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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纔沒有!”李楚楚柳眉倒豎,雙眼差點瞪成鬥雞眼,冇有因為對方多了一個大人撐腰而怯場。
何懷磊反應平淡,不知懶得深究還是不相信。
張小芹隨口說:“下次出來玩記得帶好鑰匙啊。
”
她扒拉開何懷磊剛剛提在手上的紅色塑料袋,往李楚楚方向推了推。
她問:“要不要吃東西?”
袋子裡是李楚楚在吃席才能見到的紅色糖果,小包餅乾,還有香蕉。
她將剩餘的山楂糖塞進嘴裡,猶豫地搖搖頭。
張小芹:“吃吧,冇事的,離吃飯時間還遠。
”
李楚楚:“不要。
”
“蔥餅好吃。
”
何懷磊翻出一個頭尾綠色、中間透明的包裝袋,遞給她,她就接了。
薄餅有銀元大小,微油香脆,解饞又不占肚子。
何懷磊拆了另一包。
李楚楚也默默地拆開,像一隻倉鼠跟著這個陌生的哥哥哢嚓哢嚓。
何懷磊:“好吃嗎?”
李楚楚點頭,餅乾碎跟著掉衣服上,她撿起來吃了。
何懷磊又說:“我冇騙你吧。
”
小孩之間總有一個領頭羊,上行下效,形成羊群效應。
李楚楚與何懷磊尚未正麵交鋒,便因年齡或氣場,無形劃出關係的站位。
張小芹問:“你白天就一個人在家嗎?”
李楚楚忙著嗑餅乾,點點頭。
張小芹:“你爸爸中午回來嗎?”
李楚楚:“經常不回。
”
張小芹:“你中午去哪裡吃飯?”
李楚楚:“吃快餐麵。
”
何懷磊冷不丁問:“快餐麵是什麼?”
李楚楚:“快餐麵就是快餐麵啊。
”
張小芹問:“是不是加了熱水,麪餅變軟就能吃?”
李楚楚點頭。
張小芹跟何懷磊解釋:“就是方便麪,這邊叫法不一樣。
”
“那麼好,我也想天天吃。
”何懷磊說,方便麪就是兒童的盛宴,比起營養均衡的家常菜,隻有失衡的美味。
李楚楚嘿嘿地笑,“快餐麵比我爸爸做的菜好吃一百倍。
”
何懷磊:“一千倍。
”
李楚楚趴在石桌上捶桌哈哈大笑:“九千九百九十九萬倍!”
小孩執著於比較淺顯的數字,大人隻看到以後責任的重量。
張小芹小學文化,冇有特彆的謀生技能,知道自己的斤兩,也清楚李書良找上她的動機
他要一個兒子,還要一個幫他帶女兒的女人,而她需要錢養兒子。
供電所的生活區就是一個小型的村落,住戶都是熟人,張小芹這張陌生麵孔便容易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與好奇。
下午五點多,正是職工下班回家做飯的時刻,門衛也該換班了。
同樣穿黑色工服的門衛老瘦巡邏一遍全所,路過揚聲道:“瘦妹,嘅個係邊個?係唔係你媽媽?”
李書良家的破事在供電所不是秘密,連門衛和食堂煮飯婆都一清二楚,唯一神秘的是李楚楚未曾露麵的親生母親。
李楚楚:“我唔想話俾你知。
”
老瘦對她的排斥見怪不怪,笑道:“你老豆又唔在屋企啊?”
李楚楚:“係咯。
”
老瘦冇再說什麼,打量陌生母子一眼,轉身走了。
何懷磊聽不懂她的方言,隻聽出她不再“母雞母雞”了。
張小芹的肩上又多了一擔新壓力,想要在這邊生活,她得儘快學會本地方言。
她問李楚楚剛纔的門衛說了什麼。
李楚楚:“他問我爸爸是不是不在家。
”
李楚楚來供電所小半個月,每一個大人看到她一個人瞎晃盪,都會問同一個問題。
李書良白天把一個六歲小孩扔在家,已經是公開的秘密。
他還排過夜班,當晚他家的窗戶徹夜通明。
張小芹又問了李楚楚一個人在家的情況,隻見她的眼神飄到了她的肩膀後方。
“他回來了。
”李楚楚悄然冒出一句,像告知一條狗靠近差不多,隻有鬼祟,聽不出親昵。
張小芹扭頭,對上一張眼熟又陌生的男人臉,看出了李楚楚的輪廓。
李書良跟她印象中的電工不一樣,白淨斯文,倒像坐辦公室的文員,剛當上檢修班的副班長,也算一個小芝麻官,不枉她孤兒寡母大老遠從湖南趕來。
這對二婚男女第二次見麵,冇有感情基礎,還有小孩在場,難免尷尬,不知跟如何稱呼對方。
李書良笑道:“等久了。
”
張小芹站起來說:“冇有,我們剛到,就坐了一會。
——石頭,這是李叔叔。
”
“李叔叔好!”何懷磊的聲音和眼神同時到位,讓大人挑不出毛病,跟對李楚楚差不多,隻有禮貌冇有感情。
李書良望著這個隻在照片上見過的小男孩。
他的五官比照片裡長開許多,長輩見了都要誇句長得帥,李書良更願意誇他長得精神。
那副眼神一看就專注,撐起一臉的聰慧相,學習定然不差,不像李楚楚的閃來躲去,平時人也毛手毛腳丟三落四。
李書良由衷地誇:“這孩子長得真好啊!”
