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裡娃的明天 海燕 青梅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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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那陣，山西那邊的基礎設施還冇完全建起來，路爛、房子舊，老百姓日子也過得緊巴巴，剛剛纔把一日三餐混到嘴，手頭根本冇得多餘的錢。一家人的吃穿用度責任全靠在爸爸肩上，他隻好背起鋪蓋捲到山西打工，這是當時農民最主要、也是冇得辦法的一條活路。

我和媽媽一起到山西陪爸爸，也遇到了我一生中的第一個好朋友，心頭一輩子都是暖乎乎的。冇得那些複雜彎彎繞繞，冇得長大後的人情世故，更冇得心頭的疙瘩和顧慮，純粹得就像老井裡頭的涼水，舀起來就能喝，清甜清甜的，巴適得板。那個年代的日子，過得慢騰騰的，太陽爬坡上坎都要慢悠悠挪，風吹過黃桷樹椏枝椏，都要纏到巷子裡多繞兩圈。冇得現在這些刷不完的手機、耍不膩的平板，也冇得五花八門的玩具耍頭，我們娃兒家的快樂，簡單得不能再簡單，隻要有個伴，有塊空壩壩，有幾條一起瘋跑的小巷巷，一天就能耍得昏天黑地，天黑了都捨不得回家吃飯。在我從小到大所有零碎又鮮活的童年回憶頭，最鮮亮、最暖心、最扯不開的，就是海燕。她是我隔壁院子的女娃兒，跟我年紀一般大，高矮也差不多，從小一路長大，一路瘋耍，一路嘮嗑，實打實的青梅竹馬，正兒八經的兩小無猜，冇得半分虛假。

那時候我們住的是老城片區的老式居民院，清一色的灰磚老牆，石板鋪的梯坎一層疊一層，順著坡勢往上排，院子門口栽著幾棵幾十年的老黃桷樹，樹乾粗得很，兩個小娃兒手拉手都抱不攏。夏天一到，枝繁葉茂，樹蔭鋪得寬寬的，把大半條巷子都遮得嚴嚴實實，涼快得很。家家戶戶的門都是木門板，早上敞開透氣迎客，晚上閂上安歇過日子，鄰裡之間從來不用鎖門，誰家有事吼一聲，左右鄰居全都搭把手，人情味濃得化不開。院壩頭有個老式石水缸，常年都蓄著清涼的井水，旁邊擺著幾張缺了點邊角的石凳子，屋簷下還拉著幾根舊鐵絲，天天都掛滿各家各戶晾曬的衣裳褲兒，風吹過來飄來晃去，就是我們小時候最熟悉的市井模樣。我和海燕，就是在這個院子裡頭一起長大，從穿開襠褲的時候就認得到，天天碰頭，日日相伴，比自家兄弟姐妹還要親熱幾分。

天剛矇矇亮，公雞一打鳴，巷子裡的早點攤開始冒熱氣，我鞋子一蹬，衣服隨便套兩下，飯都顧不上扒兩口，就要往海燕家門口跑。不用敲門，隻需要站在門口輕輕吼一聲她的小名，她立馬就會從屋頭鑽出來，頭髮有時候都還冇梳順，臉上帶著點剛睡醒的懵懂樣子，手上隨便拿個饃饃，就跟到我往外頭衝。大人從來都不操心我們，也不擔心我們亂跑吃虧上當，那個年代的山城老巷，到處都是熟人，家家戶戶都知根知底，娃兒些自由自在撒歡，隻管耍開心，冇得半點後顧之憂。我們兩個一天到晚黏在一起，形影不離，鄰居街坊看久了，天天都打趣我們，說我們是天生一對，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長大了肯定分不開。我們那時候年紀小，聽不懂這些打趣話，也不曉得害羞，隻顧著耍自己的，隻管湊在一起擺龍門陣，根本不在意旁人說啥子。

白天的時光，全是耍不完的花樣，安逸得不行。春天的時候，山城不冷不熱，風都是軟乎乎的，我們就跑到坡坡邊上、田坎旁邊去掐野花，扯嫩嫩的狗尾巴草。我負責爬矮坡坡去摘好看的小野花，她就蹲在旁邊認認真真把花草理得整整齊齊，巧手編小花環，編好之後戴在我頭上，還一本正經地說我像個小狀元。我們一路走，一路笑，一路扯不完的閒話，說天上飄的雲像棉花糖，說枝頭叫的小鳥在唱山歌，說院門口的老貓又偷懶曬太陽，天馬行空，啥子都能擺半天。有時候看到蝴蝶飛來飛去，我們就一起追著蝴蝶跑，跑遍整條石板小巷，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額頭跑得冒汗，也一點都不覺得累，反倒越跑越開心。

夏天一到，天氣熱起來，老黃桷樹底下就是我們的專屬寶地。太陽再大，樹蔭底下都涼快得很，一點都不悶熱。我們搬兩個小板凳坐到樹下，要麼一起撿掉落的黃桷樹葉，比到看誰撿的葉子更完整、更厚實；要麼就蹲在地上用小石子畫圈圈、跳格子，輸贏都不計較，耍得儘興就好。院壩頭的井水涼悠悠的，有時候我們就用小瓢舀起來洗手、降溫，井水冰冰涼涼，瞬間就驅散了夏天的燥熱。我們還會把自家屋頭的西瓜抱出來，對半切開，一人一半，坐在樹蔭底下啃西瓜，瓜汁沾得滿嘴巴、滿手都是，也懶得擦，隻顧著擺龍門陣。我們擺隔壁婆婆種的絲瓜又爬滿了籬笆，擺哪家的小貓生了一窩奶乎乎的小崽，擺晚上要一起看天上的星星月亮，擺長大了要一起留在老院子，永遠不分開。那些閒話冇得半點正經事，句句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但是我們越擺越起勁，擺得津津有味，半天都停不下來。

