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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疑像一顆種子,一旦種下去,就會自已生長。
不需要澆水,不需要施肥,不需要任何外力的幫助。它會自已伸出根鬚,紮進土壤的每一個縫隙,然後發芽、抽枝、開花——開出來的花有毒,每一朵都在說:你看,你早就知道了,你隻是一直在騙自已。
新露以前不相信這句話。現在她信了。
自從收到那疊匿名照片,她的腦子裡就住進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很小,很輕,像蚊子一樣在耳邊嗡嗡叫,趕不走,打不死。它會在她上課的時候突然冒出來,讓她忘記下一個單詞是什麼;會在她吃飯的時候突然冒出來,讓她嚼著嚼著就忘了嘴裡的東西是什麼味道;會在她半夜醒來的時候冒出來,讓她睜著眼睛在黑暗中躺到天亮。
那個聲音隻有一個字:為什麼。
為什麼陳昊要背叛她?為什麼是林悅?為什麼是她堂嫂?為什麼在她懷孕的時候?為什麼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冇有答案。也許有,但陳昊不會告訴她。林悅更不會。
新露隻能自已去尋找那些答案。
週一上午,新露請了半天假。她告訴小周“有點私事要處理”,小周冇有多問,隻是說“露姐你注意身體”。
她冇有去醫院,冇有去父母家,冇有去任何她平時會去的地方。
她去了城東。
那個地址她記得很清楚——照片上陳昊的車停過的小區。她在網上查過,這個小區叫“翡翠花園”,是前兩年剛建好的新樓盤,均價不低,環境不錯。離她家開車要四十分鐘,離陳昊的公司更遠,他不可能會為了上下班方便在這裡租房子。
所以,隻有一個可能。
新露在小區門口下了車。她站在路邊,看著那幾棟嶄新的高層住宅,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著光。小區的門禁很嚴,需要刷卡才能進。她在大門口站了一會兒,看到有住戶刷卡進去,就跟在後麵,裝作若無其事地走了進去。
她找到了照片裡陳昊停車的位置——12號樓下麵的地麵停車位。車位是空的,陳昊的車不在這裡。今天是週一,他應該在公司。
新露站在那個車位旁邊,抬起頭,看著12號樓。這是一棟三十多層的高樓,每一層都有七八戶人家,要找到林悅住在哪一戶,像大海撈針。
她不知道自已在做什麼。她不是偵探,不是警察,冇有任何調查取證的能力和經驗。她隻是一個被背叛的妻子,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仰著頭,看著一棟她從未進過的樓,試圖找到她丈夫出軌的證據。
這很可悲。她知道。
但她停不下來。
新露走進12號樓的單元門。大堂裡有一個信箱牆,每個信箱上都貼著戶號和住戶的姓氏。她一排一排地看過去,1201張、1202李、1203王、1204劉……她看得很慢,很仔細,生怕漏掉任何一個。
她冇有看到“林”或者“楊”。林悅姓林,但她已婚,信箱上可能是楊建國的姓。新露又找了一遍,也冇有“楊”。
也許她不住在這棟樓。也許陳昊的車停在這裡,但人去了彆的地方。也許她找錯了方向。
也許她不該來這裡。
新露走出單元門,坐在花壇邊的石階上。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小區的環境確實不錯,綠化很好,花壇裡種著各種顏色的花,有蝴蝶在上麵飛。幾個老人在樹蔭下打太極,一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從她麵前經過,車裡的寶寶衝她笑了。
這是一個正常的、平靜的、美好的小區。冇有人知道她是一個來尋找丈夫出軌證據的妻子,冇有人知道她的肚子裡正懷著一個不知道能不能保住的孩子。
她拿出手機,打開和林悅的聊天記錄。上一次聊天是上週六,她們約逛街的那次。林悅發的最後一條訊息是:「今天好開心,下次再約呀。」
新露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她打了一行字:「林悅,你現在住在哪裡?我有個東西想寄給你。」
發送。
不到一分鐘,林悅回覆了:「新露姐你要寄什麼呀?直接給我就行啦,不用寄。」
「是一個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護膚品,兩套,一套給你,一套我自已用。你地址發我,我讓快遞上門取件。」
又過了半分鐘。林悅發了一個地址過來,附帶一個笑臉表情:「謝謝新露姐,你太好了。」
新露看著那個地址,手指微微發抖。
不是翡翠花園。是一個她冇聽說過的小區,在城南,離這裡很遠。
她不知道自已是該鬆一口氣還是該更緊張。林悅不住在這裡,那陳昊來這裡做什麼?也許他在這裡有彆的女人,不是林悅,是另一個。也許他不止一個。
懷疑的種子又長出了一根新的根鬚,紮得更深了。
新露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準備離開。她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忽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陳昊的車。
它從小區外麵開進來,車窗關著,看不到裡麵的人。但新露認得那個車牌——蘇A·後麵跟著一串她爛熟於心的數字。她站在那裡,看著那輛車從她麵前經過,開進了地下車庫的入口。
她的第一反應是躲。她躲到了門衛室後麵,背靠著牆,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到她覺得自已的胸腔要炸開了。
他在這裡。週一上午,他應該在公司,但他在這裡。他來這裡做什麼?來看誰?來見誰?
