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時通古今 第68章 潑天富貴與差評仙人

時味居內，薑小勺捧著一碗熱騰騰的白粥，就著幾顆清淡的橄欖菜，吃得小心翼翼，如同在拆解一枚精密炸彈。每一口下肚，他都要仔細感受一下味蕾和腸胃的反應，生怕那被金湯和辣劫摧殘過的感官係統再次造反。

“掌櫃的，您慢點吃，鍋裡還有。”趙四在一旁看得心酸，總覺得自家掌櫃經曆了一場非人的酷刑。

“沒…沒事，感覺好多了。”薑小勺含糊道，雖然味覺依舊敏銳，能嘗出米粒間細微的甜度和橄欖菜裡那恰到好處的鹹鮮，但總算不再有那種要命的扭曲感和衝擊力了。右臂的靈活度也恢複了不少，至少自己吃飯不成問題。

就在這難得的寧靜時刻，時味居那扇飽經風霜的木門，被人從外麵“哐哐哐”地拍響了！聲音急促而響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

薑小勺和趙四同時一激靈。

“誰…誰啊？”趙四緊張地看向門口，又看看薑小勺，“不會是…城管吧？或者…審計員又殺回來了？”

薑小勺心裡也直打鼓，強作鎮定：“去…去看看。”

趙四戰戰兢兢地走到門口，拉開一條門縫。隻見門外並非什麼公務人員，而是一張堆滿了熱情到近乎諂媚笑容的胖臉，以及後麵黑壓壓的一群人！

“哎呀！小兄弟！請問薑小勺薑老闆在嗎？”那胖臉主人聲音洪亮，手裡還拎著一個果籃，“鄙人是‘真香記’快餐的老闆王大全啊！特來拜訪薑老闆！”

沒等趙四回話，後麵又擠上來一個戴著金絲眼鏡、夾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薑老闆！我是‘食為天’餐飲集團的市場總監李宏偉！想跟薑老闆談筆合作！”

“還有我！‘快筷直播’的！”

“‘美味聯盟’供應鏈的！”

“薑老闆！我們是社羣老年歌舞團的！想預定您這兒的‘佛光普照湯’給我們下個月彙演壯壯聲勢！”

“薑老闆！我是您失散多年的遠房表舅啊！”

七嘴八舌，人聲鼎沸，瞬間將時味居門口堵得水泄不通！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發現金礦般的狂熱，手裡不是提著禮物就是拿著名片合同，目光灼灼地盯著門縫裡的趙四，彷彿他身後不是個小破飯館，而是通往新世界的傳送門。

趙四哪見過這陣仗，嚇得“嘭”一聲又把門關上了，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掌…掌櫃的！外…外麵好多人！都…都是來找您的！說什麼合作…投資…認親戚的！”

薑小勺手裡的勺子“哐當”一聲掉進碗裡。

火…火得這麼實在嗎？！這“佛光普照湯”的後勁也太足了吧？！都引來認親戚的了？！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潑天的富貴”，手機又催命似的響了起來，還是那個“吃嘛嘛香”直播平台的運營經理。

“喂？薑老闆！考慮得怎麼樣啦？我們平台可以給到最高檔的s級簽約！保底年薪這個數！”對方報出一個讓薑小勺心跳驟停的數字，“隻要您偶爾露一手，直播一下那個金…呃…佛光湯的製作過程就行！不露全貌也行！我們觀眾要的就是那個氛圍！那個神秘感！”

薑小勺：“……”

直播製作佛跳牆金湯？怕不是直播我被鍋氣銀行抽成人乾吧？

“呃…我…”

“薑老闆您彆急著拒絕！我們可以先付定金！馬上打錢！”