秋天來了，秋風一吹，黃桷樹葉子就嘩啦啦往下落，鋪得地麵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還會發出沙沙的聲響，好聽得很。我們就一起掃落葉，堆成大大的一堆，然後撲進去打滾、瘋鬨，衣裳褲兒沾滿枯葉灰塵，回去挨大人唸叨兩句，轉頭第二天照樣一起瘋耍，一點都不長記性。有時候山上的野果子熟了，我膽子大一點，就小心爬上去摘點安全的野果子，兩個人分著吃，酸甜可口，比現在買的零食好吃百倍。我們還會一起撿光滑好看的小石頭，撿乾淨透亮的碎玻璃，當成寶貝疙瘩揣在兜兜裡，互相交換、互相贈送，把對方送的小物件好好收著，當成最珍貴的禮物。海燕心思細，還會用細線串起小石子、小野花，做成簡易的小掛件送給我，我高高興興戴在身上，走路都挺直腰桿，生怕弄壞弄丟了。

冬天冷風颳起來，山城的冬天濕冷濕冷的，冇得暖氣，全靠自身抗寒。我們就裹緊厚厚的棉襖，把手揣進衣兜裡頭，還是照樣天天約到一起耍，從來不會因為天冷就宅在屋頭不出來。太陽偶爾出來一回，暖洋洋的，我們就趕緊跑到壩壩頭曬太陽，擠在一起捱到坐，互相取暖，擺些暖心的閒話。下雪的時候更是安逸，屋簷邊上掛著尖尖的冰棱棱，我們小心掰下來拿著玩，不覺得冷，隻覺得新鮮有趣。我們一起堆小雪人，搓小雪團輕輕打鬨，不重不輕，生怕傷到對方，耍得溫柔又開心。冷得遭不住的時候，我們就一起跑回我屋頭或者她屋頭，圍到灶台旁邊烤火，聞到灶屋裡飯菜的香味，心頭又暖又踏實。大人忙到做飯乾活，不管我們，我們兩個就湊在角落頭，繼續擺永遠都說不完的心裡話，安靜又安逸，歲月都慢了下來。

不光是耍，平日裡大大小小的事情，我們都黏在一起，互相照應。放學路上，我們從來不跟彆個紮堆打鬨，就兩個人並肩慢慢走，一步一步踩過石板梯坎，一路擺學校裡頭的新鮮事。哪個同學上課調皮捱了老師批評，哪門作業有點難寫不會做，今天午飯好不好吃，體育課耍了啥子遊戲，點點滴滴都要互相分享。遇到高年級的調皮娃兒起鬨嚇唬人，我就主動擋到海燕前頭，護到她，不準彆個欺負她；她心思細膩，看到我衣服破了、手劃傷了，就默默回家拿針線、拿創可貼，細心幫我收拾妥當，溫柔又貼心。那時候的感情，純粹又真誠，冇得半點功利心思，就是一心一意想對對方好，隻想天天跟對方一起耍，一起過日子，簡簡單單，踏踏實實。

晚上天黑過後，家家戶戶炊煙裊裊，飯菜香味飄滿巷子，大人站在門口扯起嗓子喊自家娃兒回家吃飯。我們總是依依不捨，站在門口多說兩句，約定好第二天一早還是老地方碰麵，還是一起出門耍，才肯各自回家睡覺。睡前躺在床上，我都還會回想白天和海燕一起耍的點點滴滴，回想我們擺過的閒話，心頭安穩又歡喜，睡得格外踏實。週末不用上學的時候，我們更是從早黏到晚，一刻都不願意分開，爬山、逛小巷、看流水、幫大人做點力所能及的小活路，樣樣都一起搭伴兒做。旁人看了，都說我們兩個是拆不散的一對，是實打實的青梅竹馬，長大了感情肯定還會這麼好。

現在長大過後，日子越過越便捷，生活條件越來越好，高樓大廈修滿山城，馬路寬敞又平坦，耍的、吃的、用的啥子都不缺，但我心頭總是空落落的，再也找不回小時候那種純粹的快樂了。身邊的人越來越多，圈子越來越大，卻再也冇得一個人，能像當年海燕那樣，陪我從早到晚嘮嗑，陪我瘋耍打鬨，陪我安安靜靜吹晚風、看星星，無話不談，無話不說。長大後要操心工作，要顧慮生活，要應付複雜的人情世故，心頭堆滿壓力，再也冇得當年無憂無慮、輕輕鬆鬆的日子。

有時候我專門繞回以前的老院子，石板梯坎還在，老黃桷樹還長得枝繁葉茂，風吹樹葉的聲響還是跟從前一樣，但是熟悉的街坊鄰居大多都搬走了，兒時的玩伴也各奔東西，再也看不到當年那個紮著小辮子、笑著朝我跑來的海燕了。物是人非，讓人忍不住心頭髮酸，感慨萬千。但不管隔了好多年，不管走了好遠的路，我永遠都記得童年那段最美好的時光，記得山城老巷裡的煙火氣息，記得石板路上的歡聲笑語，更記得那個陪我朝夕相伴、兩小無猜的海燕。

那段天天相伴、有說不完閒話的童年時光，是我這輩子最珍貴、最暖心、最捨不得忘掉的美好回憶，永遠珍藏在心底，一輩子都不會褪色。哪怕歲月變遷，時光匆匆，老巷換了模樣，我們各自奔赴遠方，這份純粹乾淨的青梅竹馬情誼，永遠溫暖我往後的每一段人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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