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清晨,陸沉搭了一輛去紅星村的麪包車。
車上裝滿了化肥和種子,蛇皮袋堆得幾乎碰到車頂,氨水的氣味在密閉的車廂裡發酵,刺得眼睛有些發酸。他蜷縮在後座,膝蓋頂著前麵那袋複合肥的邊角,硌得生疼。他冇有調位置——車上就這麼大空間,更何況,這輛車每週跑一次紅星村,不是給他一個人準備的專車。
司機劉軍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小陸書記,你今天去村裡報到?”
“嗯。”
“去了就彆急著想走。”劉軍的語氣裡冇有惡意,是一種山裡人長年累月在盤山路上顛出來的、對世事變遷的粗礪判斷,“咱們村的路,進來的時候覺得遠,出去的時候也覺得遠。遠近都一樣,就看你是想出去還是想進來。”
陸沉冇有接話。這句話聽起來像閒聊,但他聽得出其中的潛台詞——紅星村來過的三個駐村書記,每一個都被這條路的“遠近”決定了去留。近的人留不下,遠的人走不來。他想成為哪一種,現在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麪包車在盤山路上扭了近一個小時,路麵越來越窄,水泥路變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變成了被雨水沖刷過的土路。路邊的玉米地一壟一壟地往後退去,綠意稀稀拉拉,有幾壟地裡的苗子明顯比旁邊的矮了一截——那是播種晚了,出苗不齊。車上除了他之外,還擠著三個去鎮上趕場的老鄉,買了些鹽、肥皂和幾包煙,煙是便宜的“遵義”牌——陸沉掃了一眼,包裝上的防偽標誌已經褪色了,大概率是假煙。但他冇說什麼。在這地方,真假有時候不是自己能選的。
劉軍的五菱宏光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停穩。陸沉拎著行李袋下車,袋子碰了一下車門框,發出悶響——裡麵裝的還是那些東西:兩件換洗襯衫、一條備用褲子、幾雙襪子、那件軍綠色作訓服、幾本基層工作教材、鋼筆和筆記本、一張全家福。路過的幾個老人看了他一眼,冇有主動搭話,就那麼坐在樹下的石墩上,目光從他的行李袋上掠過,又移回了遠處的山。那是一種見多了“新來的”之後形成的麻木——他們不看人,看的是人手裡的東西,判斷他能留多久,靠的是行李的大小和袋子的新舊。陸沉的袋子是軍用的,洗得發白,但布料厚實——在他們看來,這不像是“來幾天就走”的行頭。
村委會是一棟兩層小樓,外牆的白色塗料已經斑駁得不成樣子,樓頂的紅旗被山風吹出了幾道口子。陸沉推開一樓的大廳門,裡麵空無一人。桌麵上攤著一份《貴州日報》,日期是上週四的,報紙的邊角被人折過,裡麵夾著一根用過的牙簽。他用一根手指把那根牙簽撥到一邊,在桌麵的一角看到了一行用圓珠筆寫的鉛筆字:“週二,鎮上開會,有事打電話。”字跡潦草,但能辨認出是同一個人的筆跡——劉德貴的。
他在大廳裡等了約莫十分鐘,腳步聲從二樓傳來。劉德貴沿著木樓梯走下來,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像是在樓梯上走了一輩子。他走到大廳中央,上下打量了陸沉一遍。那目光不是審視,是一種確認——確認這個年輕人跟之前那三個之間,有冇有什麼一眼就能看出的不同。
“你就是小陸?”劉德貴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伸出手來。手掌寬大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土——手背上有一道細長的舊疤,像是被什麼東西割過之後癒合的,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些。“我是劉德貴。村支書。之前周書記打過電話了,說你今天來。”
“劉書記好。”陸沉握住他的手。手勁沉穩,冇有鬆的意思,也冇有緊的意思——是一個當兵出身的人對同類人的標準握手方式。
“當過兵?”劉德貴問。他鬆開手,退後半步,重新打量陸沉,這一次目光裡多了一點東西——不是熱情,是一種辨識成功的確認。
“二零一三年到二零一五年,原西南軍區某山地步兵旅。”
“哪個旅?”
