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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命昭唐 第146章 折戟沉沙鐵未銷

作者:控製變量法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3-18 13:14:13

第146章 折戟沉沙鐵未銷

大霧瀰漫,山嶽潛行。

丘陵、溝壑、灌木叢、平地朦朧混沌。霧,像一頂白色穹蓋,籠罩著首陽山。蒸騰的霧氣繚繞在武夫身邊,袍澤近在咫尺,卻也隻聞其聲不見其人。敵人若隱若現,彷彿蜃樓。

嘩啦晨風吹過,霧中赫然驚見一張張表情木然的呆滯麵孔。

「蔡寇!」王師一陣鴰噪。

蔡人或者說蔡寇,是中古史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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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史之亂爆發,朝廷懼東南有失,始置淮西節度使。

首任蔡帥是安西軍出身的來瑱。

次任魯炅,哥舒翰部將。被田承嗣包圍在南陽期間開創宰殺務先河,吃空一座城。

第三任王仲升,討平搞「金刀讖、漢室當興」的劉展。

第四任李忠臣是安祿山部將。及安反,率平盧軍渡海來歸,得鎮淮西,後麵的幾個都是他這個圈子出來的。

李希烈就不說了,大名鼎鼎的楚帝,創業未半被部下毒殺。隨後蔡軍公推陳仙奇。仙奇事朝廷甚恭,所以很快又被吳少誠乾掉,至此,淮西進入恐怖的三吳統治。

在三吳治下,淮西州縣無論達官顯貴還是販夫走卒,隻要是活人,不準聚眾說話!走在路上不許東張西望。晚上不點燈,天黑就睡覺。婚喪嚴禁大操大辦,平時也不能聚餐;違者殺頭。

這樣一來,踏青、冬至、除夕等節日娛樂活動也冇了。淮人恢復了上古日出而坐作、日落而息的樸素生活,天地君親師、仁義禮智信銷聲匿跡。

天下因謂之曰邊瘴淮夷。

中唐以前被安頓到這的胡人以及隨李忠臣而來的幽州武夫其實都不是導致蔡寇流毒的根本原因。罪在在三吳。

被這樣教育出來的蔡人是什麼麵目呢。

「賊乃拔霍丘,屠馬塘。」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上級說啥就是啥。老鄉?老鄉也能屠。

「元濟食儘,士卒食菱芡魚鱉皆竭,至斫草根以給者。」冇飯吃了?吃樹皮也要繼續打仗。

「張伯良以兵三萬與光顏戰郾城,大敗。獲馬千匹、甲三萬,伯良奔還蔡。」

隨便一支軍隊,人人披甲。死戰到底,無一人投降。害怕?不存在的。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多大點事啊,乾就完了。

元和之討數十萬大軍東南西北圍攻三年纔打下了兩個縣,逼得憲宗——「帝怒諸軍無大功,詔中官督戰,斥金帛募死士。」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

在三吳的愚昧奴化統治下,蔡人單純得就像白紙。在壞人的帶領下,純潔的壞。在好人的帶領下,也能純潔的好。一言以蔽之,好騙。而且軍事素養高。訓練?用不著,俺們自己練好了。兼職業道德獨步天下,不到萬不得已絕不造反。

尋常將帥擔心的——冇糧了、傷亡太慘重、快打敗仗了、拿不出賞賜……怎麼辦?軍士會不會作亂?唔,一般而言,你隻要和蔡人同甘共苦,他們寧可委屈自己,也不讓你為難的。

讓他們種田吧,也能種。

跟著小馬兒流竄湖南的蔡寇種田不種得很歡嘛,還因地製宜覺得應該發展茶葉產業。

孫儒集團崩潰後,楊行密、錢鏐等南方節帥都收穫了一批蔡寶。

忠得發紫!

節度使您的命令就是俺們的意願!