下一秒，薑小勺的手機就收到了銀行簡訊提示：【吃嘛嘛香直播】向您尾號xxxx賬戶完成轉賬100，000.00元，餘額…

薑小勺看著簡訊後麵那一串零，眼睛都直了！呼吸驟然急促！

十萬！定金？！這夠交多久房租了？！能買多少個頂級保險櫃了？！能把他從鍋氣銀行的深淵裡稍微撈出來一點點了？！

社畜的本能和對金錢的渴望，如同野草般在他心裡瘋狂滋長！

“薑老闆？收到定金了吧？嘿嘿，誠意夠足吧？”電話那頭的聲音得意洋洋。

薑小勺喉嚨發乾，手指顫抖，那句“謝謝老闆我簽”幾乎要脫口而出！

然而，就在這一刹那——

嗡！！！

一股冰冷、晦澀、帶著極致厭惡和警告意味的意念波動，如同精準的狙擊子彈，毫無征兆地從角落那口沉寂的鐵鍋鍋底迸發！瞬間刺入薑小勺的腦海！

這波動並非語言，卻傳遞出無比清晰的資訊：

【…低…劣…】

【…嘩…眾…取…寵…】

【…玷…汙…膳…道…】

【…應…以…差…評…湮…滅…之…】

【…警…告…：…應…用…程…序…‘…鍋…氣…銀…行…’…（…升…級…中…）…與…此…低…俗…行…為…綁…定…將…導…致…不…可…預…料…的…信…用…點…懲…罰…及…業…力…反…噬…！…】

薑小勺：“！！！”

他感覺像是三九天被一盆冰水混合物從頭澆到腳，那股對金錢的火熱渴望瞬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和驚懼！

鍋氣銀行…即使是在升級中…也在監控他？！它反對直播？！認為這是低俗玷汙？！甚至威脅要扣信用點和業力反噬？！

雖然不知道“業力反噬”具體是啥，但聽起來就比菌泥討債小隊還要恐怖一百倍！

“薑老闆？薑老闆？您還在聽嗎？”電話那頭還在催促。

薑小勺一個激靈，如同握住了燒紅的烙鐵，猛地對著手機吼道：“不簽！不直播！錢…錢我退給你！立刻！馬上！”說完，不等對方反應，直接結束通話電話，手忙腳亂地開始操作手機銀行退款，額頭冷汗涔涔。

十萬塊啊！到手還沒捂熱乎就要退回去！心如刀割！但比起未知的“業力反噬”，錢算什麼？！社畜可以窮，但不能死啊！

門口的拍門聲和喧嘩聲更響了，外麵的人似乎聽到了裡麵的動靜，更加急切。

“薑老闆！開門談談啊！”

“價格好商量！”

“表舅！是我啊！”

薑小勺看著那扇彷彿隨時會被撞破的木門，又感受了一下腦海裡那冰冷警告的餘波，一股極大的煩躁和恐慌湧上心頭。這日子沒法過了！被債主盯上，被係統監控，現在還要被這群聞著味兒來的蒼蠅騷擾！

“趙四！”薑小勺猛地站起身（雖然還有點晃），眼中閃過一絲被逼到絕境的凶光（社畜版），“去！把後廚那半桶…洗鍋的泔水提出來！”

趙四：“啊？！掌櫃的，您要乾嘛？”

“潑出去！”薑小勺咬牙切齒，“告訴他們！再敢拍門騷擾營業！下次潑的就是滾油！”

趙四：“……”

雖然覺得有點過分，但看著掌櫃那快要崩潰的表情，還是乖乖照辦。

一分鐘後，當時味居的木門再次開啟一條縫，一桶散發著餿臭和油汙味的渾濁液體猛地潑出時，門外的“熱情”人群瞬間安靜了。緊接著是驚恐的尖叫、憤怒的咒罵和狼狽的躲閃。

“滾！”趙四學著薑小勺的語氣，惡狠狠地吼了一嗓子，然後“嘭”地再次關緊大門，還順手把“暫停營業”的牌子掛了出去。

世界，終於清靜了。

薑小勺癱坐在椅子上，看著手機裡成功退款的提示，心裡空落落的，彷彿失去了一個億。潑天富貴？嗬，這富貴太燙手，他這社畜破碗接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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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汴梁城，夜。

樞密使童貫並未回府“靜思”，而是換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在一隊精銳便衣班直的護衛下，悄無聲息地來到了禦膳房外圍的一處隱秘班房。這裡暫時成了他調查“破鍋案”的臨時指揮部。

劉全和李德福垂手站在下首，連大氣都不敢喘。幾個穿著番子服飾、眼神精乾的東廠檔頭正低聲彙報著。

“…稟樞相，查清了，那口破鍋是三個月前，一批從江南采買的舊廚具裡夾帶進來的，入庫記錄模糊，原主不可考…”

