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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露覺得自已正在變成一個她認不出的人。
以前的她不會翻丈夫的手機,不會跟蹤丈夫的行蹤,不會在深夜裡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那些不知道誰寄來的照片。以前的她相信愛情,相信婚姻,相信她說“我願意”的那個男人會遵守他的承諾。
以前的她是一個傻瓜。現在的她是一個清醒的傻瓜。
週二早上,新露在陳昊出門之前就醒了。她冇有起床,閉著眼睛假裝還在睡。她聽到陳昊起床、洗漱、換衣服、出門的聲音。門關上的瞬間,她睜開了眼睛。
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還帶著清晨的藍色。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七點十五分。陳昊比平時早了半個小時出門。
新露坐起來,靠在床頭,盯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說:跟上去。那個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有人在耳邊說話。
她猶豫了三十秒。然後她掀開被子,下了床。
她用了十五分鐘洗漱換衣服。她冇有化妝,隻塗了防曬霜,穿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T恤和黑色長褲,戴了一頂棒球帽。她不想被認出來,尤其是被陳昊認出來。
出門的時候,她給辦公室發了一條訊息,說上午要晚點到。然後她叫了一輛網約車,在小區門口等著。
她知道陳昊的車牌號,知道他的路線,知道他每天大概幾點到公司。但她今天冇有讓司機直接去他的公司,而是說了另一個地址——翡翠花園。
她不確定陳昊今天會不會去那裡。昨天週一上午他去了,也許今天也會去。也許他每天都會去。也許那裡纔是他真正的“公司”,而新街口那棟寫字樓,不過是一個用來應付她的幌子。
網約車在翡翠花園門口停下的時候,八點零三分。新露付了錢,下車,像昨天一樣跟在彆人後麵進了小區。她走到12號樓附近,找了一個能看到地麵停車位的位置——一個花壇後麵的長椅,旁邊有一棵枝葉茂密的樟樹,能擋住大部分的視線。
她坐下來,從包裡拿出一本書,假裝在看書。她的目光越過書頁的上沿,盯著那個停車位。
八點二十分,冇有車。
八點三十分,冇有車。
九點,還是冇有車。
新露開始覺得自已在做一件很蠢的事。也許陳昊今天不會來,也許他隻在週一來,也許那些照片是假的,也許她冤枉了他,也許一切都隻是她的想象。
她幾乎就要站起來離開了。
然後她看到了那輛車。
蘇A·後麵跟著一串她爛熟於心的數字。它從小區外麵開進來,緩慢地、平穩地,像是這個小區的主人。它經過花壇,經過長椅,經過新露麵前,然後拐進了地下車庫的入口。
新露的手開始發抖。書從她手裡滑落,掉在地上。她冇有撿,隻是盯著車庫入口的方向,看著那輛車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他在那裡。週二上午九點,他應該在公司,但他在這裡。昨天週一,他來了。今天週二,他又來了。這是規律還是巧合?還是說,每天都是如此?
新露撿起書,站起來。她的腿有些軟,像是走了很遠的路。她走到12號樓單元門口,站在那裡,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她不能進去——冇有門禁卡,她進不去。她不能在這裡等他出來——她不想被他看到。她什麼都不能做,隻能站在那裡,像一個被遺棄在舞台上的演員,燈光已經熄了,觀眾已經走了,她卻不知道該怎麼退場。
她站了大約十分鐘。然後她看到單元門從裡麵被推開了。
不是陳昊。是一個女人。三十歲左右,穿著一條碎花連衣裙,頭髮燙著大卷,臉上化著精緻的妝。她手裡牽著一個小男孩,大概三四歲,揹著一個小書包。
女人看到新露,愣了一下,然後禮貌地笑了笑,側身讓新露先進去。新露搖了搖頭,往後退了一步,女人便拉著孩子走了出去。
不是林悅。新露鬆了一口氣,又立刻覺得自已很可笑。她在害怕什麼?害怕在這裡遇到林悅?害怕自已的猜測被證實?還是害怕自已的猜測是錯的?
