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主父
「這……」王子美沉吟:「竊以為不妥。」
聖人來興趣了,翻了個身,撐著下巴:「為何?」
王子美避而不答,反問道:「主父之禍,陛下可有耳聞?」
「趙雍故事?」
「對。」
「有那麼一點瞭解,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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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坦誠……我說給你聽就是了。王子美便娓娓道來:「韓後生太子章。後得孟姚,甚有色,武靈非常寵愛,等到育有一子曰何,就改立孟姚為後,趙何為太子。之後武靈為圖爭霸,傳位趙何,自稱主父。」
「主父用心良苦,設計看似也甚好,但為什麼就政變了呢?」王子美停頓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是留下時間給聖人消化:「問題就出在這。」
「趙章是嫡長,也冇犯過什麼錯,被廢後不服,對趙何為王更是不滿。每次對弟弟行君臣之禮的時候鬱鬱寡歡,頹喪失意。主父也不是滋味,就打算把趙國一分為二,趙何繼續當趙王,趙章呢,則晉位代王。」
「但最難直視是人心。」
「主父這麼一搞,趙章看到了翻身希望,時刻想著怎麼弄死弟弟。趙何對主父的怨恨也越來越深;既然已經傳位自己,為什麼又要捧趙章?趙國豈能同時存在兩個王?!」
「這時候,兄弟倆隻有一點相通,對主父的憤恨。」
「一日,主父出遊沙丘。趙章、趙何隨行,兄弟倆分別住在兩個行宮。機不可失,田不禮立即給趙章出主意:你把主父令符偷了,假傳主父之命把趙何騙來一不做二不休殺了他,以公子的身份,王位不就回來了?」
「按說十拿九穩,趙何也準備前往朝見……」
聖人默默聽著,一邊觀察王子美。
這傢夥城府很深,雖然故事講的繪聲繪色,極具代入感,但氣度如常,風輕雲淡,嘴角一直掛著一副禮貌而虛偽的政客式、社交式微笑:「然後呢?」
「但輔佐幼主的肥義是個忠臣,智者。」王子美繼續說道:「肥義堅決阻止趙何去見主父,選擇代替趙何赴約,自然的,肥義被趙章殺死在宮中。」
「接著就是一場火拚。趙章大敗,逃往主父寢室避難,主父心軟,開門把他放了進來。」
「此時群臣犯難了:他們不敢殺害主父。可若就此罷手,萬一主父秋後算帳……於是他們把沙丘宮圍成鐵桶,讓主父、章父子二人自生自滅。這一圍就是三個多月,主父餓得爬樹掏鳥蛋,其間哀求想出去,不許.」
「君主、老子在行宮嚎叫,趙何、趙國群臣在乾嘛?當然是在等了。等老子、君主餓死,好收屍戴孝發喪……」
「就這樣,一代英主活活餓死,諡號加了個靈。賢相肥義死於內亂。不該有此下場的趙章死於非命,趙何背上罵名……」
一口氣說到這,王子美手按茶盞,靜待聖人反應。而那位以柔情著稱的帝王拍床哈哈笑了好一會,口裡叫道:「有趣,有趣,果然是父慈子孝!」
王子美鬱悶,又道:「類似的,還有國朝高祖父子,玄宗父子。」
聖人不笑了。
前者其實經歷過一次微型版沙丘。某次李淵出居仁智宮,太子、秦王、齊王隨從,建成議曰:「吾安得箕踞受禍?安危之計決今日。「乃命爾朱煥等齎甲遺文乾,趣興兵。
但中間出了個叛徒,向李淵告密。
這時,有人建議就地起兵圍宮,乾掉李淵、李世民父子,有人建議去請罪:你本來就是太子,何必冒險?李建成一番考慮後——單騎請死。
被暴怒的李淵囚禁了起來。
隨後李淵出於太子黨勢大,誰也不敢信,把李世民叫來:「事連建成,恐應者眾。爾自行,還,吾以爾為太子,使建成王蜀,蜀地狹,不足為變,若不能事汝,取之易也。「
你把太子黨羽拿下,事成,我讓你當太子,把建成封到蜀地,他如果敢造反,你除掉他也很簡單。
李二聽了,但亂平後,各界都為太子說情,李淵也覺得臨到關頭李建成敢於單騎入見,是個好孩子,隻是被蠱惑了,於是把兄弟倆叫到一起談心,但根本冇用——「怨猜日結。」
李淵為此也考慮把天下一分為二,也冇鳥用。
兄弟倆最終還是走上了趙章、趙何的路,也冇法評價誰對誰錯。各自都有一幫小弟,事關皇權、富貴、生死,誰有功夫看你兄友弟恭?
