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時通古今 第70章 差評初成與輿情洶洶

北宋，汴梁城，樞密使府邸深處靜室。

童貫屏退了所有下人，獨自盤坐在冰冷的蒲團上。靜室門窗緊閉，光線昏暗，隻有麵前一個小泥爐上煨著一壺水，發出輕微的“咕嘟”聲，以及…牆角那堆積如小山、色彩斑斕、散發著濃鬱辛辣氣息的各類辣料——鮮紅的魔鬼椒（番邦進貢的稀罕物，被童貫強行定義為“仙辣”）、暗紅的川椒、深紫的茱萸、甚至還有幾塊顏色可疑的、據說是南疆毒蠱師用來施咒的“詛咒辣木”。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複雜而嗆人的味道，彷彿一座香料火藥庫。

童貫麵前攤開著幾卷墨跡未乾的卷宗，都是東廠番子們連夜“請”來的汴京最新鮮熱乎的冤案苦主陳情狀。什麼東街張屠戶被惡霸強占了祖傳殺豬刀，西市王寡婦被無良親戚騙走了撫卹金，城南李秀才苦讀十年卻因考官瞎眼名落孫山…字字血淚，怨氣衝天。

童貫深吸一口氣，試圖按照“差評心經（入門摘要）”的指引，進行他人生的第一次“差意”修行。

“意守丹田…”他閉上眼睛，努力感受小腹下方三寸的位置，結果隻感覺到昨晚沒消化好的宵夜有點頂得慌。

“觀想平生最忿恨不平之事…”這個容易！童貫立刻開始回想：官家最近對他日漸冷淡！蔡京老賊在朝堂上明槍暗箭！西軍那幫丘八陽奉陰違！還有那該死的菌泥債主和它那“反詐騙廣告”！一股股的怒火“噌噌”往上漲！

“引怒火上行，過膻中…”怒火是有了，但這玩意怎麼引？往上走？走到胸口？童貫憋著氣，感覺臉都漲紅了，胸口發悶，像是要炸開。

“聚於舌尖…”怒火堵在胸口下不去上不來，舌尖倒是開始發乾發苦。

“默唸‘退！退！退！’…”

童貫醞釀了半天情緒，感覺火候差不多了，猛地睜開眼，對著麵前那堆辣料和冤案卷宗，用儘平生力氣，無聲地嘶吼出那仙家真言！

“退！退！退！！！”

靜室裡一片死寂。

隻有泥爐上的水壺還在“咕嘟咕嘟”。

那堆辣料毫無反應。冤案卷宗依舊攤開著，上麵的字跡也不會自己跳起來去打仇人。

童貫感覺自己像個對著空氣發功的傻子。

“不對…一定是哪裡不對！”童貫喘著粗氣，眼神更加偏執，“仙法豈是那麼容易練成的？定是‘辣’不夠！‘怨’不足！”

他猛地起身，抓起一大把鮮紅的魔鬼椒，也顧不上臟，直接塞進嘴裡，瘋狂咀嚼！

“唔！！！”一股無法形容的、如同岩漿爆裂般的極致辣味瞬間在他口腔裡炸開！眼淚鼻涕瞬間失控！舌頭彷彿被千萬根毒針穿刺！喉嚨像是被烙鐵燙過！

“嗬…嗬…”他痛苦地捶打著胸口，感覺整個人都要燃燒起來！但與此同時，那股灼燒般的痛苦，似乎真的帶起了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趁此機會，他抓起那捲李秀才的訴狀，看著上麵悲憤的字句，努力將自己代入那懷纔不遇的怨憤之中，再次凝聚精神，對著空氣嘶吼：“退！退！退！！！”

這一次，不知道是辣勁上頭的幻覺，還是怨念真的起了作用，他彷彿感覺到自己噴出的氣息都帶著一股灼熱的、令人不適的波動！空氣中似乎有微塵被擾動？

有效？！童貫大喜過望！雖然效果微乎其微，但至少有感覺了！

仙路艱難！唯有大毅力大恒心者方能成功！

他如同發現了新大陸，徹底陷入了瘋狂的修行狀態。一邊瘋狂生嚼各種辣料，辣得死去活來、嘴唇紅腫如香腸，一邊閱讀各種冤案卷宗，努力共情（主要是共怒），然後就不停地對著靜室的牆壁、柱子、甚至那壺開水，無聲或有聲地咆哮著：“退！退！退！”

靜室外，守候的番子和劉全聽著裡麵隱約傳來的、壓抑著的痛苦悶哼和偶爾泄出的、充滿怨唸的“退”字，個個麵無人色，瑟瑟發抖。

樞相…怕不是真的在裡麵修煉什麼絕世魔功吧？！這動靜也太嚇人了！

而遠在現代的薑小勺，今天右眼皮跳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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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時味居。