不過這會,天下大亂,野心家層出不窮,蔡人還有幾分純真,就不好說了,可能也被影響了不少。

「終於還是到了這一天。」營盤門左邊的瞭望塔上,聖人負手而立,觀察著霧中可怕的情景。

「…梟梟啊…梟梟……」怪誕沙啞的吟唱突然加速,蔡賊開始做戰前動員了。

「吼吼吼!」似哭似笑此起彼伏的密集叫喊聽得軍士紛紛皺眉。

「喔喔喔喔……」隨著充滿邪惡氣息的古怪吶喊高亢起來,整齊踏地的噠噠腳步響起,隨即便是急促低沉的刀身拍擊盾牌、眾人同時謔謔尖號的動靜。

儘管大霧遮蔽了視線,但聽其聲音,聖人腦袋中依舊立刻勾勒出一群人圍著祭壇又唱又跳的畫麵——孃的,被吐蕃佬附體了?國朝有往淮西安置投吐蕃人嗎。

「戰戰戰!」

當第一聲戰鼓傳出,大霧中的蔡人齊齊前進:「吼吼吼……」

一股涼意順著脊髓直衝王拱的天靈蓋,讓他的腦瓜一片空白。他後悔引汴賊為援了,請神容易送神難,若擊敗李逆,殷鐵林還會走嗎。

嘶…聖人現在才知道什麼叫蔡人的壓迫感。

難怪當年德宗合汴、潞、滑、蒲、陳、夏等十六道兵進討於小溵河,俟蔡人排開陣列——諸道師未交而潰,棄輜杖不貲。隻看了一眼就嚇跑了。

蔡賊之威,竟至於斯!

聖人不禁好奇,朱溫是怎麼戰勝秦宗權的?

大概輸在驕狂上吧。

光啟三年的版橋之戰,張致、秦賢連營二十裡,然則秦、張不設防,也不散斥候、遊騎。朱溫一狠心,親自引兵攻殺,斃敵過萬。汴軍自己都不敢相信這能贏,認為有神靈在幫忙。

萬勝戍之戰,盧瑭在汴水兩岸囤駐。時逢大霧,朱溫趁機冒死偷營。結果被汴軍摸進寨子,蔡人才發現…

狂到把對方當死人,這不輸就有鬼了。

「咚咚咚咚…」同一時刻,戰鼓在這邊響起。士卒亂鬨鬨的開出營寨,大喊「殺殺殺!」聲震雲霄,氣勢逼人。都是一群亡命之材,誰怕誰啊。

「很好,冇被嚇住。」聖人拿起弓箭,準備偷人。

今日這場野戰,與之前截然不同。

丹鳳門絞殺叛亂的神策軍,是沙陀人衝亂那幫廢物的陣型後,步兵一邊倒屠殺。

渼陂澤之戰,是他帶著龍捷軍繞道側擊正在行軍的岐賊。

長春宮之戰也是以騎兵半路堵住了想要突圍的同州軍,以剝洋蔥的方式活活耗儘了對方體力。

重陽穀、金城掃虜都是正麵擊槊捅翻對麵。

潼關之戰,是依託雄關要塞以極低的傷亡交換比逼得朱溫不得不放棄。

但此刻首陽山一帶也不平,丘陵、土包、溝壑多,灌木叢生,雙方無法以堂堂之陣擊槊,隻能進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白刃搏鬥。比拚武夫的意誌、武藝、心理素質、體力、裝備,發揮最野獸的本能,兵法、陣法、計謀統統失效。

「操吳戈兮被犀甲,車錯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敵若雲,矢交墜兮士爭先。」大概就是這副畫麵了。

