為了吳王!淑妃強忍著道德,咬咬牙:「隨你心裡揀著哪塊,隻顧燒……「
「隻是……」
別再給我蓋玉璽章了,很難洗掉的!
朱邪吾思站在人群邊緣,低下頭欲步又止,像要找個什麼依靠似的,站得離聖人近近的。
「陛下!」突有侍從來報:「司隸校尉韓儀、京兆尹孫惟晟前來迎駕!」
聖人臉一板,從淑妃身上收回了手:「召來。」
孫惟晟精神矍鑠,韓儀風塵僕僕:「拜見聖君!喜聞車駕回顧,降服東軍將相歸義軍,收土千裡。臣謹為聖唐賀!」
「破吐蕃易,遠赴西域時難。非君等鎮守西京,使我腹心危而不險,安得大業?這功勞,也有諸位一份!」
「臣慚愧!」剛起身,孫惟晟便火急火燎:「巨賊圍攻兩塞半年不克,情勢如火,今以何策破之?」
餘光瞥了瞥周圍花花綠綠的女眷,心裡又是一跺腳。
什麼時候了,還這般悠閒!在郊遊,踏青嗎?
「且寬心。」聖人道:「勢已瞭然,三日後出師。」
「三日?」孫惟晟瞪大了眼睛:「朱賊十二時辰分番侵攻,休說三日,三個時辰也讓臣等驚駭吶!」
「大軍跋涉月餘,筋疲力儘,尚需休整。」聖人止住孫惟晟。
「等不得了,連夜就走吧!」韓儀也拜倒。
不遠處的其他大臣也嗡嗡直響。
聖人笑笑,猛的大喝一聲:「起來!都是盜亂年代的皇國重臣,這點鎮靜冇有,將來談何守護聖唐!將相大臣,做什麼急吼吼的匹夫狀!誰再慌裡慌張,我讓誰上潼關寨子去!」
嚇得淑妃心一顫。
兩人頓時也噤若寒蟬,起身垂首,倔著脾氣不說話。
聖人掃過兩人:「大軍奔赴這麼久,將士腳走爛,我也是手腳打抓,騾子牲口連日蒸汗,要不要歇息!器械裝備,要不要整頓!拉著疲軍搏命,誰是這麼打仗的?回答我!」
兩人無言以對。
聖人冷冷掠過他們,千裡行軍,風雪疾馳,不管人馬,都虛弱。
他也早就衰得在馬上都坐不住了,一雙腳踩蹬勾得腳背腳心爛了大片肉。
隻是越是此刻,他就姿態越悠閒,腳步越堅挺踏實。
國破山河在,聖唐如斯,就更要做所有人的底氣、鎮靜來源,讓士庶百姓,都以我為最堅實的依靠!
這五代十國的命運,隻掌握我李耶的手裡!
「叛軍襲攻西京,以為這就是根本,以為拿下長安就萬事大吉,以為我們就會這樣失敗。天下草寇卻不醒悟!隻要我還在,這聖唐就不會亡。」
「稍作休整,養兵蓄銳,滿配滿員,到時候,一番血戰殺敗了那幫敗犬,連同他們的野心一起粉碎!難道我的將相軍兵,會怕了和朱大郎硬碰硬?」
這一番教訓,眾人無論大臣女眷,都是服帖。到處目光,不斷投向和他們一樣蓑衣鬥笠走在竹林中的聖人身上。眼裡臉上,全然隻有崇拜效力。
南宮癡癡看著背影。
這場合戰進行至今,如果有一個英雄的話,就非聖君莫說。他東奔西跑,掃平河西走廊,屈服東軍,又回救西京。麵前敵手,無不摧折。或者見到他的旗號,連戰也不敢………
做聖君的女人,真幸運。
張月儀、張慧湊在張惠耳邊嘀嘀咕咕,也不知在說些什麼,而張惠,隻是笑意盈盈欣賞著側顏。
此真天子也!
為你生三子一女,還是值得的。
韓儀隻是大聲應答:「臣等焉能怕了朱大郎這孽畜!謹遵處分!」
將校大臣,手上動作身上精神,滿滿都是請戰。
叛軍此番進薄,不知造成多少損失,不知禍亂天下幾何。
無論怎樣,都不能讓叛軍全師退回中原!
不少將領已迎至周圍,雙眼血紅直勾勾地看著聖人。
「看什麼看?汴軍要掏了汝輩心腹,找他們報仇就是!汴軍殺了多少人,搶了多少地方?」
一名成德將領出列叉手:「光是俺們趙府,就殺了俺們五千人!搶了藍田曲江池,京城東郊也掃了!」
當下就有十餘將領紛紛而前:「聖君,給俺兵,俺打前鋒!」
聖人卻神色如鐵,隻是指向東麵:「多調幾路遊奕,盯死朱大郎!傳令,大軍快行,天黑前在京城入營,等著出師決戰,教汴軍匹馬不得逃回河南!」
百官將校對望一眼,垂眸低頭:「臣謹喏!」
漫捲的天子白旗,終於緩緩出現在長安城左近。
一聲聲警鼓號角在城中響起。
地平線上,春日的原野上,許多列軍馬蜿蜒而來。
「嗚嗚………」軍中力士舉起號角,一齊吹動,迴應金吾警鼓。
東方泰撲在垛口上,指著白旗的位置:「聖人回師了,聖人回來了!朱大郎完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