她不知道。
她在單元門口又站了幾分鐘,然後轉身走了。她走出小區,叫了一輛車,去了陳昊的公司。
這一次,她冇有上去。她隻是讓司機把車停在寫字樓對麵的路邊,坐在車裡,看著那棟樓的大門。她不知道自已為什麼要來這裡,也許隻是想確認陳昊“應該”在哪裡。也許隻是想讓自已更痛苦一些。
十點十五分,她看到陳昊的車從寫字樓的地下車庫出口開了出來。她看了一眼時間,計算了一下——從翡翠花園到他的公司,不堵車的話需要二十五分鐘。他九點從翡翠花園離開,九點二十五分左右到公司。現在是十點十五分,他已經在公司待了五十分鐘。
他又一次完美地掩蓋了自已的行蹤。
新露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她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心的累。這種累像是一種病,會擴散,會蔓延,會吞噬掉她身體裡所有的能量。
“女士,您還去彆的地方嗎?”司機問。
“不用了,去新街口。”新露睜開眼睛,“去金鷹。”
她需要一個人多的地方。她需要被聲音和人群包圍。她需要暫時忘記自已是誰,忘記自已在做什麼,忘記那些她不想知道卻拚命去尋找的答案。
金鷹商場的咖啡廳裡,新露又點了一杯熱牛奶。她坐在角落裡,麵前攤著那本她從家裡帶出來的書,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的眼睛盯著書頁,腦子裡全是陳昊的車開進地下車庫的畫麵。
那個畫麵像一段被設置了循環播放的視頻,在她的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灰色的大眾邁騰,深色車窗,看不清裡麵的人,但她知道那是他。她認得那個車牌,認得那輛車身上一道小小的劃痕——那是去年糖糖騎滑板車的時候不小心刮的,陳昊當時很生氣,說這輛車纔買了不到一年。
現在,這輛“買了不到一年”的車,每天都開進另一個女人住的小區。
新露拿出手機,打開地圖,搜尋了“翡翠花園”。她放大地圖,看周圍的設施——超市、餐廳、藥店、幼兒園。這是一個成熟的、便利的、適合居住的社區。適合居住,適合偷情,適合一個已婚男人在上班時間偷偷跑來和他的情人幽會。
她關掉了地圖,打開了和林悅的聊天記錄。昨天她問了林悅的地址,林悅發了過來。城南的那個小區,她在地圖上查過,離翡翠花園很遠,開車要四十分鐘。
如果林悅不住在翡翠花園,那住在那裡的女人是誰?陳昊在那裡還有另一個女人?還是說,林悅給了她一個假地址?
新露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確定。她能確定的隻有一件事——她的丈夫,她女兒的父親,她肚子裡孩子的爸爸,正在欺騙她。
而她,正在用自已的方式,試圖撕開那個謊言。
下午,新露回到了辦公室。小周看到她,湊過來問:“露姐,你上午乾嘛去了?臉色好差。”
“冇睡好。”新露笑了笑,“最近失眠。”
“要不要去看看中醫?我上次失眠,喝了一個星期的中藥就好了。”
“嗯,改天去看看。”新露坐下來,打開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課程表和教案,像一堵牆,把她的現實暫時擋在了外麵。
她開始備課。她逼自已集中注意力,逼自已不去想陳昊,不去想翡翠花園,不去想那些照片。她告訴自已,她是一個老師,她有學生要教,有課要上,有責任要承擔。她不能讓自已的私生活影響到工作。
這是她從小到大的信條——不管發生什麼,工作不能耽誤。
可是今天,她做不到。
那些單詞、語法、句型,在她眼前變得模糊而遙遠,像隔著一層霧。她看了三遍同一個段落,卻完全記不住內容。她的腦子像一台過載的電腦,所有的程式都在運行,但每一個都卡得要死,什麼也做不了。
“露姐?”小周的聲音把她拉回了現實。
“嗯?”
“我叫你好幾聲了。”小周遞給她一杯咖啡,“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你最近狀態不太對。”
新露接過咖啡,看著杯子裡深褐色的液體。她懷孕了,不能喝咖啡。但她冇有告訴小周,也冇有拒絕。她隻是端著那杯咖啡,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度。
“冇事,就是最近家裡有點事。”她說。
“什麼事?方便說嗎?”
新露搖了搖頭。小周冇有再問,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到了自已的工位。
新露把那杯咖啡放在桌上,冇有喝。她盯著那杯咖啡,看著它一點一點地變涼,看著表麵那層細密的氣泡慢慢消失。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陳昊發來的訊息:「晚上想吃什麼?我帶回來。」
新露看著那條訊息,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不知道該回什麼。他今天上午去了翡翠花園,下午在公司,現在又說要帶晚飯回來。他是在演戲嗎?還是在贖罪?還是她真的冤枉了他,那些照片、那個小區、那個女人的聲音,都是她想象力太豐富的產物?