「嗚…」雙方角聲幾乎在同時響起。

嗖嗖嗖,兩軍對射出短兵接之前的第一波箭。

眾大躁。

「金城蠻子那一戰都給俺們打得喪膽了!什麼狗屁討擊部落使,老子殺雞!誰個還敢挑戰俺們?不擊槊就拉球倒,俺剝了殷鐵林的皮就是!」

「朱溫在哪裡?額讓你把朱溫叫來!」

「兒郎們,長安就在身後,要是不想妻兒老小給人吃,就賣命吧。」

「老子薛三郎不圖賞賜,就看不慣汴賊騎在俺脖子上拉屎的囂張。在潼關俺就想殺出去拚了,虧得聖人那慫貨,不讓俺等出擊。」

「殺啊!!!」

「我宰了你個驢入的!」李瓚披頭散髮,嗷嗷鬼叫。

「建功立業,就在當下!」霸王都兵馬使司馬勘武**上身,一馬當先,衝進大霧。

我去,鼓譟之聲把聖人搞嚇到了。

有種哀兵的意思了。

差不多吧。首陽山守不住,那就退保河東縣,河東縣再失陷,就扼守橫跨黃河的鐵索橋。再頂不住,那就隻有守馮翊、朝邑。戰爭進行到這一步,也等於輸了。

聖人伸手接住一片落葉。

落葉別樹,飄零隨風。客無所託,悲與此同。這詩寫的真好,他瞬間就想起了。也不知何虞卿在乾什麼,又在寵敬慎吧。如心應該剛洗漱完到樞密院上值,柔奴大概率在禁院看果園農場。她拾掇了大半年,快到吃橘子的季節了。歪日,按電視劇的套路,俺這是要領盒飯的節奏啊?

「艱難奮長戟」輕輕一語,聖人拉弓上弦,眯眼瞄準。

「吼吼吼!」

咆哮聲相互逼近。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白霧中開始大麵積迸濺血霧。

最一線的短兵接殘酷而不為人所見。不少武夫棄了刀槍,直兩人抱著在地上纏鬥翻滾,挖眼球、咬耳朵、踢襠、肘擊、膝頂。腦袋橫飛,咕嚕嚕的人頭堆滿小水溝,隨處可見粉紅的手腳肉塊。

蔡軍首波攻寨,王師不動。

「難辦了!」看著堵在後麵遲遲進不去的軍士,殷鐵林有些焦躁。本以為一口氣就能擊潰李逆,孰料這廝這麼不好對付。

「也不知道聖人到哪了。」殷鐵林下意識看了眼東方。

嗬,李逆!

狗膽真是不小,敢親守首陽山,俟聖人西來把這破地方團團圍困,讓你「回屍」關中!

……

「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人生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重新走在蒲關道上,朱溫感慨良多。

中和二年,大齊國勢江河日下。彼時朱某人新降,帶著殘部給王重榮做替死鬼,朝不保夕。

匆匆十秋花謝,他不再是一個看人臉色的嘍囉,而是雄霸中原的天子。揮鞭之處,無不敗亡。刀戈所向,如屠豬狗。朱聖的威名廣播四海。

「這路,爛成這樣。」被凹凸不平的驛道顛得上下起伏的朱溫嗤笑道:「也不知王氏父子在乾什麼,昏庸至斯,安得保有基業。」

「此殆天所以資陛下。」敬翔不鹹不淡的舔了一句。

朱溫笑而不語。

走著走著,瞥見一座莊園,朱溫馬鞭一指,目露追憶:「又見故人矣。這戶人姓令狐,我和天後在府上住過。暮春之際,桃花開滿阡陌,戲蝶飛舞。也是在這,令狐公子為我舉辦了迎娶天後的婚禮…竟然人去樓空了。」

「使無陛下,天下還不知有幾人稱帝,幾人稱王,又幾多生靈塗炭。」敬翔不失時機的恭維道。

朱溫臉色泛起紅潤,問道:「李賊如何了?」

不殺此子,寢食難安。上次被他擋在潼關,白白折了萬餘精銳,痛哉!

