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作繭自縛
成德的想法差不多。
即使李克用對他們的威脅更大,雙方過節也深得多,但想法還是傾向倚李克用為屏障。
雖然他們以忠臣自居。
雖然軍事上的被壓製使李克用當初的自信、囂張已經消失了很多,這讓成德覺得舒服出了一口惡氣,但如日之升的朝廷,聖人、王師如此強勢也使他們憂心忡忡。
李克用固然可怕,一個可以徵調全國資源的強大中央更可怕。若聖人真是怒火難銷,要和河東大戰,兩虎拚個兩敗俱傷,對自己也是一大好事。
聖人沉默不語。
瞧他臉色,不像非要和李克用打到底不可,於是史思忠又奏道:「聖主與克用雖為翁婿宗枝,然則君臣毗鄰,皆有雄兵。方今天下,兵強馬壯誌自生。竊以為終難永好。臣請聖主傳書四方,以討克用。此賊不除,必為國患。」
不管如何,幽州方麵已經達成一致,和李克用開戰,能拉上朝廷最好。
當然,利用朝廷是一方麵,另外也是蠻夷有了重新崛起的苗頭。近年一個叫阿保機的契丹人橫空出世,東征西討無往不利。再這麼下去,北方諸胡很快就會被他整合,形成一個類似鮮卑的新興勢力。而不論主動征討還是自保、對決李克用,似乎都需要與朝廷搞好關係。
聖人仍不說話,兀自沉思。
此賊不除,終為國患………好熟悉的一句話。他又想起司徒那番警告了——打敗李克用又能如何?無力接管地盤。
「義武軍什麼想法?」聖人突然睜眼,看向梁汶。
「聖主,克用有興復之功。若無他,聖唐恐難有今日。」梁汶起身鄭重行了一禮,肅容道:「此番入,關雖為勤王,畢竟無詔而來,此其一過。三軍難束,冒犯京城,但不是出自其本心。失察,管教無方,此二過。至於為部下請封,可以理解,聖主不允,拒絕即可。以此二過,微臣認為,加兵問罪,未免太過。有朝一日熒惑守心,國家復發大道,忠臣何來?」
「伏惟聖主寬宏,願少假借之。」
「其罪過,臣必好好說說他,讓他火速退兵,並向聖主請罪。」
義武和幽州有過節,和李克用交好,如今幽州在這亮劍,要與朝廷共討李克用,梁汶自然不會同意。
他這話,相當於出了道選擇題。朝廷聯燕伐李,就會失去義武。
各方交換完意見,長久的雅雀無聲。
聖人掃了一圈眾人的表情。
趙魏模稜兩可。
範陽站自己。
義武軍站李克用。
良久,在腦子裡理了一番錯綜複雜的外交關係,聖人笑道:「我也不是好戰份子。李克用是忠臣,我也知道,不然豈會見卿等?」
端起茶壺一邊給自己斟茶,他說道:「我提出一個方案你們來研究,也不算研究,算是幫我的忙。講白一點,可以不收拾獨眼龍,但事情不可能就這麼算了。第一,逃到他那裡的內豎必須死,全部。」
「理應如此。」上官道子點頭道。
「第二,他從我這搶走的財產,造成的破壞,大概價值五百萬貫。」
五百萬?梁汶當場失態。你是真敢說啊!
「他得賠。」聖人看了看梁汶,笑笑道:「我知道李大帥拿不出這麼多現金,那就拿地、拿資產、拿人來抵。李大帥非常有實力啊,對於四鎮之地產出的財富,這就是九牛一毛。我拿兩百萬出來,你們四家分,每家就是五十萬貫,算是我給四鎮健兒的賞賜。」
「第三。是誰給李大帥出的主意,是誰唆使他無詔入關的?」聖人質問道:「這些奸賊離間君臣,毀李大帥英名,陷其於不義,鑄成今日局麵,難道不需要追責?這些戰犯必須死。」
「這三件事李克用能答應,那說明他確是忠臣,隻是一時誤中奸賊詭計,我就恢復他的名爵,與他親密如初。如果做不到,那麼——」.聖人理了理如意冠,道:「也很簡單,那就用李克用的命來抵。殺此一賊,此事到此為止。」
滿座張口結舌。
漫長的寂靜後,房間裡響起上官道子顫抖的聲音:「聖主……還是冷靜一下,提個現實一點的要求吧。」
後兩個條件,以李克用的性格,根本就冇得談!
梁汶也頗感惱火。
這聖人跟許願池的王八一樣。
提出這麼苛刻的要求,分明就是就冇想談。
看來聖人就是要和李克用硬剛到底。
考慮到李克用實力強盛,他若不肯服軟,還非得會討不可。那時局勢就不可控了,或以聖唐重陷危難,艱難振作的國勢再次掃地,或以朝廷收復四鎮,或李克用全族被血洗。
哎!!
李克用啊李克用,你說你他媽的惹誰不好,朱溫以十萬大軍進薄,彼時聖人兵不過兩三萬,尚不能屈服之。今其實力十倍往日,你在想什麼?
「斷無其次之餘了嗎?」梁汶無可奈何的問道。
「萬事都有選擇。」聖人輕輕道:「既然選擇清醒地犯錯,就要有接受對等懲罰的覺悟。況且,還不對等。」
早晚弄死你!
「如此,便告辭了。」四鎮使者長籲短嘆,搖頭而去。
等到他們遠去,聖人纔在羅漢床躺下,一把摟過張惠抱在懷裡。彷彿她是那李克用,誓要狠狠揉撚!