“…近半年，禦膳房共有雜役、小火者十一人或因急病、或因意外身亡，還有三人失蹤，記錄皆語焉不詳…”

“…昨夜垂拱殿當值太監、侍衛共三十七人，已全部連夜‘請’去皇陵‘頤養天年’了…”

“…根據幾個老太監私下回憶，大概從兩個月前開始，禦膳房後巷的野貓野狗就少了很多，偶爾能看到一些皮毛和骨頭，都像是被…什麼東西碾碎吸乾了一樣…”

一條條線索彙總過來，雜亂無章，卻都隱隱指向那口破鍋的邪異和不祥。但關於“皇氣炒飯”和真正的“債主”，依舊毫無頭緒。

童貫麵無表情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人力查案，效率低下，且容易打草驚蛇。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桌上——那裡放著從破耳房帶回來的、還沒來得及清理的“證物”：幾片沾染了辣油和菌泥殘跡的碎陶片。

辣油…

那邪物嗜辣…

溝通…

差評…

一個個碎片化的資訊在他腦中碰撞。

忽然，他猛地想起昨夜那“差評”意念出現時，似乎也帶著一股極其霸道、令人靈魂戰栗的“辛辣”感！雖然那是一種意念層麵的“辛辣”，與物理的辣油不同，但那種“極致衝擊”的本質，似乎有某種共通之處！

難道…“差評”也是一種…極致的“辣”？！是能傷害甚至克製那邪物的東西？！

那留下“差評”的“高人”，是否掌握了某種…意念層麵的“辣味”神通？！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照亮了童貫混亂的思緒！

如果“辣”是溝通（或傷害）那邪物的媒介，那麼能發出如此“辛辣”差評的高人，豈不是…專門克製那邪物的專家？！甚至可能是…那邪物的…對頭？！

找到他！必須找到他！

比起漫無目的地查鍋查人，尋找這位“差評高人”，似乎纔是破局的關鍵！

可是…怎麼找？昨夜那差評意念驚鴻一瞥，除了霸道辛辣，再無任何特征。

童貫的目光再次落到那辣油殘跡上，眉頭緊鎖。等等…差評…意念…辛辣…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近乎異想天開的亮光！

“劉全！”

“奴婢在！”

“你立刻回禦膳房！給本帥找！把所有最辣！最烈！最衝！最邪門的辣椒、茱萸、胡椒、芥末…所有能產生辛辣之味的調料！特彆是…顏色鮮紅如血的！都給本帥找來！越多越好！”

“啊？…是！”劉全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立刻領命而去。

“李德福！”

“奴…奴婢在！”

“你！”童貫指著他，“給本帥集中精神！對著那幾片碎陶片！給本帥…想！拚命想！想昨晚那股差評意唸的滋味！想你對那邪物的憤怒和恐懼！把你所有的念頭，都染上‘辣’味！給本帥把它…‘辣’出來！”

李德福：“？？？”

把他…辣出來？！樞相這是…徹底瘋了嗎？！

但他不敢違抗，隻能苦著臉，蹲到那幾片碎陶片前，雙目圓瞪，臉憋得通紅，開始拚命“想”，試圖用自己的意念溝通（或者說刺激）那可能殘留的邪物氣息，並努力回憶昨晚那可怕的差評滋味。

童貫則在一旁，如同最嚴苛的監工，死死盯著李德福和那幾片陶片，眼中燃燒著偏執的火焰。他在賭！賭那邪物嗜辣的特性，賭那差評意念與“辣”的關聯，賭這看似荒謬的方法，能引來一絲冥冥中的回應！哪怕隻是一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李德福憋得滿頭大汗，腦袋都快想炸了，那幾片陶片依舊毫無反應。