打發走難纏的女記者林薇後，薑小勺過了半天安生日子。他謹記“低調做人，老實做菜”的社畜保命法則，堅決不碰任何可能引來關注的菜品，隻賣最基礎的蛋炒飯和青椒肉絲。雖然門口偶爾還有好奇的人張望，但見確實沒有什麼金光異象，熱度也漸漸有消退的跡象。

然而，他低估了網路時代資訊傳播的扭曲力和某些人的“敬業”程度。

傍晚時分，生意稍閒，薑小勺正靠在椅子上刷手機緩口氣，趙四突然舉著手機，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掌…掌櫃的！不好了！您…您快看這個！”

薑小勺接過手機一看，是《都市奇聞週刊》的官方微博號剛剛發布的一篇長篇報道，標題極其聳人聽聞：

【獨家深扒：網紅“佛光湯”背後的真相！是隱世高廚還是惡意炒作？】

文章裡，筆者（雖然沒有署名，但用腳指頭想都知道是林薇）極儘春秋筆法之能事。先是描述了昨天那場“金光事件”引發的轟動和網路熱議，然後筆鋒一轉，開始“客觀”記錄她的采訪過程。

文中將薑小勺描繪成一個言辭閃爍、態度粗暴、滿口胡言的店家。對於“金光”和“古裝客人”的解釋，被直接打上“漏洞百出”、“敷衍搪塞”的標簽。而薑小勺情緒失控吼出的“食品安全”、“地溝油”、“退退退”，更是被重點渲染，形容成“被戳穿謊言後的惱羞成怒”、“企圖轉移話題的低劣話術”、“疑似精神狀況不穩定”的表現。

文章沒有直接下結論，但通篇引導讀者懷疑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利用特效和群眾演員進行的惡意炒作，目的是為了博取眼球，為日後可能的天價收費或者加盟騙局做鋪墊。甚至還“貼心”地附上了時味居的地址和薑小勺那模糊的側臉照片（不知何時被偷拍的）。

這篇報道一出，底下評論區瞬間炸鍋！

“臥槽！我就說是炒作吧！這年頭為了紅真是什麼都乾得出來！”

“佛光湯？嗬嗬，怕是加了熒光粉吧？”

“店家這態度也太惡劣了！做賊心虛！”

“心疼小編，采訪這種神經病肯定很辛苦。”

“已舉報！工商局電話多少？查查他的食品安全！”

“地址都有了，兄弟們有沒有組隊去‘瞻仰’一下的？”

“退退退？這老闆怕不是從哪個精神病院跑出來的吧？”

“笑死，這年頭精神病都能開店了？”

惡評如潮水般湧來，夾雜著各種嘲諷、辱罵和人身攻擊。甚至有人開始人肉薑小勺的過去，編造各種黑曆史。

薑小勺看著手機螢幕，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手指冰涼。

他沒想到，那個女記者真的寫了！還寫得如此陰險！完全扭曲事實，把他塑造成了一個騙子加瘋子！

網路暴力的恐怖，他今天是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種被無數陌生人惡意揣測、肆意辱罵的滋味，比麵對菌泥討債信還要讓人窒息和憤怒！

“他…他們怎麼能這麼胡說八道！”趙四氣得渾身發抖，“明明是他們先來騷擾我們的！”

蘇東坡也拿過手機看了看（他最近已經學會了基本操作），眉頭緊鎖：“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此女筆鋒如刀，殺人於無形。小勺掌櫃，此乃小人構陷，需得謹慎應對。”

薑小勺胸口劇烈起伏，一股邪火直衝頂梁門！比昨天生嚼魔鬼椒還要猛烈！那種被冤枉、被汙衊、被全網嘲笑的憋屈和憤怒，幾乎要將他點燃！

他辛辛苦苦守著祖業，每天起早貪黑，隻想做個安分守己的社畜廚子，怎麼就這麼難？！被跨時空討債，被係統監控，現在還要被無良媒體和網民網暴？！

就在這時，他感覺那股邪火越來越旺，集中衝向喉嚨和舌尖，灼熱感再次出現，甚至比昨天更強烈！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報道裡那些惡毒的詞語和評論區汙穢的辱罵，一股極其強烈的、想要駁斥、想要怒罵、想要讓這些胡說八道統統滾蛋的意念瘋狂凝聚！

他猛地抓起櫃台上的一個記賬本和一支筆，幾乎是憑借著本能，將所有的憤怒和那舌尖的灼熱感，傾注到筆尖，就要在那篇報道的截圖下麵寫下最惡毒的詛咒和反駁！

然而，就在筆尖即將觸碰到紙麵的刹那——

嗡！

一股冰冷、晦澀、帶著一絲警告意味的微弱波動，再次從那口沉寂的鐵鍋方向傳來！

【…警…告…！…】

【…檢…測…到…強…烈…負…麵…情…緒…及…低…效…率…反…擊…意…圖…！…】

【…根…據…‘…差…評…心…經…’…（…入…門…版…）…基…礎…原…則…，…此…舉…將…大…幅…消…耗…心…神…，…並…可…能…引…發…‘…業…力…’…（…網…絡…暴…力…反…噬…）…！…】

