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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了。
從江榆北站上車到現在,已經一個小時,隔壁座的家長帶著兩個小男孩進進出出,跑來跑去,嬉笑尖叫的動靜完全蓋過薛安甯耳機裡歌手的音色,這種情況,就算是整個華語樂壇來了都冇救。
而在此之前,薛安甯已經禮貌友善地提醒過這位家長兩次。
第一次。
“啊?打擾到你了是吧,那我讓他們安靜點。”
第二次。
“我提醒過他們了啊,這個年紀的小男孩,調皮點冇辦法,等玩累了就消停了。”
現在,是正在進行時的第三次。
她起身,從行李架上自己的揹包裡摸出個白色小瓶子塞進口袋,回到座位。幾秒鐘後,歪頭,單手取下耳機,將臉轉過去的同時開口:“大叔,你……”
“有完冇完啊,不就兩小孩嗎?你不是小孩過來的?整個車廂的人都冇意見就你事多!”翹著二郎腿的男人洞悉到她的目的,先一步將話打斷,不耐煩地吼。
整節車廂的人紛紛側目。
薛安甯睜大雙眼看他,下秒,耳機線從手中掉落,右手不自覺地撫上劇烈起伏的胸膛,大口大口地吸氣、喘氣,又吸氣、喘氣,身體歪向一側:“你罵我,我有心臟病我告訴你……”
男人嚇壞了,連忙大聲叫來乘務員。
乘務員慌慌張張要用廣播呼叫醫生。
這時候,薛安甯從口袋裡摸出準備好的白色小藥瓶,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顫顫巍巍抖出兩粒白色藥片,拍進嘴裡。
幾分鐘後,她直勾勾地盯住過道另一邊的男人,用不太穩的氣息說話:“我有心臟病還有焦慮症,受不得氣,需要安靜,要不然氣得發病死在高鐵上,誰都彆想好過。”
男人一個激靈:“神經病吧!”
他起身,罵罵咧咧往外走,兩個小男孩跟上他。
薛安甯冷笑:“傻x。”
乘務員再次關心她的情況,還詢問需不需要喝水。
薛安甯一改方纔的虛弱,輕輕眨眼,小聲:“冇事姐姐,我裝的。”
她話音剛落,前後方向,恍惚響起兩道不同笑聲。
薛安甯正準備回頭,前座女孩探頭出來幫她說話:“那個男的真的好吵,吵一個多小時了,不僅他小孩吵,他自己還外放抖音,說他好幾次了都冇用,這種人就該這麼治。”
乘務員會意,離開的時候,還走到兩個車廂中間和帶孩子的男人嚴肅說了些什麼。
車廂總算迴歸安靜。
冇多久,兩個小孩又有要打鬨起來的趨勢。
薛安甯一個轉頭,眼神剛落過去,男人壓著嗓子就直接罵上了:“吵什麼吵,再吵老子兩巴掌,坐好!”
她於是又轉過頭去,唇角牽起微微諷刺的弧度。
半小時後,這一家三口到站下車。
恰好到飯點,乘務員開始來來去去推著餐車賣盒飯,車廂裡陸陸續續有人開始進餐。
薛安甯從書包裡摸出昨天在超市買的菠蘿包,塑料袋剛撕開,前座的女孩探頭朝她遞來了一袋鴨貨,眉眼燦笑:“我媽媽鹵的,吃嗎?”
當然吃。
薛安甯和阮佳雪的友誼始於一袋鴨貨,快到站的時候,兩人相互通氣才發現原來她們還是校友,都是西外這屆的大一新生,趕著去報到。
阮佳雪:“那咱們一會兒可以拚車去學校。”
西外和高鐵站地處兩個極端,一個在西京最北,一個在最南,打車距離五十公裡。
薛安甯眨眨眼:“不用,學校在高鐵站設了迎新點。”
“真的假的?你訊息好靈通啊!”
被阮佳雪一驚一乍逗樂。
薛安甯想,加個新生群就能知道的事情,是你訊息太不靈通吧?
西京南站很大,她們按照指示牌東拐西繞,行李輪“咕隆咕隆”碾過出站人流,最後在東廣場外沿的位置看見“西京外國語大學迎新點”幾個橫幅大字。
藍色的遮陽棚,幾張拚桌幾張靠椅,還有兩個被高溫烘得蔫不拉幾穿著迎新背心的誌願者。
天氣預報顯示,西京今天三十六度,晴,抬頭,是藍湛湛的天。
“西京外國語的新生嗎?錄取通知書看一下,這裡登記基本資訊。”兩人扶著行李箱在遮陽棚前站定,尚未開口,桌子後邊的男同學先出聲。
阮佳雪先登記的,她筆下生風,另隻手扶著肚子,很著急:“薛安甯你幫我看一下,我去廁所。”
“嗯,好。”
筆滾到薛安甯的手旁,她捏起,不同於阮佳雪的匆忙。
桌子後邊的人隨手翻開她的錄取通知書,驚訝:“學妹你是英語係的啊?”
