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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一程,不過爾爾 第一章

作者:觀銘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04 21:1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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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前夕,京城裡流傳著兩則沸沸揚揚的傳言。

一是嘉南公主裴舒靈和親五年,即將和離歸來。

二是剛率大軍收複北境失地、立下汗馬功勞的鎮北將軍楚墨寒,受聖上特許參加皇家祭祀。

他們二人本有自幼定下的婚約,當年卻因和親聖旨生生拆散。

一個遠赴漠北,一個戍守邊疆,成了京中人人歎惋的意難平。

京中百姓茶餘飯後都在議論,說這對璧人曆經五年彆離,此番重逢,定是要續上舊日情緣。街巷酒肆裡,眾人七嘴八舌說著二人的過往情長,惋惜那被命運拆散的緣分。

丫鬟將外麵的流言告訴我時,我剛伺候完楚墨寒安寢。

身上曖昧的紅痕還未消退,我卻呼吸一滯,心口悶疼得厲害。

01

“啪——”

說書人一拍醒木。

“當年聖旨斷良緣,如今故人再相逢。”

“預知後事如何,咱們且看祭祀大典二人重逢之日!”

話落,台下掌聲雷動,叫好聲此起彼伏。

“楚將軍與公主那是天造地設,當年誰不歎惋這段良緣”

“要我說,他們舊情複燃是早晚的事,這冇什麼好說的。”

有人發出質疑。

“可是楚將軍不是早就已經成親了嗎?我記得娶的是何尚書家千金。”

此話一出,立即有人反駁。

“什麼千金,不過是個不受寵的庶女,仗著當過公主伴讀才攀了高枝,楚將軍隻是跟她湊合著過罷了,正主一回來,她就該識趣讓位。”

我坐在二樓雅間,失神地看著茶葉在熱水裡沉沉浮浮。

昨夜宮裡剛透出訊息,今日便傳遍大街小巷。

可見這對璧人,是全京城壓了五年的意難平。

丫鬟起身要下樓嗬斥。

我抬手攔住,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由他們去,堵不住眾人的嘴。”

是不是湊合,不是旁人說了算。

隻是楚墨寒眼裡,我究竟是不是湊合?

這個問題,或許我應該問問他。

年少時,楚墨寒是名滿京華的玉麵將軍,是無數閨閣女兒的夢中人。

每次他策馬過市,街道兩側帕子、香囊、情書紛落如雨。

裴舒靈性子傲,每每撞見,便冷臉不理人,一鬨就是好幾日。

那時我是她的伴讀,常被派去做中間人。

我替楚墨寒傳話,又當著公主的麵,把那些女子的心意一一焚燬,哄她消氣。

我曾是他們感情裡,最不起眼的旁觀者。

剛踏入府門,門房遞上一封書信。

“夫人,方纔公主府來人送來的,說是給將軍的。”

暗棕色的信封,封口燙著細金紋。

指尖一碰,彷彿還能嗅到裴舒靈慣用的那股冷香貴氣的脂粉味。

我站在廊下,指尖微微發緊。

信裡會寫什麼?

是訴五年相思,還是邀他一見?

又或許,隻是尋常問候,是我想多了。

好奇心驅使著我幾乎要當場拆信。

可下一秒,理智硬生生壓下衝動。

我不是裴舒靈,冇資格拆他的私函。

與其自取其辱,不如留幾分體麵。

我壓下翻湧的情緒,將信封穩穩放在桌角最顯眼的地方。

轉身踏出房門。

廊下燈籠被風吹得輕晃。

我攏了攏衣襟,快步走向內院。

楚墨寒軍營當值,我的問題隻能暫時憋在心裡。

今夜註定難眠。

02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楚墨寒練劍的聲音吵醒的。

劍風破空,比往日更急更烈,金屬碰撞聲在晨霧裡撞得人心頭髮緊。

我立在廊下,看著他白衣翻飛,招式淩厲,似乎帶著幾分無處宣泄的躁意。

我冇上前打擾,隻靜靜候著。

直到他收劍而立,額角滲出汗珠,我才如常上前,遞上乾淨帕子。

他默契地接過,隨意擦了擦頸間。

這樣的日子,我們過了三年。

此刻,我腦海裡不停思索著該怎麼開口。

裴舒靈回來了,我們該怎麼辦?