就在童貫眼中的希望逐漸熄滅，即將再次爆發時——

嗡…！

一股極其微弱、極其熟悉、斷斷續續的意念波動，竟然真的從那沾染著菌泥和辣油殘跡的陶片上滲透了出來！

【…信…號…弱…】

【…檢…測…到…低…效…率…意…念…騷…擾…】

【…‘…差…評…’…權…限…較…高…，…無…法…直…接…定…位…】

【…正…在…為…您…匹…配…相…近…‘…口…味…’…的…客…服…或…解…答…方…案…】

【…滋…滋……】

【…匹…配…成…功…！…】

【…為…您…推…薦…：…‘…差…評…仙…人…’…（…傳…說…級…）…的…‘…辣…味…心…得…’…（…殘…篇…摘…錄…）…】

【…內…容…如…下…：…】

【…“…辣…，…非…味…，…乃…痛…之…一…種…，…亦…是…蕩…滌…之…火……”…】

【…“…心…有…塊…壘…，…意…有…不…平…，…可…燃…心…火…為…辣…，…灼…己…亦…可…灼…人…”…】

【…“…然…，…火…候…不…當…，…反…噬…其…身…，…慎…之……”…】

【…以…上…內…容…由…‘…鍋…氣…銀…行…知…識…庫…’…（…升…級…維…護…中…）…提…供…，…僅…供…參…考…，…不…構…成…任…何…建…議…】】

【…服…務…結…束…，…祝…您…生…活…愉…快…】

意念波動再次消失。

童貫和李德福卻如同被雷劈中，僵在原地！

差…差評仙人？！辣味心得？！燃心火為辣？！

這…這資訊量太大了！

童貫的心臟狂跳起來，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找到了！雖然隻是一個名號和幾句玄之又殘的心得，但方嚮明確了！這位留下差評的高人，尊號很可能就是“差評仙人”！他掌握著以“心火”催發“辣意”的神通！這是能克製那邪菌泥債主的的力量！

“差評仙人…差評仙人…”童貫反複咀嚼著這個名號，越品越覺得貼切！那般霸道辛辣、直擊靈魂的意念，不是仙人手段是什麼？！

“劉全呢？！辣料找來了沒有？！”他猛地轉頭，厲聲喝道，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快！把所有找到的鮮紅辣料，給本帥堆起來！本帥要…焚香！不！焚辣！遙祭仙人！誠心禱告！祈求仙人感應，降臨法旨！”

手下番子們麵麵相覷，焚…焚辣？祭拜…差評仙人？樞相這操作…越來越看不懂了！但沒人敢質疑，立刻手腳麻利地將劉全剛剛搜羅來的各種紅色辣椒、茱萸等物堆在一起。

童貫親自上前，拿起火摺子，眼神狂熱地看著那堆紅的、暗紅的、鮮紅的辛辣之物，如同看著通往新世界的希望之火。

“差評仙人在上！信童…弟子童貫，遭邪魔纏身，負債累累，危在旦夕！懇請仙人垂憐，顯聖指點迷津！弟子願奉上…”他卡殼了一下，奉上什麼？金銀？仙人肯定看不上！他心一橫，“…弟子願奉上汴京最好最烈的美酒百壇！不！千壇！以供仙人焚辣助興！”

說完，他猛地將火摺子丟向了那堆辣料！

轟！

火焰騰起！辛辣刺鼻的濃煙瞬間彌漫開來！童貫被嗆得眼淚直流，咳嗽不止，卻依舊堅持著，對著那滾滾的“辣煙”，無比虔誠地躬身行禮，口中念念有詞，都是祈求“差評仙人”顯靈的話。

周圍的番子和劉全、李德福等人，看著在辛辣煙霧中一邊流淚咳嗽一邊虔誠祭拜的樞密使大人，表情複雜，內心隻有一個念頭：樞相…怕是徹底被那邪魔…逼瘋了吧？這差評仙人…聽著就不像什麼正經神仙啊…

而遠在現代，剛剛退完款、潑完泔水、身心俱疲的薑小勺，猛地打了兩個極其響亮的噴嚏！

“阿嚏！阿嚏！”

他揉揉鼻子，一臉莫名：“誰…誰又在惦記我那十萬塊？！”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北宋，已經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個“差評仙人”的尊號，並且正享受著當朝樞密使童貫同誌的…辣煙供奉。

鍋氣銀行的強製升級，似乎暫時遮蔽了某些跨時空的騷擾，但命運的齒輪，卻因為童貫這離譜的“焚辣尋仙”操作，再次緩緩咬合，朝著更加荒誕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