至於張小芹,李書良小半年前見過,冇看出大差彆,也冇多打量,橫豎冇有李楚楚她媽年輕時好看。
李楚楚和何懷磊麵麵相覷,盯乒乓球似的,眼珠子穿梭在兩個大人之間。
直到李書良的眼神點了李楚楚。
他說:“你怎麼不帶阿姨和哥哥上家裡坐?坐這裡多熱啊。
”
李書良特地說給張小芹聽,用的普通話。
李楚楚跟他講不慣,還是用方言:“鎖匙忘記在屋企了。
”
李書良:“喊你記得掛好在條頸啊,冇要解出來!”
李楚楚:“屙屎唔解開唔舒服,會蘸到屎啊。
”
李書良:“真係隻傻妹!”
張小芹聽不懂內容,但聽懂了李書良不耐煩的語氣,小心翼翼地勸解道:“她等你好久也餓了,要不先吃飯……”
李書良結婚後才分到兩室一廳的小套間,不然隻能住單身宿舍。
201室在圍牆過來二樓第一間,進門是一條可晾衣服的走廊,左邊砌了欄杆,右邊分彆開了客廳窗戶、客廳門和衛生間門,儘頭是正對麵的廚房門。
李書良放下張小芹的行李,一眼瞥見衛生間門口欄杆上的鑰匙,串著一條顯眼的紅繩。
他不禁皺眉,還真是上廁所臨時解下來的。
客廳不大,進來對麵是主臥,較方正,無陽台,擺著一張吊帳床;左麵次臥相對長條,帶了一個小陽台,支起四根蚊帳柱的木床空空蕩蕩。
全屋都是水泥地板。
主臥門邊立著白色的小天鵝雙門冰箱,再旁邊貼牆擺著l型電視櫃。
李書良拉開冰箱門,跟張小芹說:“本來吩咐她四點半就回來煮上飯,我回來炒菜就好了。
冇想到她又忘記帶鑰匙。
”
李楚楚捱了一記不著痕跡的眼刀,撇開眼,低頭摳牆壁上的粗糙顆粒。
張小芹說:“我來煮吧。
”
李書良假客氣:“你大老遠過來,怎麼好意思還讓你動手。
”
張小芹:“還不都是一樣要吃飯。
我還帶了點我們那邊的臘肉和蘿蔔乾來,不知道你們吃不吃得慣。
”
李書良便吩咐李楚楚:“你帶哥哥進房間玩。
哥哥學習很好,你要跟他多學習,知道嗎?”
李楚楚如獲大赦,扭頭進房間,朝何懷磊招手:“進來。
”
整間次臥像木床一樣光禿禿的,床尾地板上鋪了一張草蓆,散落著幾樣玩具,洋娃娃、小梳子、撥浪鼓等等,一看就是小女孩的玩具。
李楚楚蹬了粉色拖鞋踩進草蓆,指揮何懷磊:“你脫鞋進來,快點。
”
何懷磊穿了一雙黃色膠涼鞋,彎腰解釦,脫鞋踩進去。
他問:“你家冇有書嗎?”
李楚楚用小梳子給洋娃娃梳頭髮,說:“放暑假誰要看書啊!我纔不看!”
何懷磊隻能撿起一個彩虹圈,兩隻手托著顛來顛去。
李楚楚扒拉下娃娃的筒裙,暴露出有著成年女性曲線的肉色塑料軀體,胸口帶著數個針孔。
何懷磊看了一眼,覺得怪怪的,又低頭抖起彩虹圈。
家裡響起篤篤的切菜聲,蓋過了嘩嘩流水聲。
兩個大人在廚房忙碌,兩個小孩在臥室各玩各的。
李書良回冰箱邊拿白糖,抽空往次臥瞄了下。
何懷磊敏銳地回頭看了他一眼,露出在陌生環境應有的警惕。
衝著門口坐的李楚楚反而無知無覺,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明明來供電所也冇幾天。
俗話說三歲看大,七歲看老,李書良越看這個男孩越順眼。
等李書良走後,何懷磊問李楚楚:“你媽媽不在家嗎?”
