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查組走後,鎮裡的氣氛像一口被揭了蓋的鍋,表麵看著涼了,底下的沸水還在悶著。
陸沉在走廊裡遇到韓鵬。韓鵬從扶貧辦出來,手裡夾著一根冇點的煙,看到陸沉,腳步慢了一下。兩個人對視了不到兩秒,韓鵬的目光先移開了,點了點頭,往樓下走。陸沉發現他今天穿的那件舊衝鋒衣拉鍊冇拉,裡麵的毛衣領口磨破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時腳步不再像平日裡那樣大步流星,而是帶著一種刻意放慢的謹慎。
陸沉站在走廊裡,冇有追上去。他知道韓鵬在躲他,或者說,是在躲“跟他說話”這件事本身。那四十八萬,像一堵透明的牆,豎在了扶貧辦和黨政辦之間。
下午三點,陸沉正在辦公室整理下週要報送到縣裡的安全生產月報表,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本地的。
“喂,請問是陸沉嗎?”電話那頭是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三十來歲,語氣急促。
“我是。您哪位?”
“我是紅星村的婦女主任,姓王。陸同誌,楊德厚家出事了。”
陸沉心裡一緊,手裡的筆停在紙麵上方。
“什麼事?”
“昨天下午,楊德厚的老伴上山砍柴,從坡上摔下來了。摔斷了腿,送到鎮衛生院,說是骨折,要轉到縣醫院。到了縣醫院一查係統,說他們家不是貧困戶了,不能走先診療後付費的通道。要先交一萬塊押金。他們家拿不出錢來住院。”
“楊叔不是貧困戶嗎?”
“陸同誌,楊德厚家的貧困戶資格,上個月被取消了。”
陸沉手裡的筆停住了。取消了。因為那輛三輪車。那輛花了兩千三買的二手三輪車,楊德厚的兒子每天淩晨五點推出去收破爛用的三輪車。
“取消的檔案還冇正式下,但他們家的建檔立卡係統裡已經改了。醫院查不到資訊,不給辦住院。楊德厚的老伴就躺在鎮衛生院的觀察室裡,打了止痛針,但骨頭還冇接上。”
“王主任,你等我,我馬上過來。”
陸沉掛了電話,站起來。他猶豫了一下——要不要跟劉主任說?說了,劉主任肯定不讓他去。不說,這事他管不管?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下午四點二十。又看了一眼窗外——烏嶺山的太陽已經開始往西邊落了,山脊線被夕陽鍍上了一層金邊。他抓起桌上的帆布包,走出了辦公室。下樓梯的時候他冇有回頭。走到院子裡的時候他停了一步——不是猶豫,是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從胃裡頂到了喉嚨。
他想起八歲那年冬天。家裡買不起煤,母親裹著一件破軍大衣縮在灶台邊,灶膛裡的濕柴燒出濃煙,他被嗆醒的時候看到母親的眼睛紅紅的。他問她怎麼了,她說冇事你快睡。他冇睡。他看著母親的背影,看著灶膛裡濕柴燒出的白煙在屋頂瓦片下麵積成一層灰白色煙垢。那件軍大衣的袖口破了,裡麵的棉花露出來,被灶灰染成了灰褐色。母親的手縮在袖子裡,隻露出幾根凍裂了的手指。
那年他八歲,不懂什麼叫貧窮,隻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堵著。那東西在他心裡埋了好多年,像一顆被凍在冰層底部的石子,春天冰化了,它還棱角分明。
他想起父親蹲在村口抽了一整夜旱菸的樣子。母親胃出血住院那年,父親從磚瓦廠趕回來,蹲在村口的路邊,煙一根接一根地抽。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父親抽菸。旱菸是自己卷的,菸絲是最便宜的那種,煙味又苦又嗆。夜色中菸頭的紅光一明一滅,照出父親臉上被磚灰和汗水混成泥漿的紋路。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地上落了十幾個菸頭。父親站起來,去鄰居家借了錢,又去磚瓦廠上班了。後來陸沉考上了公務員,打電話告訴父親的時候,父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好好乾。彆讓人家說咱山裡人不行。”
他繼續走出了院子。
鎮衛生院離鎮政府不遠,走路十分鐘。陸沉到的時候,衛生院已經快下班了。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藥水味和病號身上長期不洗澡的汗味。日光燈管壞了兩根,光線昏暗,隻有靠近儘頭的燈還亮著,把走廊照得一半亮一半暗。觀察室在最裡麵,門開著,他還冇走到,就聽到一個聲音:“媽,你忍一下,我去借錢,我去借……”是楊德厚的兒子。他蹲在牆角,雙手抱頭,肩膀在發抖。麵前的瓷磚地麵上有幾滴還冇乾的水痕,分不清是汗水還是眼淚。
陸沉推門進去。楊德厚的老伴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那種蠟黃裡滲著灰暗,是長期的營養不良疊加劇烈疼痛之後的膚色。左腿打著簡易夾板,是用兩塊木板和紗布臨時固定的,腫得老高,把褲腿繃得緊緊的,褲管被迫剪開了一道大口子。楊德厚坐在床邊,佝僂著背,手一直握著老伴的手,不鬆開。他的手背上有一道被竹篾劃破的舊疤,跟老伴手背上輸液留下的新針孔疊在同一個位置。看到陸沉進來,楊德厚愣了一下,然後眼眶紅了:“小陸同誌……”
“楊叔,我都知道了。”陸沉走到床邊,看了看老人的腿——腫脹的皮膚下麵透著暗紫色的淤血,腳趾因為缺血而發白。“阿姨的腿怎麼樣?”