至於後者。玄宗被趕下台後,還在蜀中發號施令,扶持永王等與李亨打擂台,永王被殺後,在淒風苦雨中黯然死去。聖人高度懷疑是被肅宗帶走的。肅宗重病時可能在焦慮:這老不死的,怎麼還不死?
於是,四月初五玄宗崩,四月十六,肅宗崩……
親情?什麼感情經得起皇權考驗?
在皇室,什麼父子、兄弟、夫妻、君臣之情,九成時候都是狗屁。
哎!難道我最終也要遭兒子、妻妾背刺?
「臣說這些,隻是想強調天家無情。所謂願生生世世不復生於帝王家,即如是也。陛下遣德王試煉涼州,師傅韓公、文明大將軍。以德王的兩個舅舅在軍中任職……培養之意昭然,卻不冊太子,又對樞密使、賢妃諸位及其子嗣特見親愛,讓她們的親戚黨羽身居高位……臣明白陛下有苦衷,但這是不合理的,也是兩頭不討好的做法。」
「家世卑賤弱小的淑妃會惶恐,害怕。因為以德王現在的實力,假使有變,很難順利即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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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未立,賢妃、樞密使她們會看到希望,產生想法。」
「群臣、將校會慢慢開始暗中站隊,漸漸形成諸王、諸氏外戚勢力。」
「……」王子美一口氣說了十幾條粗細利害,總結陳詞道:「所以希望陛下深思熟慮,皇權穩定傳承,國家纔有望長治久安與中興。最起碼的,不能再讓有子嗣的妃嬪、女禦擔任中朝的重要職位,在左右掌權,應該用那些冇有孩子的女禦,或毫無根基的,重新培養起來的中常侍。這也是為了陛下的安全著想。」
「女人心,海底針,難料吶。她們天性善妒,習慣爭風吃醋。十個女人,九個都重視自己的美貌,而怨恨別人的才色。十個女人十個都想單獨霸占丈夫,而仇視其他妻妾,或明或暗而已。冇有嫉妒心的女人,臣還冇見過。孝武帝酒後一句調侃,被張貴人捂死,安得不鑒?」
這……
大概也隻有河北藩臣能這麼直白。
但聖人不意外也不生氣,反而得意洋洋:「王卿誇大了,天……張惠就不是,樞密使、宣徽使、楊妃、洛姬、楚楚、寵顏……也不是。我的後宮裡,對我真心的女人還是有的,且不少,忠誠、清純、賢惠不可言。」
王子美無語。
南宮私下都把張惠罵成母狗了,聖人還擱這自我感覺良好?還有剛纔提到張賊下意識就是天字開頭,想叫什麼,不言而喻,隻是生硬轉折了。不禁問道:「朱賊的妻妾就那麼迷人嗎?與張惠在一起,有損陛下的名譽呀!」
麵對他的問題,聖人反問:「王卿,你修道否?」
怎麼問這個?王子美一愣:「有幾年了。」
「那麼,你學成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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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法無窮,諸事叨擾,目前隻能說略有理解。」
「窮卿一生能成嗎?」聖人又問。
王子美搖頭:「臣仙緣微弱,基本不可能達到張道陵、葛洪、陸修靜、寇謙之、陶弘景、金仙公主的境界。內丹煉不出來,外丹、心功看運氣吧。」
「格物致知,磨鏡硬學,是修不成的。」
聖人把長髮往耳後攏了攏:「都說修道,其實是錯的。天人交錯,成仙得道,靠的不全是山中宅,月下坐。那隻能成丹功,得心功,也就是陶弘景、金仙公主他們的層次。得有求魔。融入紅塵、江湖,糾纏個個魔,感悟種種道,平重重業障。魔道雙修儘魔考,方有望三花聚頂。魔考受阻,則說明凡根深種,是不可能成道的,修行也就可以到此為止了。」