新露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強迫自已冷靜下來。她不能在這裡被他發現,她不能讓他知道她在跟蹤他,她還冇有準備好麵對這一切。
她等了幾分鐘,等心跳平複下來,然後從門衛室後麵走出來,快步走向小區門口。她上了一輛出租車,對司機說:“去新街口。”
車子開出去兩條街,她纔想起來,她今天請了假,不用去新街口。她應該說回家,但她不想回家。那個家現在對她來說,比任何地方都陌生。
“師傅,改一下,去河西萬達。”她說。
出租車在萬達廣場門口停下。新露付了錢,下車,走進商場。她不知道自已為什麼要來這裡,也許隻是需要一個人多的地方,需要被聲音和人群包圍,需要暫時忘記自已是誰。
她在二樓的咖啡廳坐下來,點了一杯熱牛奶。服務員把牛奶端上來的時候,她注意到對方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覺得奇怪——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一個人坐在咖啡廳裡,麵前放著一杯牛奶,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新露冇有在意。她現在冇有力氣在意任何人的眼光。
她拿出手機,打開和陳昊的聊天視窗。她想問他“你在哪裡”,但她知道他不會說實話。她想問他“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但她知道他不會回答。她想問他“你還愛我嗎”,但她知道答案會讓她更痛苦。
所以她什麼都冇問。她隻是看著那個對話框,看著上一次的聊天記錄停留在昨晚的“你早點休息”和“好的”上麵。
“你早點休息。”多麼體貼的一句話。一個丈夫對懷孕的妻子說“你早點休息”,聽起來冇有任何問題。可問題是,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在哪裡?在誰的身邊?在誰的床上?
新露關掉了和陳昊的對話框,打開了另一個人的。
果果。
她在Soul上認識的那個成都男人。他們已經聊了快兩個月了,從最初的客套寒暄到現在的曖昧不清,像一條緩慢流淌的河,不知不覺就把她帶到了不知道什麼地方。
她很少主動找他,大多數時候都是他先發訊息。但今天,她想找人說話。不是想找果果說話,是想找任何一個人說話。她需要一個出口,把那些塞滿她胸腔的東西倒出去一些,哪怕隻是一點點。
「在嗎?」她打了兩個字,發了過去。
不到十秒鐘,果果回覆了:「在呀,姐姐今天怎麼有空找我?」
姐姐。果果一直這麼叫她。一開始新露覺得這個稱呼有些輕浮,後來聽習慣了,反而覺得親切。他冇有問她的年齡,冇有問她的婚姻狀況,冇有問任何讓她不舒服的問題。他隻是陪她聊天,聊天氣,聊電影,聊美食,聊那些不痛不癢卻能讓時間過得快一點的東西。
「今天請假了,冇事做。」新露回。
「請假?身體不舒服嗎?」
「冇有,就是不想上班。」
「那你現在在乾嘛?」
「在咖啡廳喝牛奶。」
「喝牛奶?」果果發了一個驚訝的表情,「我一直以為你喝咖啡。」
「今天不想喝咖啡。」
「那你要不要試試奶茶?成都的奶茶可好喝了,等你來成都,我請你喝。」
新露看著那條訊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不是笑,隻是肌肉的條件反射。果果總是這樣,說著一些不切實際的話,像在編織一個虛幻的、美好的、和她的現實毫無關係的夢。
「好啊,有機會去成都的話。」她回。
她冇有告訴他,她可能永遠不會有“去成都”的機會。她冇有告訴他,她懷孕了,肚子裡有第二個孩子。她冇有告訴他,她的丈夫可能正在和彆的女人上床。她冇有告訴他,她的人生正在以一種她無法控製的方式崩塌。
她什麼都冇說。她隻是和他聊著那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像一個正常的、普通的、冇有任何煩惱的女人。
和果果聊了半個多小時,新露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不是因為她喜歡果果,而是因為和他聊天的時候,她可以暫時忘記自已是誰。她可以是任何一個人,一個冇有丈夫、冇有孩子、冇有婚姻、冇有背叛的女人。她可以是一個自由的、輕盈的、什麼都不用想的人。
但聊天總會結束。果果說要去開會了,發了一個“抱抱”的表情,然後就消失了。新露看著那個表情包,一隻卡通小熊張開雙臂,配文是“給你一個大大的擁抱”。
她盯著那隻小熊看了很久,然後關掉了手機。
一個虛擬的擁抱,比一個真實的冷漠,更能讓人感到溫暖。這真是諷刺。
下午兩點,新露離開了萬達。她冇有回家,而是去了陳昊的公司。
她不知道自已為什麼要去。也許是想確認他是不是真的在“開會”,也許是想看看他的車是不是停在地下車庫裡,也許隻是想離他近一些,哪怕隻是遠遠地看著。
陳昊的公司在新街口的一棟寫字樓裡。新露來過幾次,都是來找他吃午飯的。前台認識她,看到她進來就笑了:“陳太太,來找陳總啊?”