「隨便,什麼都行。」她回了過去。
「好,那我看著買。」
新露把手機扣在桌上,靠進椅子裡。她閉上眼睛,腦海裡又浮現出那個畫麵——灰色的邁騰開進地下車庫,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她想知道那棟樓裡住著誰。她想知道陳昊去見的是誰。她想知道真相。
所以,她又做了一件她以前絕不會做的事。
週三早上,新露又去了翡翠花園。這一次,她準備得更充分了。她帶了一個小型的雙筒望遠鏡——那是糖糖的玩具,倍數不高,但足夠看清幾層樓以內的窗戶。她還帶了一個筆記本和一支筆,準備記錄下一切她覺得有用的資訊。
她在花壇後麵的長椅上坐下來,像昨天一樣假裝看書。八點四十分,陳昊的車來了。它像昨天一樣,平穩地開進地下車庫,消失在那片黑暗中。
新露合上書,站起來。她冇有再去單元門口站著,而是繞到了12號樓的側麵。從那個角度,她能看到幾戶朝南的窗戶。她舉起望遠鏡,一扇一扇地看過去。
八樓,窗簾拉著。九樓,陽台上晾著衣服。十樓,窗戶開著,能看到裡麵有人在走動。十一樓,窗簾半拉著,看不清。十二樓——
新露的手指停住了。
十二樓的窗戶開著,窗簾被風吹得微微飄動。透過那扇窗戶,她看到了一個人的側臉。一個女人的側臉,頭髮披散著,穿著一件淺色的家居服,正站在窗前,手裡拿著一個杯子。
不是林悅。
是另一個女人。一個她不認識的女人。年輕,大概二十七八歲,五官看不太清楚,但從輪廓來看,應該長得不錯。
新露盯著那個側臉,心跳加速。她不知道自已為什麼心跳加速——她根本不認識這個女人,她甚至不確定這個女人和陳昊有冇有關係。但她的直覺告訴她,就是她。就是這個人。
那個女人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了屋裡。窗簾被拉上了一半,新露再也看不到任何東西了。
她放下望遠鏡,站在原地,手還在微微發抖。
她找到了。她找到了陳昊來這裡的理由。那個女人,就是理由。
新露在長椅上又坐了很久。她在等,等陳昊離開,等那個女人再次出現,等任何一個能讓她確認這件事的細節。她等了將近兩個小時。
十點半,陳昊的車從地下車庫開了出來。新露低下頭,用書擋住了臉。車子從她麵前經過,她冇有抬頭,但她聽到了引擎的聲音,聽到了輪胎碾過路麵的聲音,聽到了那個聲音漸漸遠去。
她抬起頭,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小區門口。
然後她轉向12號樓,舉起望遠鏡,再次看向十二樓。
窗簾已經完全拉上了。
新露不知道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她是做什麼的,不知道她和陳昊是怎麼認識的,不知道他們在一起多久了。她什麼都不知道。她隻知道,那個女人住在翡翠花園12號樓十二樓,每天上午,她的丈夫會開車來這裡,待上一個多小時,然後離開。
這就是她花了三天時間找到的答案。
一個地址,一個樓層,一個側臉。
新露合上筆記本,把望遠鏡放進包裡,站起來,走出了翡翠花園。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覺得冷。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穿多少衣服都擋不住。
她站在小區門口,等著網約車。手機震了,是果果發來的訊息:「姐姐,今天天氣好好,你那邊呢?」
新露看著那條訊息,忽然很想笑。她這邊天氣也很好,陽光明媚,萬裡無雲。可她的心裡在下雨,很大的雨,像是要把一切都沖垮。
「南京也是晴天。」她回了過去。
「那你有冇有出去走走?」
「在走。」
「去哪裡了?」
新露看著“去哪裡了”這三個字,猶豫了一下。然後她打了四個字:「一個小區。」
「去小區乾嘛?」
「看風景。」
果果發了一個問號的表情包。新露冇有解釋。她關掉了對話框,上了車。
車子開動的時候,她轉過頭,最後看了一眼翡翠花園的大門。那三個燙金的大字在陽光下閃著光,看起來很氣派,很體麵,像這個城市裡任何一個普通的小區。
可對她來說,這個地方將永遠和背叛、欺騙、疼痛聯絡在一起。
新露靠在座椅上,把手放在小腹上。她感覺到那個小生命還在,雖然她什麼都感覺不到,但她相信它在。它還在跳,還在長,還在努力地、固執地存在。
“寶寶,”她在心裡說,“媽媽找到她了。媽媽不知道她是誰,但媽媽找到她了。”
“媽媽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但媽媽會想辦法的。”
“為了你,為了姐姐,媽媽會想辦法的。”
車子駛上高架,南京的天際線在遠處展開。那些高樓大廈鱗次櫛比,像一片鋼筋水泥的森林。新露在這片森林裡生活了三十多年,以為自已已經找到了屬於自已的樹洞,找到了可以安心棲息的地方。
現在她知道,那棵樹是空的。那裡麵早就住了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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