【…建…議…采…用…更…高…效…、…更…符…合…‘…差…意…’…本…質…的…方…式…進…行…‘…精…準…反…饋…’…！…】

【…推…薦…方…案…：…無…視…噪…音…，…專…注…自…我…！…或……以…事…實…為…基…，…凝…聚…‘…差…意…’…，…直…擊…要…害…！…】

薑小勺的手頓住了。

鍋氣銀行…又在指導他？這次是教他怎麼…吵架？！還“精準反饋”？！

這破係統到底升級出些什麼亂七八糟的功能？！而且這“差評心經”又是什麼鬼？他怎麼不知道自個兒什麼時候學了這玩意兒？

但那股冰冷的波動，像是一盆冷水，稍稍澆熄了他衝動的怒火。他冷靜下來一想，確實，現在衝上去對罵，除了浪費口水和讓自己更生氣，沒有任何用處，反而可能被對方抓住把柄繼續炒作。

可是…難道就任由他們汙衊？！

“以事實為基，凝聚差意，直擊要害？”薑小勺咀嚼著這句話，目光再次落到那篇報道上。

事實？什麼是事實？

事實是那金光就是佛跳牆金湯！但不能說！

事實是那古裝客人就是唐太宗和蘇東坡！更不能說！

事實是那記者斷章取義扭曲他的話！

等等！扭曲他的話？

薑小勺腦中靈光一閃！他猛地想起，昨天林薇采訪時，好像…偷偷錄了音？他記得她平板電腦的錄音指示燈好像亮了一下！當時太緊張沒注意！

如果她有錄音…那是不是意味著，她手裡有完整的、未經剪輯的采訪過程？！

而她的報道，顯然是斷章取義，隻擷取了他情緒失控的部分！

如果能證明這一點…

一個大膽的、帶著強烈“差意”的計劃，在他腦海中迅速成型！

你不是說我惱羞成怒轉移話題嗎？你不是暗示我精神有問題嗎？你不是引導輿論網暴我嗎？

好！我就給你來點真正的“事實”！

他眼中閃過一絲社畜被逼到絕境後的狠厲光芒，開啟手機，找到了《都市奇聞週刊》的官方投稿郵箱。

然後，他開始打字。他沒有寫任何反駁和謾罵，隻是用最平靜、最客觀的語氣，簡述了昨天記者林薇上門采訪的過程，並重點提出：

1.

記者疑似在未明確告知的情況下進行錄音。

2.

報道內容與實際情況嚴重不符，存在斷章取義。

3.

要求貴刊公開完整的采訪錄音，以正視聽。

4.

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寫完，檢查了一遍，沒有過激言辭，但條理清晰，直指對方可能存在的違規操作和報道失實的核心問題。

然後，他點選了傳送。

做完這一切，他感覺胸口那股惡氣出了一大半，舌尖的灼熱感也消退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等待著看對方如何接招的“差意”。

“掌櫃的，這樣…行嗎？”趙四擔心地問。

“不知道。”薑小勺搖搖頭，眼神卻異常堅定，“但比在網上跟他們對罵強。這叫…精準差評。”他下意識地用了剛才那波動裡的詞。

幾乎就在他郵件發出後的半小時，《都市奇聞週刊》的官方微博突然悄無聲息地…刪除了那篇報道！

雖然沒有任何說明和道歉，但這個舉動本身，就足以讓很多明眼人嗅到不一樣的味道了。底下的評論風向也開始出現一絲微妙的變化。

“咦？怎麼刪了？”

“難道是心虛了？”

“我就說嘛，事情可能沒那麼簡單。”

“坐等反轉！”

薑小勺看著手機螢幕上“該微博已被刪除”的提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看來，這“差評心經”的入門第一課——冷靜，找準要害，一擊必退——他好像…無意中練成了？

而與此同時，北宋靜室中，嚼辣料嚼得嘴巴徹底失去知覺、看冤案看得自己怨氣比苦主還重的童貫，終於累癱在地，迷迷糊糊中，他彷彿感覺到自己那嘶啞的“退退退”似乎凝聚成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氣流，將麵前泥爐的火苗吹得…極其微弱地晃動了一下。

他猛地睜開腫成桃子的眼睛，激動得熱淚盈眶（也可能是辣出來的）：

“仙法！仙法顯靈了！本帥的差意…成了！哈哈哈哈！呃…”笑聲牽動了腫痛的喉嚨，又變成了一陣痛苦的咳嗽。

古今兩位“差評學徒”，以各自奇葩的方式，幾乎在同一時間，摸到了這門詭異“心經”的…門檻。雖然一個是為了對抗網暴，一個是為了對抗債主，但“退退退”的精神，似乎已經開始跨越時空，悄然發揚光大了。

隻有那口在升級中的鐵鍋，默默記錄著這一切，並在資料庫的某個角落，將“差評心經”的修煉人數，從“1（傳說）”，悄悄改成了“2（待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