獨眼龍,當然不是非收拾不可。但這廝若舍不下威望和麪子,不肯拿出實質性好處息事寧人,談個球。等著吧,看李克用怎麼說。
「天後,若討李克用,你認為趙魏會不會出兵?」聖人把手指在紅唇邊擦了擦,噁心得天後立刻一甩頭:「使君為趙魏二帥,克用兵敗,三晉為國所復,君何所感?」
自是如芒在背。」
「別趴在我身上。」天後迎麵躺在羅漢床上,臉上滿是羞澀、粉紅和惱火,如意蓮花冠歪歪斜斜地,一雙火熱的白臂玉足放哪都不合適。李皇帝趴在身上:「然後呢?」
「李克用於河北是敵也是友。亂世為了保全自己,任何關係都是可以隨時變化的。李克用被滅,對河北有什麼好處?」天後眼波流轉:「甚至,存亡關頭,朱大郎也會出手相助。」
「你這女人。」聖人冷笑道:「當年朱溫組織討李是你的主意吧。梁地都說,你一句話,朱溫哪怕已經帶兵走到半路也會回來。你不讚成,朱老三會乾?好深的算計…………你早就吃準了趙魏不會出兵,大同軍燕人難成事,全程隻有急於中興的我是被算計的那個傻子…………」
天後不說話。
「那你還要再錯一次嗎?」好一會,天後才幽幽道:「河東山河表裡,是多麼難以攻克。嵐石一路趣太原府。幽州入大同、代州,趙魏出井陘、邢洺。澤潞一路,汾水穀一路。各路還需死戰,還需有天時,不下雨不瘟疫,方纔可能。隻是,大家為什麼要成全你而損己呢?」
「同樣的兵力、財力、精力對付朱大郎,會容易得多。」
「其實………」說到這,她盯著臉上的李聖人,溫柔地說:「其實,可以多信任汴人一點,對汴人,也不必因為朱溫而一直抱以恨與惡意。他們能接受朱溫的統治,更能接受你。王彥章、皇甫麟這些將士護著我一介女流奔波千裡,對我都能忠誠至此,對你更可以。比起你那些軍卒,桀驁跋扈汴軍也遠不如。朱溫敢對汴人厲行跋隊斬,你敢對你的內外軍執行嗎?」
聖人無言以對。
「河南人,過得苦。他們——」天後臉上露出不知是聖母慈悲還是憐憫:「也冇你想的那麼壞。如果壞種是大多數,黃巢、秦宗權之流早已稱霸中原,朱溫又哪能拿偽善收買人心起勢。」
「你怎麼不說話了?」天後大眼睛一眨,淺淺一笑:「等你征討中原,我會幫你。」
聖人默然無語。
有些茫然。
是啊,為什麼要這麼揣測呢?朱溫已經死了,冇人拿他當回事,隻當笑話在茶餘飯後提起。再過幾年,歲月把一切都漸漸模糊,河南人就會慢慢忘記他,像忘記一株野草。
宇宙長存,它不會真的鐘睞誰。但腳下地,它會篩選自己喜歡的人。
但內心總有一個低語告訴李皇帝,殺吧,他們煉蠱一般互相殘殺了幾十年,殺吧,殺過一批便安了。委曲求全,等著步歷史覆轍嗎。
可能是長期以來打打殺殺的副作用吧,受了太多刺激,所以癲了。
是的,我可能癲了,我早就是個精神病了……
不知道怎地,他突然嫉妒起了張惠。
這個仙子的修行,確實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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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畜!孽畜!」
「我怎保了這麼個桀紂,我怎保了這麼個桀紂!」
朝邑城北通靈陂大營裡,李克用氣得原地走團團轉,一會惶恐不安,一會滿臉憂鬱,一會歇斯底裡,地上是被撕得粉碎的信件。
將官們戰戰兢兢地垂頭立在一邊,大氣不敢出,聽著李克用砸桌子踢凳子。
蓋寓默默閉上眼睛。
幸好,上官道子、史思忠等人的話是自己評估風險後代為轉述的。
不然,真怕這些人被當場砍殺,真怕他活活把自己氣死。
五百萬貫!
天吶,聖人也敢說!大王賣肝賣腎來抵?
還要處理什麼所謂「戰犯」。
當然,這些都還算無關緊要的小事,在蓋寓眼裡,屬於打嘴炮的範圍。會戰才進行了兩個月,還看不到誰失利的苗頭,還指不定是誰賠款,誰殺人謝罪。
最讓李克用憤怒,最讓蓋寓惱火的,還是四鎮的乾涉。雖然出兵前就有這個準備,但當四鎮使者當真來到關中媾和、並發出武力威脅後,那種壓迫感還是瞬間就撲麵而來。
雖然蓋寓一直認為這些人就會嘴上叫得凶,實際難成大事,不足為懼。
可萬一呢,萬一真跟你乾呢,敢賭嗎?
作為謀主,凡事得往最好的結果去努力的同時,做最壞打算。
現在,蓋寓就在想,怎麼辦?怎麼辦?
李克用心中,也隻有一個聲音在反覆質問:「要關中,還是要河東?」
入關之行本是調停之舉,順帶撈點好處。無意造反。可誰知道他媽的那個雜種一點不如他那個死鬼哥哥厚道,根本不上路子,劈臉就是一頓大罵,直接又是削官又是開打。
搞到現在這個局麵,要是輕易而退,反而對自己威望是好大折損!
硬著頭皮挺下去,也會讓自己與河東的命運走向一個趨近於朱溫的未知數。
騎虎難下,怎麼辦,怎麼辦?
服軟認栽還是跟他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