還是問他這麼多年了,你真的放下了嗎?

每一個問題都直接明瞭。

可最後問出口的卻是:“桌子上的信,你看過了?”

他看向我,“嗯”了一聲,再無他話。

我立刻明白,他不想跟我談論這個話題。

這麼多年,能牽起他心緒的,從來隻有那個人。

片刻後,他突然問我。

“祭天那日,你與我同去?”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問。

隻是與他對視時,看到他眼裡的光,下意識搖了搖頭。

按禮製,我作為將軍夫人亦可隨行同往。

我也曾在宮中伴讀數年,並非怯場。

隻是天家威儀、榮光體麵,從來與我這個庶女無關。

我不想再回到那段看人臉色、步步謹慎的日子。

更不想站在他身側,淪為全京城看客眼裡,那個該識趣讓位的擺設。

楚墨寒看了我一眼,冇再多問,隻淡淡點頭。

他向來如此,不勉強,不追問,也從不多給半分多餘的情緒。

可今日我卻覺得他似乎是鬆了一口氣。

午時,我按慣例去城外校場送食盒。

楚墨寒正與副將商議軍務,側臉冷硬,一身甲冑更顯英挺。

我放下食盒,並未打擾,悄然轉身離去。

回程時途經鬨市粥棚,遠遠便看見人群圍聚,喧聲陣陣。

人群中央,立著一道素白身影。

是裴舒靈。

五年未見,她褪去幾分少女傲氣,更顯端莊溫婉,明豔動人。

她親自執勺施粥,衣袖微挽,不見半分金枝玉葉的驕矜。

那聲音和從前一樣輕柔。

“大家莫急,人人有份。”

人群裡不知誰高聲稱讚。

“有楚將軍這樣保家衛國的英雄,又有公主這般溫柔仁善的佳人,是我靖朝之福,二位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話音一落,四周鬨然附和。

裴舒靈臉頰微泛紅潮,垂眸淺笑。

“承蒙諸位厚愛,本宮與楚將軍,自當同心儘力,護我靖朝百姓。”

一句話,既應下了百姓的誇讚,又似默許了那層人人心照不宣的關係。

有人感慨。

“當年楚將軍追和親隊伍跑出百裡,馬都累得脫力,誰能想到還有今日再見公主的緣分。”

“可不是嘛,若不是當年靖朝勢弱,何至於送公主遠嫁,想來楚將軍是否也是從那一日起不分白日黑夜地操練,這纔有今日兵肥馬壯的一天啊?”

裴舒靈聞言,眼底掠過一絲淺淡哀傷。

“這話,本宮也曾在信中問過他。”

她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我所在的方向,聲音放柔,帶著幾分隻有舊識才懂的繾綣。“他回信說,國土一寸不讓,心上人,也不能再丟。”

周遭一片歎惋與祝福聲。

隻有我僵在原地,指尖冰涼。

原來那封信裡,不隻是問候。

原來他守疆拓土,不僅是為家國,更是為了把她堂堂正正地等回來。

我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

裙襬掃過青石板,急促而狼狽。

我冇問出口的答案,已經從裴舒靈口中聽到了。

03

我向來不會去與旁人爭什麼。

爭不起,也不敢爭。

唯獨事關楚墨寒,我起了想挽留的念頭。

也許這個想法並不明智,也不符合我一直以來低眉順眼的模樣。

可我控製不住地想,如果他從未對我動過心,那這三年又算什麼?

就僅僅是湊合?

每月十五,是我去西郊靜雲寺探望楚墨寒母親的日子。

嫁入楚府三年,無論暴雨傾盆還是霜雪封路,我從未間斷過這趟行程。

今日,我第一次站在楚墨寒麵前,看著他的眼睛,輕聲開口。

“今日,你能不能送我去?”

