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萬乘分半
男人衝破風雪,一頭鑽進柴扉。朔風嘶吼著跟進來,婦人連忙拿木棒去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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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漢子凍得牙關打顫,扔下竹簍便忙不迭跳腳。
「這麼多財貨!」婦人扒開積雪一看,震驚了。
「昨夜下軍書,上將大點兵!這是開拔錢。10鬥麥,3鬥鹽,600個銅錢,30張餅。」漢子哈著熱氣,牙齒髮出嘚嘚聲:「還、還有一套狼皮冬衣,10斤羊肉,一匹布。俺冇顧得看,反正領賞時庫吏說是這麼多。你數數,少了俺回頭問聖人。」
「還有一捆豚油!」婦人眉開眼笑,似乎覺得這個冬天不那麼冷了。
十鬥麥子混著野菜,加上之前存的賞賜,一天吃一頓,足夠堅持到春天。要是丈夫再打了勝仗,就更不愁了。實在不行還可以把羊肉、鹽、布賣了換糧。銅錢也可以進城買貨,可惜京兆戒嚴,商人應該也關門了。
「進去說。」把財貨小心翼翼的藏到隱蔽的地窖裡,漢子拉著婆娘進屋。
大郎坐在柴火旁耍著一把木劍。二郎在美滋滋的吃蒸餅。三郎還是個週歲嬰兒,在榻上酣睡。婦人給大郎拿了個醋餅,自己也拿了一張,然後在火邊蹲下,小口慢吃。屋外風雪呼嘯,拍擊著柴門,這裡麵卻溫暖而安祥,令漢子咧著嘴傻笑。
「你在笑啥?」
「俺高興。」
「打仗要死人,不怕?」
「怕個球,侍衛親軍馬步諸都也要出動。再說,都是一個腦袋。汴人神仙不成?俺砍他一刀,他不死?真捉對搏命,俺不怕誰。」漢子把大郎抱在懷裡,替他擦去鼻涕,嗡聲說。怕當然怕。
但比起死,更怕汴賊入關:「俺聽聖人說,汴賊入長安就會分了三輔田地,讓俺們當佃戶。禁軍的妻女賞給牙兵做妓。朱溫還要霸占他的妃嬪,讓皇後生孽種。年輕的男女就製成肉脯。」
婦人臉色驟變,醋餅也吃不下去了:「誰動俺家一根針,都拿著糞叉跟他冇完。在鳳翔就被搶,好不容易逃到京城,汴人又來搶!」激動的聲音吵醒了三郎,立刻哇哇哭叫,婦人軟了聲音。
「俺走了。」看了看三個娃,漢子艱難道。
「你分在哪個軍都?」婦人纔想起不知道丈夫在哪。
「天策軍外軍,射鷹軍第三都第一隊。」漢子的神情漸漸堅毅,又有些不放心:「射鷹校尉是細封碩裡賀,判官叫卓榮。要是死了,找他倆要屍體吧。其實也不必,死了自有東內神院棲身。」
婦人捂著嘴壓抑的哭了出來,斷斷續續的嘮叨叮囑著。
「打仗莫慫,越慫死得越快。冇幾個人像你一樣,打小鑽山射獵。若是和汴人相鬥,想想怎麼打大蟲的。」
「俺母子有飯吃有衣穿,在軍中不要出頭,聽聖人的話準冇錯。他日子好過了,俺們日子不就好過了嗎。」
「不要學那些殺材動不動就鼓譟,被剃頭貶做惡人太恥辱。」
「同村的鄉鄰,沙場上該幫就幫……」
一路囉嗦到柴門外,漢子狠狠抓了抓婆孃的胸膛,轉身鑽進風雪中:「走了!」
……
醴泉縣。
柏樹森森的九嵕山白雪皚皚,太宗就長眠在這裡。武士站在烏頭門下,冇敢踏上神道,隻摘下兜鍪、僕頭、抹額,遠遠盯著牆壁上的昭陵六駿。肥壯的坐騎站在旁邊,不懼嚴寒,似乎也在觀看。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長滿神道的衰草灌木,竄入神境覓食的野狐,讓武士吟起了詩。
嗖!如月一箭飛出,野狐翻滾起來,血染積雪。
武士輕輕嘆息,重新戴上抹額、僕頭、兜鍪,最後看了眼破敗的昭陵,翻身上馬。劄甲、騎弓、箭袋、匕首、橫刀、水葫蘆、羊皮袋、袖筒一應物事掛在馬鞍兩側;長槊在手,斜指叢林。
「徹!」
狂風驟起,吹得殘缺的魂幡呼啦啦作響,垂暮陵官沉默注視。他死了,但大唐還得掙紮生存,不管怎麼樣,李氏子女還要活下去。
……
城門校尉其實是個嘍囉。
天大寒,東方泰茶舍裡偷懶了足足半個時辰纔不情不願地披上蓑衣走出來巡視崗位。看到有兄弟縮在屋裡打瞌睡,上去就是兩腳。
「賊配軍。」士兵罵了一句。你不也偷懶去了?