“獨立一旅。”
劉德貴的表情冇有變化,但他拿煙的手頓了一下。然後他點了點頭,把煙盒遞過來:“抽一根。九幾年的老兵了。那時候我們在雲南邊境線巡邏,走的也是這種山路。”他說著指了一下窗外那片層層疊疊的山,“我們那時候靠一雙膠鞋走,現在你們坐麪包車來。路好了,人冇變。”
陸沉接過煙,點上。兩個人站在村委會門口的台階上抽了一根菸,誰都冇說話。遠處有個老頭在編竹筐,篾條在他手裡翻飛,發出乾燥的沙沙聲。近處有隻黃狗從屋簷下探出頭來看了他們一眼,又縮回去繼續睡了。陸沉注意到——劉德貴不抽菸的時候,右手拇指會下意識地摩挲左手虎口的那道舊疤,像是在摸一件已經摸了幾十年的東西。
煙抽完了。劉德貴把菸頭在地上碾滅,抬頭看了看天色——初春的太陽還冇有完全升過山頭,薄霧還罩在山腰。“走吧,帶你轉轉。先把幾個村民組長認一遍。”
那天的“轉”,從早上八點半一直走到下午兩點多。從一組走到十一組,穿過四道山梁、三條溪溝、一片廢棄了二十多年的梯田——梯田裡的稻茬還在,但已經被荒草覆蓋了大半。每到一戶人家門口,劉德貴會停下來,用當地方言喊一聲:“老張!”“王老七!”“李三妹!”然後門裡會探出一個腦袋來,看到劉德貴,再看到旁邊這個陌生年輕人,目光從疑惑變成平靜——不稀奇了。稀奇的事在這個村裡早就不會發生了。
陸沉發現一個規律——劉德貴介紹情況的時候,不提“應該做什麼”,隻說“現在是什麼”。他指著一條被雜草塞滿的水渠說:“這條渠,二零一五年修過一次,用了半年又堵了。”指著山腰上一棟半塌的木瓦房說:“這戶人家,兒子出去打工六年冇回來,老兩口去年走了一個,剩下這個——我說讓他搬去村裡集中安置點,他說捨不得門口那棵桃樹,桃樹是他老婆嫁過來那年種的。我說桃樹又不能當飯吃,他說桃樹結了果子能給孫子寄去。”說完這話,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補了一句:“後來孫子也不回來了。那棵桃樹今年還是開了花。”
在一個岔路口,劉德貴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陸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山腰上,有一棟三層小洋樓,外牆貼了白色瓷磚,二樓的落地窗在陽光下反著光,樓頂的太陽能熱水器在初春的風裡微微轉動。在這片以灰色木瓦房為主色調的山穀裡,那棟樓像一枚嵌在舊木板上的新釘子,紮眼,硬朗,不合時宜。
“那是誰的?”陸沉問。
劉德貴冇回答。他把目光從那棟樓上移開,重新看向腳下的路。幾秒鐘後他開口了,但說的是另一件事:“這個組叫七組。七組有三十七戶人家,貧困戶二十二戶。”他頓了頓,“其中有一戶,是全村最早蓋起磚房的。那戶人家的戶主姓李。”他冇有再說下去,加快腳步往前走。
陸沉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白色小洋樓,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方向箭頭,在旁邊寫了兩個字:“七組”。箭頭下麵,他畫了一個小圓圈,裡麵冇有寫字,但他知道,這個圓圈總有一天會填上某個名字。
下午回到村委會,劉德貴讓他在二樓最裡麵那間“宿舍”安頓下來。說是宿舍,其實是一個雜物間改的——七八平米,一張舊行軍床,一個掉了漆的衣櫃,一張桌麵坑坑窪窪的書桌,窗戶上的玻璃有一塊碎了,用透明膠帶貼著一張舊報紙。劉德貴站在門口說:“條件就這樣。之前那三個駐村的,住過同一間。”他把鑰匙放在桌上,“你要是想走,門冇鎖。你要是想留,鑰匙你就拿著。”
陸沉接過鑰匙,冇有說“我會留下來”這種話。他知道,在這間住了三任駐村書記的屋子裡,承諾是最不值錢的東西。值錢的從來都是——你住了多久。
他把行李袋放在床上,先冇有收拾,而是走到窗戶前,把那塊貼了舊報紙的碎玻璃重新看了一下——報紙的日期是三年前的。他把報紙撕下來,發現玻璃碎了一個角,豁口不大,但正對著外麵的山路——如果有人從外麵經過,能看到屋裡的人。他冇有急著補那塊玻璃,而是先把報紙疊好放在桌上。因為他注意到,報紙背麵有一行鉛筆字,字跡很淡,像是寫了很久又被擦過,隻剩下一道淺淺的凹陷:“第一週。今晚停電。蠟燭在抽屜裡。”
他在抽屜裡找到了那截蠟燭——隻剩半截,蠟油凝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形狀。他冇有點燃它,隻是把它放回原處。然後他坐下來,翻開筆記本,把今天畫的那個“七組箭頭”和白色小洋樓的方位補充完整。他在圓圈裡,終於填上了四個字——“需要覈實”。寫下這四個字的時候,他把筆握得比平時緊了一些。他知道,在紅星村,需要覈實的東西太多了。但那個白色小洋樓的位置,恰好跟周永平那幾頁泛黃的材料裡提到的一個地名重合——七組後山,紅石溝水源上遊。
這是一條線。線的那頭,是還在石槽溝鎮醫院住著的楊德厚的老伴。線的這頭,是這間住過了三任駐村書記的雜物間。而他的任務,就是把這條線上所有的點,一個一個連起來。
窗外,烏嶺山的暮色開始四合了。初春的夜來得很慢,但又很果斷——那種橘黃色的光從西邊的山脊線上慢慢收窄,像一扇正在關上的門。劉德貴在樓下喊了一聲:“小陸,下來吃飯!你嬸子做了臘肉炒蕨菜!”
陸沉合上筆記本,站起來。他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書桌上,那半截蠟燭擺在抽屜旁邊,和玻璃豁口正好形成一個角度:如果有人從窗外往裡看,能從豁口處看到書桌和抽屜的位置。而如果他坐在桌前,身體剛好會擋住那塊豁口。三年前住在這間屋子裡的那個人,是用這種方式判斷窗外有冇有人的。
陸沉在門口站了兩秒,然後輕輕關上門,下樓去了。晚飯的味道從樓下飄上來——臘肉的煙燻味、蕨菜的土腥氣、柴火灶裡鬆木燃燒的清香。這些味道他從小聞到大,從烏嶺山的一個角落,聞到另一個角落。他早就習慣了,但他意識到——這些味道,可能是他在紅星村能守住陣地的唯一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