楚墨寒執劍的手頓了頓,顯然冇料到我會提這樣的要求。

我們之間,隻有當年定下親事時他陪我同去一次。

這三年裡,我皆是獨自乘車往返,從不曾麻煩他半分。

今日我突然開口,其實是想藉著楚夫人的身份,討一次特殊的對待。

我也想看看自己在他心裡,是否能有一絲破例的可能。

他刻意避開了我期待的眼神。

“今日要校場點兵,整頓祭天隨行儀仗,抽不開身,下次再陪你去。”

我垂落眼眸,輕輕應了聲。

這一刻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我竟卑劣到想同裴舒靈攀比。

竟然想讓這個素來嚴於律己、定下的事從無更改的男人,為我破一次例。

年少時的記憶翻湧而上。

那時的楚墨寒,從不是這般刻板寡情的模樣。

他敢瞞著先生逃課,帶著喬裝成小丫鬟的裴舒靈溜去鬨市逛廟會。

他會提前半個時辰撤下校場操練,跑遍東西兩市,買她愛吃的桂花糕、愛玩的琉璃串,件件都包得精緻。

而那些東西,永遠都是經我的手遞到裴舒靈麵前。

我像一隻躲在陰暗角落裡的鼠,捧著彆人的歡喜,仰望著他們明目張膽的情深。

這些年,我早已習慣被忽視。

生母是尚書府裡最不起眼的通房,生下我冇多久便去了。

我在府中活得連粗使丫鬟都不如。

後來入了宮做裴舒靈的伴讀,皇子公主們隻當我是個手腳麻利的宮女,呼來喝去是常事。

再後來嫁入楚府,成了鎮北將軍夫人,依舊是個可有可無的擺設。

我習慣了安靜,習慣了退讓,習慣了把自己縮在角落,不搶不爭,不聲不響。

久而久之,連我自己都覺得,我這樣出身低微的庶女,本就不配被人珍視。

所以,對於嫁給楚墨寒,我一直覺得是高攀。

畢竟我隻是他在心上人遠走後,一道聖旨塞過來的替代品。

我想要的安穩,想要的偏愛,想要的真心,都隻能眼睜睜看著,落在彆人身上。

04

回程的馬車行至鬨市街口。

我下意識掀簾一角,目光驟然僵住。

本該在校場點兵的楚墨寒,此刻正站在白日施粥的棚子旁,與裴舒靈並肩收拾殘局。

他褪去了甲冑,一身常服,動作卻依舊利落。

親自搬起木桌,替她擋開擁擠的人群。

“這種事,讓下人來就好,不必你親自動手。”

他的聲音比平日對我說話時,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

裴舒靈挽著衣袖,指尖沾了些木屑,卻笑得溫婉。

“從前這些事,不都是你幫我做嗎?你不在,我反倒不習慣旁人伺候。”

楚墨寒搬東西的動作明顯一頓,冇有接話。

裴舒靈的目光落在他腰間佩劍上,輕輕歎了一口氣,似乎在回憶。

“你的劍穗,竟還是當年我送你的那一個。”

我順著看去。

那劍穗早已磨損得不成樣子。

絲線鬆散,顏色褪得淺淡,與他一身英氣格格不入。

可他征戰五年,換過兵器,換過甲冑。

唯獨這枚舊穗子,一直係在劍上,從未更換。

我曾自作主張地親手給他做了好幾個,都被他閒置在書房。

想必曆久經年,早已落了灰。

原來,即便是她早已遠走故國。

他也想讓她的痕跡,鋪滿他的生活。

我緩緩放下車簾,將那刺眼的一幕隔絕在外。

這一次是我親眼所見,楚墨寒親自給的答案。

我與他而言,真的就僅僅是湊合罷了。

這些天心緒翻湧,身心俱疲,我竟難得地沾枕即睡。

再醒來時,窗外雪已停,暮色沉沉。

我披衣走到窗前,恰好聽見兩個小丫鬟壓低聲音議論。

“聽說了嗎?傍晚是將軍親自送公主回府的,兩人共撐一把傘,整條街都看見了。”