「俺豈瀆職者?適才腹中咕嚕難忍,如廁耽擱了一會。」東方泰肅容說道。
「駕!」風雪中忽然陣陣鼓譟。
東方泰和士兵們一震,顧不得鬥嘴了,紛紛走下門樓。驚雷般的馬蹄聲蓋過狂風,密密麻麻的鐵甲騎卒踏破風雪。
「下橋!快下橋!」東方泰略顯慌張的喊道。士兵們急忙七手八腳的轉動軸機。東方泰嫌慢,害怕得罪了那些殺材,跑上來幫忙。
「算爾輩識相!」騎卒入城,瞪著守門兵。為首軍官馬鞭一指東方泰:「不要升橋,後麵還有人。」
「是。」東方泰和士兵們點頭哈腰,滿臉堆笑,活像見了太君的皇協軍。
冇一會,風雪中果然有了動靜。全是駱駝、馬、驢、車隊,鈴聲飄蕩在平整的驛道上,背上是捆得紮實的物質。吳越的茶葉。杭州的美絹。成德的甲仗。夏綏的皮毛。金商的糧食……小吏們揮舞著鞭子,還驅趕著大群雞鴨牛羊等各種牲畜。
一群戴著鬥笠的綠袍灰衣小官聚在一起,對著馬隊指指點點,似是在下達命令。
東方泰悚然一驚,這他娘該不會是延資、瓊林、沙苑、大盈、渭橋、神禾下轄的數百座倉庫、牧場全整頓起來了吧?
更遠處,潮水般的男女民夫排著隊伍,在本縣尉和戶曹小吏的率領下緩緩而有序地走向城門。官吏們站在驛道邊,指指點點,
東方泰看著這畫麵,打了個寒顫。
聖人詔書一下,左馮翎、中京兆、右扶風、秦鳳三輔一郡五十餘縣全都動員了起來。三公九卿各守本分。內外諸司中外群臣逾萬官吏旰食宵衣。百萬國人櫛風沐雨。強壯的農民運轉輜重,能乾的工匠修補戰具,手巧的婦女縫服造飯,凶狠的屠夫宰殺牛羊。孔武的鐵匠燒紅刀劍。
男女孤兒從暴雪街頭被內侍省、掖庭局的寺人、女禦帶走收容,不法的坊市少年遭到京兆尹、皇城兩街使、金吾衛的逮捕。圖謀不軌的豪強被攻破鄔堡。害怕亂兵,畏懼汴賊的百姓被接納到國都避難。作亂的殺材被就地處死。
聖人什麼時候有這威勢了?
「不知不覺……真真是不知不覺啊。」這場傾國之戰才暴露出了聖人的控製力。打!給老子狠狠的打!東方泰興奮的一拍垛口。
聖人征討不服,還冇吃過虧。老百姓的生活,也是在每一次的勝利後得到好轉,一年多冇被亂兵禍害了。隻要不打仗,聖人也不加征,攤派徭役,更不做那抓泥腿子填壕、做菜人的該死勾當。大荔城,聖人要這麼乾,絕對打的下來;但他放棄了。關東他不清楚,秦隴巴蜀,僅此一家了吧?
汴人想殺了他統治這片洶湧的土地,先問問大夥吧!
瞧,以往隨軍徭役都哭喪著臉的男女民夫這回還有說有笑呢。
這就是人心向背。
這就是民氣昭蘇。
這,就是勝利的徵兆!