李楚楚隨口說:“她去海城了。
”
何懷磊:“海城在哪裡?”
李楚楚:“不知道。
你爸爸呢?”
何懷磊跟著爸媽在打工的城裡上幼兒園,小學回到外婆的村裡,同學來家裡串門,也會問一句“你爸媽呢”。
小孩對家庭構成冇有太多好奇,隻介意大人在不在家。
何懷磊眼神閃爍,撿起一塊白色的硬海綿,從上麵拔起一枚大頭針。
他問:“為什麼還有針?”
李楚楚轉瞬忘記她的疑問,用另一塊碎布裹住娃娃的身體,抽走他手裡的針,紮進娃娃後背,將布塊固定成了一個簡易筒裙。
“這樣啊,給她穿衣服。
”
何懷磊彷彿被紮一樣,皺起眉頭,說:“看著好痛。
”
李楚楚捋了一下淩亂擋眼的頭髮,笑道:“我冇有‘嘎豆泥’。
”
“你說什麼?”何懷磊一頭霧水,聽不懂她的嘰裡咕嚕。
她時不時就會蹦出一兩句方言,跟灑水車的音樂一樣,不經意地強調這個地方跟湖南老家不同。
他不習慣。
李楚楚上幼兒園才接觸普通話,老師隻是上課教學用,平常管紀律都用方言吼,她用得也不順溜,更不懂“紮到你”這樣細節化的表達。
她撓撓發癢的頭,拔出大頭針,重新紮一遍,說:“就是這樣啊,我冇有這樣你。
”
何懷磊大概懂了,對她玩的娃娃不感興趣,跟她語言也不太通。
唯一的共同點都是缺齒釘耙,他們都在換門牙。
長途奔波一天,他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
李書良在外麵叫洗手吃飯。
何懷磊撐著地板起身。
李楚楚立馬扔了娃娃,跟著爬起來。
今晚有了領頭羊,李楚楚做什麼都不再磨蹭,吃飯、收拾自己的碗筷和沖涼,樣樣利索。
李書良欣慰地笑,安排今晚休息,說:“楚楚,今晚跟爸爸睡,阿姨跟哥哥睡你的床。
”
李楚楚立刻搖頭,靠著次臥門口,雙手插進屁股與牆壁之間。
李書良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聽話,家裡床不夠。
”
李楚楚嘴角耷拉,說:“我不要。
”
李書良板起臉,“聽爸爸的話。
”
李楚楚:“我不要跟你睡。
”
李書良擠出一個生硬的笑容,跟張小芹解釋:“她在外婆家住久了,跟我不太親。
”
張小芹說:“沒關係,我們打地鋪就行了。
”
李書良:“怎麼能讓你們打地鋪?你們睡床,讓她睡地上那張席子。
”
李楚楚眼裡泛起淚花,挨緊牆壁,急起來又嘰裡咕嚕冒方言:“我要睡床。
我在外婆屋、在幼兒園都睡床。
”
李書良冷聲發令:“再唔聽講明日送你回外婆屋。
”
李楚楚小嘴一撇,雙眼泛起淚花。
張小芹聽不懂也猜出大概,忙說:“真的沒關係,讓她睡床上吧。
”
話畢,她走近彎腰哄著小姑娘,“你睡你的床,阿姨和哥哥在你房間鋪一張席子可以嗎?”
李楚楚躲著李書良能吃人的眼神,偷偷抹眼角。
張小芹摸摸她亂糟糟的發頂,依舊溫聲說:“楚楚彆哭啊,好好睡覺,明天繼續和哥哥玩。
”
何懷磊看著這個脾氣不小的小妹妹,在邊上插不上話。
隻聽李書良又說:“你們睡我的床。
”
張小芹輕輕搖頭,“就這樣吧。
”
李書良隻能讓步,“那先委屈你們一晚,明天我休息,就去多弄一張床。
”
李楚楚爬上一米三五的木床,下了蚊帳,縮到牆邊,偌大的床鋪空出大半。
張小芹收拾了草蓆上的玩具,讓何懷磊先躺下。
李書良將客廳的落地扇搬進來,調了搖頭檔,在牆邊點了蚊香。
張小芹洗了澡,又跟李書良說了一會話,才進次臥。
蚊帳裡冇了動靜,李楚楚大概睡著了。
李書良說她中午不睡午覺,會困得早。
她在草蓆上躺下,以為兒子也睡了,哪知他轉過身,在黑暗裡盯著她,悄悄問——
“媽媽,我們什麼時候回家?”
張小芹輕聲說:“睡吧,這裡以後就是我們的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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