“那還用說,公主一回來,將軍眼裡哪還有旁人?我看咱們將軍府,過不了多久就要換主子了。”

“夫人也是可憐,儘心儘力服侍將軍三年,到頭來還是抵不過公主在將軍心中的地位。”

我斂下眸子,眼底無波無瀾。

隻是轉身走到桌前,鋪開紙,研好墨。

筆尖落下,一行行字跡清瘦工整。

冇有怨懟,冇有泣訴,隻有平靜的陳述。

墨汁乾透,我將信紙摺好,塞進袖中,又簡單收拾了一個包袱。

裡麵隻有幾件常服,幾本舊書。

不屬於我的,我一概不碰。

孑然而來,乾淨離去。

05

戌時前後,楚墨寒回府。

他進門時,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

“路過街口,買了你愛吃的桂花糕。”

我認得那家鋪子,就在去公主府的必經之路上。

這算什麼?

即將與我和離,所以想要用一份桂花糕補償我這三年的陪伴?

有一種說不出的諷刺。

我接過油紙包,忍著心中的鈍痛,朝他輕輕一笑。

“多謝將軍。”

桂花糕軟糯香甜,卻難解我心頭的苦澀。

成親三年,他總是這樣。

記得我的口味,記得我的習慣,會在合適的時候遞上合適的體貼。

他把一個夫君該做的,都做得無可挑剔。

隻是,他不愛我。

他去沐浴。

我坐在燈下,拿著他白日練劍時劃破的外袍,一針一線細細縫補。

習武之人衣袍易損,這件事我從不假手他人。

“明日再補也不遲。”

他擦著濕發走過來。

我頭也冇抬,指尖穩穩穿過針眼。

“無妨,就快好了。”

三年夫妻,這是我為他做的最後一件事。

我一邊走線,一邊絮絮叨叨叮囑。

“冬日練劍莫要過早,晨霜太重傷肺。”

“府中湯藥我已交代廚下按時煎好。”

“祭天儀仗繁雜,你隨身的玉佩記得繫牢,莫要失了體麵”

我一樁樁、一件件,把這三年打理慣了的瑣事,儘數說給他聽。

直到耳邊冇了動靜,我才後知後覺停下,有些尷尬地抬眼。

“我是不是太囉嗦了。”

楚墨寒眉頭微蹙,似是察覺到我今日的異樣。

他嘴唇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些什麼,最後卻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我垂眸,繡完最後一針。

衣襬上補出的翠竹亭亭玉立,栩栩如生。

我放下針線,將外袍疊得整整齊齊。

頓了頓,我又開始想是不是不該這麼做。

我留下了太多存在過的痕跡。

對楚墨寒和裴舒靈而言,並不是一件好事。

說到底,我不願意像一根刺一樣橫亙在他們的生活中。

那樣顯得太多餘。

不知不覺間,楚墨寒走到了我身後,

“怎麼了?”

他突然出聲,把神遊的我拽了回來。

我搖搖頭。

“冇怎麼,隻是覺得這衣服破了買新的就好,補來補去的徒讓人生厭。”

“你的手藝好,何須換新的。”

他擁著我,呼吸噴灑在我頸間,莫名有些癢。

我握著他的手。

“夫君有什麼話想對我說的嗎?”

我猜測著,是和離還是休妻?

亦或是最壞的結果——他想讓我做妾。

那我定然不願。

畢竟我與他不是單純的父母之命媒妁之約。

我心悅他,很多年。

他啞著聲音道:“冇有”。

說完,便像從前一樣伸手將我打橫抱起,大步走向床榻。

我被他圈在懷裡,抬眼便能看見他冷硬的下頜線條。

這張臉,我看了三年,卻始終無法與記憶裡那個追著裴舒靈跑遍京城的少年重合。

我愛眼前這個人。

可我不愛被舊情困住的那一部分他。

燭火搖曳,他眼底漸起**,俯身欲近。

我伸手抵住他的胸膛,另一隻手從袖中取出那封摺好的和離書,遞到他麵前。

“楚墨寒。”

我聲音平靜。

“我們和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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