「對於我而言。我對張惠一見傾心。我離不開她。冇有她,我就會死。」
白簾後,一襲白衣的聖人保持著優雅的仙人臥:「這就是我心魔已生。張惠恰恰就是我的一段塵緣,一個魔考。我若過不去,不能擺脫對她的癡迷,心性釋然,便休想練就心功。卿明白了嗎?」
「臣……」王子美了沉思了一下:「按如此說法,豈非一切荊棘坎坷都是魔考?如果張惠是陛下的魔,陛下把她殺了、囚禁或攆走,不看、不見、不知她,魔考不就過了嗎?」
「卿,你著相了……」黑暗中,聖人幽幽道:「你這是凡人思維。我若殺她趕她逃避她,就墮了魔道,損了心功,而非過了魔考。這就叫魔心。道者皆有。把持不住,就不是道者。」
「至於名譽。」
「天下人都稱讚我,我不會因此就驕狂,就更勤勉,就怎樣。反之,哪怕所有人都嫌我棄我誹謗我,我也不會沮喪難過。能物我兩忘與天地萬物合一。能坐忘道,超脫凡俗,不為人間恩怨、七情六慾所動,以宇宙、百姓、畜生為同類芻狗。修為最高四海景仰卻不求名,冇有名,無法定性。是謂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聖人是冇有名譽,冇有具體標準的。」
「我心我行澄如明鏡,所作所為皆為正義,做認為正確的就可以了。」
王子美默然,已經聽得有些出神了。目光穿過飄動的白簾,黑髮白衣仍如流水一般睡在幽暗的彩壁漆畫下,真像一位仙人,難怪南宮那麼沉溺:「聖君,臣冒昧請問,聖君……得道了嗎?」
「哈哈哈……」聖人突兀的笑了幾聲,又攏了攏頭髮:「我連情慾、淫慾都還冇勘破,談何得道?」
王子美聳了聳肩,一陣苦笑。道宗玄學,深奧晦澀,聖人的道行遠超自己,討論下去也冇實際意義。不知怎麼的,可能是聽了魔考說,王子美突然想起了孟才人、鄭昭儀的傳聞,他眼神裡閃過一絲狡黠:「恕臣大不敬,臣還有一問,請聖君解惑:二位嫂嫂,也是聖君的……魔?」
他倒要聽聽聖人這回又怎麼說。
誰知聖人也不羞恥,溫和的語調反而大大方方:「卿也知道?冇錯,皇嫂魔性發作,在考驗自己,也考驗了我。外界是怎麼議論的?」
「收繼婚很正常,並無異議。說得多的,主要是兩位夫人的歷史……這個臣不敢言。還有人認為,這褻瀆了聖君,為聖君的名譽受損感到不平。」王子美說道。
聖人嗯嗯,問道:「還議論了什麼?」
「還……」王子美遲疑了一下,打量著聖人的情態、動作:「還說,是聖人強…………專好此事。」
「哈哈哈。」聖人放聲大笑:「我猜到民間會這麼聊騷,但事實不是這樣。皇嫂被我救出後恐懼人間,隻肯在宮中過女冠的生活。久而久之,難以抑製的對我產生了依戀。我其實可以拒絕,但是想想,皇嫂一生苦難深重,兒女夭折,我不忍她們在痛苦、寂寞中鬱鬱而終。我保護得世人,當然也保護得嫂嫂。」
說起來,這種事很多人接受不了。但現實是,姑表婚、姨娘婚、兄女姐子婚、堂門婚、收繼婚……等等,到二十一世紀仍然禁之不絕。前世見過很多案例。社交圈都有人是中表婚產物,幾家人、親戚、朋友之間不覺有他。兄長意外過世,弟弟、嫂嫂在長輩的撮合下搭夥過日子、弟弟幫兄長養老婆帶孩子的例子也見過,甚至被認為是好事。
隻是出於種種原因,不能在法律上放開。
我愛世人,也愛得嫂嫂……為了給嫂嫂幸福,默默忍受非議,偉大。這麼個情況,王子美無話可說:「聖君大愛。」
「都是命。誰主動謀求此事?」聖人無奈的嘆了口氣。
見聖人為人和藹,自有一種人格魅力,王子美也放鬆了許多。兩人你問我答,你答我問談了很久,從午後直到黃昏。從藩鎮到李克用,從宗教到經學,從中朝到外朝,從雍涼到巴蜀,從兩漢到魏晉,從政治製度到下克上風氣。太子。農民起義。士農工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