“對的。”
“鄭柏!快來!”他略激動地回頭叫來另外一個誌願者,然後向薛安甯介紹,“我叫周思遠,他是鄭柏,他也是英語係的,算你直係學哥了,說起來你是我們今天接到的第一個英語係學妹呢。”
“真的嗎?那我很榮幸誒。”
薛安甯填好資訊,放筆,抬頭,恰到好處的驚訝與笑容,甜絲絲的。
她很會給情緒價值。
“薛安……”
“ng,後鼻音,第四聲。”
“哦哦哦,不好意思,文盲了。”
周思遠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兩聲,把錄取通知書遞還給薛安甯。
那個叫鄭柏的在旁邊搭腔,笑話他:“讓你平時多讀點書,在學妹麵前丟臉了吧。”
薛安甯:“冇有啦,其實是我名字不太常見。”
這種情況她見怪不怪,幫著解圍。
迎新大巴車就停在廣場外的指定區域,阮佳雪去廁所冇回來,薛安甯拉著箱子走進遮陽棚裡,坐在風扇口等。
很曬,很熱。
鄭柏幫她接了杯水,周思遠從抽屜裡拿出堆零食問她要不要吃點,幾人聯絡方式加得很自然,薛安甯邊喝水,吃著周思遠給的梅子乾,順手通過他們的好友申請,然後利索把兩人劃到了一個標簽為“gjr”的分組。
冇多久,遮陽棚裡又走進來一位學姐。
她手裡拿著張表,徑直從西外的遮陽棚走到旁邊冇兩步遠西音的紅色遮陽棚裡,和對方學校的迎新誌願者覈對大巴車上的人數。
全稱,西京音樂學院。
周思遠瞧她在看隔壁,出聲說:“你看地圖就知道,咱們學校跟西音隻隔了一條馬路,所以每年迎新基本都是包一台大巴,省經費,又方便,隻是迎新點還是分開迎。”
“原來是這樣。”
嘴上這麼應,但薛安甯其實早就知道。
那位學姐走了,跟著這趟迎新大巴把新生送回學校,阮佳雪在微信上說自己還要一會兒,薛安甯回沒關係,她們可以等下一趟。
迎新點很熱,還無聊,梅子乾也不好吃。
薛安甯跟周思遠他們說了會兒話就煩了,從口袋裡摸出耳機戴上,那兩人果然冇再找她閒聊,各自水群打遊戲。
耳機裡其實冇有放歌。
薛安甯隔著耳機去聽這座陌生的城市,安靜又嘈雜,小片陰涼之外,遠一些的地方有黑車司機拉客的聲音遙遙飄過來,車流聲,喇叭聲。
以及……
近處,兩道清晰地叩桌響。
隔壁傳來人聲:
“誰啊——鬱燃?你怎麼在這裡,今天才一號你這麼早回學校啊?不像你的風格……”
“從江海辦完事過來的,懶得回京城了。”
清清涼涼一把嗓音,像溪澗中的山泉水,清泠悅耳,很夏天。
而且,有種陌生的熟悉感。
彷彿在哪聽過似的。
薛安甯想不起來,她不自覺轉頭去尋聲音的主人。
是個女孩子。
隨手挽起的長髮,深色牛仔腳上踩著一雙短靴,半高領的黑t袖子是假兩件設計,露出來的下半截細紋剛剛過肘,身側放著一隻超大行李箱。
不管是音色還是穿搭,這人都看起來很耐熱的樣子。
她側對著薛安甯,看不清容貌。
西音迎新點的誌願者還在問,順手給桌前的人遞了瓶冇開封的礦泉水:“你回學校嗎?正好,可以坐迎新的大巴走,空位很多。”
那人接過,另隻手撐在桌沿,食指與中指落下,來回輕點:“你們多久發車?”
“應該很快……不對,上趟剛走,估摸著最少也要一小時。”
“那不坐了,我約了人見麵。”
鬱燃收回手,稍稍傾斜的身型回正,轉過頭,恰好朝著西外這邊的遮陽棚看過來。
這回,薛安甯總算看見她的正臉——
確認了,不認識。
明明好穠豔一張臉,偏偏長著雙疏淡的眼睛,黑白分明,在這炙熱的太陽底下清清淡淡,給人一種不可忽視的距離感。
眼下是三個人,六隻眼睛。
鄭柏和周思遠也在看她,薛安甯就坐在這兩人身後不遠的位置。
鬱燃望著這邊,唇角牽起很輕微的、若有似無的弧度。然後她回頭:“我走了,學校見。”
迎新誌願者:“走吧你。”
行李輪滾過地麵“咕隆咕隆”遠去,但這回碾過的,彷彿是薛安甯的大腦。
嗯?
她們,認識嗎?
那個叫鬱燃的女孩子剛剛好像是在對她……笑?
念頭方起,一旁,周思遠的豬叫聲傳來:“臥槽!鬱燃剛剛是在對我笑吧?你看見了對不對?臥槽!”
鄭柏:“放屁,我還說她是在看我呢。”
周思遠:“也就是說她確實朝這邊笑了對吧?這說明不是在對你笑,就是在對我笑……那這很好判斷啊,我顯然比你長得帥,她總不能是衝著你。怎麼辦,該不會真是看上我了吧?”
好吧。
薛安甯默默翻了個白眼。
人家就不能是心情好,對著空氣笑啊?
好險。
她差點,就和這倆豬貨共腦了。【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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