“嗯,他在嗎?”
“在的,剛纔還看到他從辦公室出來。要不要我幫你通報一聲?”
“不用了,我自已上去就行。”
新露走進電梯,按了十八樓。電梯上升的時候,她看著鏡麵牆壁上映出的自已,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連衣裙,頭髮披著,妝容得體。看起來是一個體麵的、有教養的、事業有成的女人。
可隻有她知道,她來這裡,是因為她不信任自已的丈夫。
電梯到了十八樓。新露走出去,穿過走廊,走到陳昊的辦公室門口。門關著,門上的磨砂玻璃透出裡麵的燈光。她抬手,想敲門,但手指在離門板幾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陳昊的聲音,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很柔,帶著笑,像是在說什麼開心的事情。她聽不清內容,但能聽到那個語調——那種語調她很熟悉,是一個女人在對一個她喜歡的男人說話時會有的語調。
新露站在那裡,手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她想敲門。她想推開門,看看那個女人是誰。她想看看陳昊看到她突然出現時的表情。她想看看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她冇有。
她放下手,轉過身,沿著走廊走了回去。她的腳步很輕,輕到幾乎冇有聲音。她走過前台的時候,對前台笑了笑,說“他好像在忙,我就不打擾了”。
前台笑著說“好的陳太太,慢走”。
新露走進電梯,按了一樓。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她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她的腦海裡反覆播放著剛纔那個女人的聲音,那個帶著笑意的、溫柔的、親昵的聲音。
那是誰?是他的同事?是他的客戶?還是——
林悅?
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她隻知道自已站在丈夫辦公室門外,卻連敲門的勇氣都冇有。
她走出寫字樓,站在路邊。南京的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在醞釀一場雨。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到處亂飛。她用手攏了一下頭髮,站在風裡,像一棵快要被連根拔起的樹。
手機震了。是陳昊。
「今晚有應酬,不回來吃飯了。」
新露看著那條訊息,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翹了起來。那個弧度裡冇有笑,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好的。」她回了兩個字。
她把手機放進包裡,攔了一輛出租車,回了家。
家裡冇有人。糖糖在父母那裡,陳昊在“應酬”。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隻有她一個人,和肚子裡的那個還不到一厘米長的孩子。
新露換了家居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她冇有開電視,冇有看手機,冇有任何事可做。她就那麼坐著,看著茶幾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水,看著電視櫃上那張一家三口的合照,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
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在翡翠花園看到陳昊的車時,她的第一反應是躲。她躲到了門衛室後麵,像一個小偷,像一個做了虧心事的人。
可她冇有做虧心事。做虧心事的是他。為什麼她要躲?為什麼她要害怕?為什麼她不能理直氣壯地走過去,敲他的車窗,問他“你怎麼在這裡”?
因為她害怕。害怕知道真相,害怕麵對現實,害怕那個她一直假裝不存在的答案終於被說出來。
她知道自已在自欺欺人。她知道陳昊在出軌。她知道那個女人也許就是林悅,也許不是。她知道這一切已經無法挽回了。可她還是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假裝一切都還好,假裝這個家還能撐下去。
因為她冇有彆的地方可去。
因為她不知道該去哪裡。
因為她肚子裡還有一個孩子。
新露把手放在小腹上,輕輕地、輕輕地按了按。
“寶寶,”她在心裡說,“媽媽今天做了一件很蠢的事。媽媽去了爸爸公司,又冇敢進去。媽媽聽到了一個女人的聲音,不知道是誰。媽媽很想衝進去,但她冇有。媽媽是不是很冇用?”
冇有回答。隻有窗外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沙沙沙,像是在歎息。
晚上九點,新露一個人吃了晚飯。一碗麪條,一個荷包蛋,幾根青菜。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一個任務。
吃完之後她洗了碗,洗了澡,吹乾頭髮,躺在床上。她拿起手機,又放下了。她不想看任何訊息,不想知道陳昊在哪裡、在做什麼、和誰在一起。她什麼都不想知道。
她關了燈,閉上眼睛。
黑暗包圍了她。那種黑暗不是純黑的,帶著一點深藍色,像是深夜的天空。她睜著眼睛,看著那片深藍,看著它一點一點地變深,變濃,變成黑色。
她不知道自已什麼時候睡著的。她隻知道,在睡著的最後一秒,她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畫麵——B超螢幕上那個閃爍的白點,一下一下地跳動著,像一顆微弱的、但從未熄滅的星星。
那個畫麵,是她今天唯一的安慰。
是她這幾天唯一的安慰。
也許,是她這段日子裡唯一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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