東方泰意淫到**,咧開大嘴嘿嘿嘿的笑了起來,決定再去偷會懶。
……
晦暗空曠的宣微殿內燭光通明,三省一台兩院及侍衛馬步、天策禁軍三司主要官員雲集。
「嘩……」巨大的地圖被吊放,占據了北側整整一麵高牆。
「此乃長慶二年,兵部根據趙國李忠懿公於元和年編撰的《元和郡縣圖誌》、《元和國計簿》重新計算出來的天下交通山川及諸鎮疆界、牧場、軍寨分佈。」兵部侍郎王讚在地圖上指指點點,正在口水亂濺的梳理佈防思路:「周秦以降,入關走函穀道,及漢魏……」
「說重點。朱溫要走哪條道。」聖人提醒說。
王讚麵色一窘,咳嗽緩解了一下尷尬:「及至國朝,入關無非褒斜道、鄜延道、蕭關道、潼關道、武關道、蒲關道寥寥幾路。」
聖人這心情。
麻痹的你能不能趕緊進入正題?現在是給你賣弄知識的時候嗎。
趙氏狠狠剜了王讚一眼。
王讚長棍移向陝虢:「汴賊自東而來,隻潼、武、蒲三道可走。應在潼關囤重兵,當賊通道。同時,武關道不可不守。以防賊偏師沿洛水自拒陽川、洛南、玉生煙、藍田一線入關。馮行襲雖說歸順了,但如果朱溫借道,他敢攔嗎?攔得住嗎?以汴兵之驍銳,怕不是一萬人就能蕩平金商。」
「詔馮行襲,萬勿與汴人野外浪戰,移師武關堅守即可。」聖人立刻吩咐翰林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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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關一道險阻到不容並騎,馮行襲隻要不是個傻子,肯定會撤到這,但聖人害怕他自信,跑出去野戰。這年頭的武夫不到山窮水儘不想守城,必須得叮囑一番。兩三萬金兵守關,足以打消朱溫借道的企圖。
唯一讓聖人擔心的馮行襲這牆頭草見風使舵,突然與朱溫合流。
別覺得奇怪。後世朱溫都冇打他,隻是讓李振去威脅了一番,他就降了。這會他雖然扔了兩個兒子為質長安,但聖人也不敢打包票。
李匡威的兒子李仁宗被俘虜,李匡威無動於衷,隨你殺,他隻要幽州不失。赫連鐸之子被俘虜,赫連鐸擺爛:悉聽尊便。再晚會,孟知祥一到蜀中,立刻拋妻棄子自立;他還是李克用女婿。
對於絕大多數人而言,在生命和家業麵前,兒女不值一提。死了就死了,重新娶妻生子很難嗎。普通人的感情,到了權勢階層就淡薄很多。
不是每個人都是李克用,為了讓兒子活命,可以捨棄不可一世的傲氣和尊嚴向朱溫屈膝下跪。
幾乎可以預言。隻要朝廷落入下風,馮行襲與朱溫合流的概率基本上是百分百。兩者若是旗鼓相當,他應該會做那個忠臣。
為萬全計,得留一手。別自己還在潼關作戰,長安突然被偷了。
「武關道不可不守。」趙服也建議道:「不過商州在馮行襲手裡,我軍隻能在武關道出口——青泥關設防。」
「青泥關……」聖人在地圖上找到這個地方眯眼看了一會。
「秦代因臨嶢山而得名嶢關。劉邦即是在此擊潰子嬰兵馬。北朝移關城於青泥墟,因屬地藍田,又名藍田關。」王讚解釋道。
「大舅哥,需多少兵,方守青泥關?」聖人側首問道。
趙服看了下關城結構和外圍的寨子分佈,盤算一番,答道:「武士五千足矣,主要是糧足,火油等守城之具不缺。再徵發兩三萬民夫協助,則非十倍之兵來攻,不有失。若臣去守,即便四五萬人圍攻,隻要潼關冇出紕漏,守兩個月不難。」
這講的就是點線麵結合防禦了。潼、武、蒲三道從東、東北、東南三麵一體構成京師門戶,任失一道,家被偷,其餘兩道就不用守了,投吧。
趙氏聽到大兄這樣說,頗有毛遂自薦的意思,氣得連使眼色。你纔來長安多久?得到大家信任了?你守過城?就敢大放厥詞麵十倍敵守兩個月?如武關道丟在你手裡,亡國罵名你背得起?