「殷鐵林、王拱、王瑤合攻首陽山。賊將何楚玉、崔益、王珂等守河東縣。餘眾分屯華陰、馮翊、朝邑。李賊如此佈置,應是做好了河中府守不住就退保蒲阪津的打算。」敬翔如數加珍道。

「夏州拓跋思恭、麟州折嗣倫怎樣?」

「欲討石州,但遲遲未得風聲,應是還在觀察強弱。」

「黨項素來首鼠兩端,不足信…李小兒想靠他們,豈非癡人說夢。」朱溫想了想,心生一計道:「不妨派兩路使者,謙辭重賞,換其歸順或者退兵。若信不過朕,兒女還可以約婚姻。朕那幾個侄女,花容月貌,幾個侄兒也是英俊倜儻。」

「時機未到。」敬翔皺眉道。

拓跋氏、折掘氏在地緣上毗鄰李賊而遠大梁。此番不能打垮李賊,這倆不敢降的。對於平夏黨項來說,大梁固然可怕,臥榻之側的偽唐則是隨時能摧毀他們的鐵拳。李逆拿大梁冇轍,但揚了黨項,很難嗎?

等重創了李賊,這兩家自然就倒向大梁了。

「不著急。」朱聖眯著眼睛,突又道:「使這遭滅不了李賊……」

「退回汴州。滅瑄、瑾,再拿下淄青。」李振對偽唐非常反感,急不可耐道:「等平了齊魯,重新收降魏博。再效劉裕伐秦,三路滅唐。」

朱瑄、朱瑾被打得氣息奄奄,本該加大力度,如對付時溥那般儘快吃掉。現在瑄、瑾得到喘息之機,後麵再征討,又要費勁。

朱溫冇在意怎麼取齊魯,反而問道:「怎麼個三路滅唐法?」

李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劉裕滅秦都不知道?

中路潼關囤積重兵,吸引敵方主力到這對峙。北路蒲關、南路武關同時猛攻。天氣合適,還可以效仿王鎮惡逆流入渭嘛。

但李逆不是姚泓,冇那麼糊塗,這一招不一定管用。

而且武關道的入口還在馮行襲手裡。

不收此賊,如何三路滅唐?

「難。」朱聖捋了捋鬍鬚,道:「李賊兼復關西,聽聞蜀亂也消停了。其勢已今非昔比。有偽唐這塊招牌,隻要他願意,甚至還能召雜胡、回鶻、突厥人勤王。等朕有時間,騰得出兵糧三路滅唐,怕是他也有力三路伐梁了。」

要是朕再年輕十年就好了。

歲月最是不饒人。自己年逾不惑,李逆才二十多歲。

有生之年若不能看到他死,大梁何談長治久安。

自己那幾個兒子,如果能有李逆一半本事…

搖搖頭,朱聖不去想這些煩心事,轉而又問道:「河南府的戰事可有新訊息?」

張全義戰敗,山南兵四萬餘人殺往洛陽已不是秘聞。

鄭、汝諸州還有下馬賊為亂,百姓被禍害得苦不堪言。

真是癩蛤蟆趴腳背,咬不死人噁心死人。

「天後未飛書。」敬翔確認了一下纔回道。

「可恨。」朱溫左手緊握,輕錘大腿:「須得儘快討滅李逆,還師大梁。天後一個人在家,朕不放心。」

是的,他又懷疑天後的心情了。

阿惠幾度午夜夢迴尖叫落淚的憔悴損,聖人至今不願回憶。

「局麵就這樣了。使克李逆,天下大吉。不成,回去收拾了楊守亮和下馬賊,再圖後計。慢慢來,急不得。」朱溫翻身下馬,看著一列列走過的軍士,道:「再給王鎔、李匡籌送封信,言辭卑微些,請他們加緊攻蔚、邢,牽製克用。魏博也再派人說說,若能換得從滑州退兵,都好商量。」

「遵命。」

「再通知諸軍,動作快些,今天晚上,朕要看到首陽山。等等,再草一詔,加封司馬勒為慈、隰、石、嵐、汾等州節度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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