簡直狂妄。
可不管她怎麼暗示,趙服都無動於衷。
「敢不敢去守?」聖人看著他。
「有何不敢。」
「我給你八千戰士,你和冇藏乞祺搭檔。」聖人在腦海中考慮了一番人選,決定道。想到岐人在兵危戰凶時密謀作亂,嚇得李茂貞連夜出逃的教訓,又補充道:「你帶來京師的千餘部曲,除阿摩難,其他的你挑出來帶走,以防敵攻甚急,軍士殺帥獻關。」
這也不能杜絕武夫造反的可能,隻能說真發生這種事了,可以讓大舅哥等軍將逃走。另外,阿摩難的馬上武藝出彩,他準備拿到潼關讓汴賊見識下什麼是真正的騎將。汴人不是有兩個叫謝彥章、楊師厚的騎將很**?到時候雙方比比。
「喏。」趙服拱手領命。
頭疼!趙氏氣得七竅生煙,十指用力彎曲成爪,想掐死大哥。
「武關道既定,蒲關道如之奈何?」聖人討論起下一事。
如今暴雪隆冬,黃河已經上凍結冰,若賊發虢州,可直接北上入河中,趣蒲阪津。蒲關道的關鍵就在於王氏。如果王氏保持局外中立的傳統,那冇說的,要分兵去保風陵渡、朝邑、野良原等要塞,作為預防汴師入關路上的釘子。
反之,王氏和朝廷、李克用堅定站在一起,那朱溫要麼放棄,要麼先把河中打跪下。
這會嶽父已經發兵南下。先鋒周德威、李嗣源一路竄陝州,另一路李罕之已在河內與張全義開戰。李克用自督三萬人壓後。這樣的話,河中作壁上觀就太蠢了,定是要會同晉人在黃河虢州段以北,對朱溫施加壓力。
可以想像,這個第二戰場會很激烈。
當然,一切前提是潼關不失。聖人要是被抓了或者出奔,大家還打個什麼勁?
「蒲關道先不管吧。」聖人嘆了口氣。若是嶽父和王家落了下風,到時候再分兵去守或者乾脆直接出兵增援嶽父。
太尉提醒道:「晉人乏食,賞賜也不得力,還得再給李司徒送40萬石糧,支援他。」
這也是件大事。
這寒冬臘月的鬼天氣跨境作戰,既冇好處又冇賞賜,而且他媽的連吃飯都得靠搶劫,萬一哪天晉人鼓譟起來,嶽父會不會被迫退兵?
「立刻去辦。外舅但有所請,能滿足的,務必幫他。」聖人緊緊握著太尉的手,泣聲道:「朕之家國、兵馬、朝廷,皆賴太尉為朕經理財富,調度錢糧。再造之功,朕不敢忘。」
有些人的功績不顯人前,但不意味著不重要。冇有杜讓能這四年拉下老臉拿著個破碗到處乞討,攢下這點家業,現在聖人拿什麼打仗。這年代,再高的威望,再會邀買人心,再富有人格魅力,用兵拿不出賞賜,任你唐宗宋祖都很無力。效仿孫儒這種整日帶著一群獸兵發癲,那也可以白嫖。
「在其位謀其政,何言功勞。」太尉拍著聖人的手背,語重心沉:「先聖還都以來,王室日卑。老臣日夜痛心疾首,實未料想會有今日盛況。不有陛下忍辱負重、運籌帷幄、頂鋒冒矢,則無此刻。好好打,待退汴賊,則中興之勢不可逆也。誠若興復王業,再言老臣微功,亦未遲晚。」
「必使太尉垂美名富貴於千秋萬代。」聖人不失時機的當眾畫了個大餅。太尉可以不吃,讓其他人聽一下。
定下武關道、蒲關道兩線軍事,眾人補充了一些細節,君臣隨即各回崗位。
景福元年十一月初六,大雪。
詔以中領軍趙服把截青泥關應援製置使,馬軍都虞侯冇藏乞祺副之。京兆尹孫惟晟為徵發藍田、鄠邑、萬年、武功等縣勞役協防使。
詔以中領軍王從訓兵馬先鋒使兼把截潼關製置使,紮豬副之。皇城使何楚玉為勾當寨柵使。
詔以太尉杜讓能製置諸軍諸關塞糧料使。
初七,前線來報,李克用抵達曲沃。也正是這一天,朱溫頓兵陝州郊外,遣使李克用、王重盈、王拱、馮行襲等人:「各以寬心,勿犯吾鋒。吾將入京邑,自欲問罪除奸,無預眾人。」
決定聖人生死存亡的血戰,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