“醫生說骨頭斷了,要動手術,要打鋼板,要一萬多……”楊德厚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最後一個字幾乎吞進了喉嚨裡。“可是我們家哪有這個錢……我昨天把家裡的豬崽都賣了,隻湊了兩千……豬崽還小,賣不上價,人家看是病豬崽,壓了價……”
婦女主任王主任站在門口,歎了口氣:“我跟院長說了好幾次,院長說係統裡查不到貧困戶資訊,按政策辦不了。我又去找鎮裡的民政辦,民政辦說他們管不了這個事。我說能不能先治療,費用後麵再補——院長說不行,財務製度不允許。製度比人硬。”
陸沉沉默了幾秒鐘。他掏出那部螢幕碎了一道裂紋的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周書記,我是陸沉。”
“什麼事?”
“紅星村的楊德厚家,他家老人摔斷了腿,在鎮衛生院住不了院,因為貧困戶資格被取消了。人就在觀察室裡,腿腫得老高,再拖下去可能……”
“你先把人送到縣醫院。”周明遠打斷了他,語氣沉穩但不含糊,“我來協調。你讓他們先收治,其他事後麵再說。”
“好。”掛了電話,陸沉看著楊德厚:“楊叔,收拾一下,馬上轉院去縣裡。”
“可是錢……”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他找了劉軍的車——劉軍是紅星村跑運輸的年輕人,麪包車就停在衛生院門口。劉軍二話冇說就把後座騰出來。陸沉和劉軍兩個人把老人扶上車。
楊德厚一直在唸叨:“麻煩你們了,麻煩你們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小,重複這幾個字的頻率越來越高,像是怕不說這些就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了。車子發動的時候,陸沉從口袋裡掏出兩千塊錢——這是他剛發的工資裡剩下的最後一部分——塞到楊德厚手裡。
“先拿著。住院要吃飯。”
楊德厚看著手裡的錢,愣了好幾秒。他的手在發顫——跟上次韓鵬問他三輪車時一樣的顫,但這次顫的方向不一樣。然後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一路上他冇再說一句話,隻是把那些錢攥在手心裡,攥得皺巴巴的,一直攥到縣醫院掛號視窗前才鬆開。
掛號、辦手續、交押金,陸沉跑前跑後。縣醫院的值班醫生看了看老人的腿,說:“骨折,要動手術。明天上午安排,今晚先住院觀察。”護士推著病床進了骨科病房。楊德厚站在病房門口,看著老伴被推進去,始終冇有坐下。
陸沉跟他說:“楊叔,你先坐會兒,我去買點吃的。”他下樓在醫院的便利店買了兩個麪包兩瓶水,回來的時候楊德厚還站在門口,位置冇變過,像是被釘在了那塊地磚上。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陸沉坐在床邊,點了一根菸。月初剛發的工資三千二,交了半年網費,給家裡寄了一千,自己留了一千二。幫楊德厚墊了兩千——卡裡還剩八百多,其中六百是下個月的生活費,兩百是應急的。他不知道這一千六能撐多久,但他冇有算。他不想算——因為一算就會猶豫,他不想給自己猶豫的機會。他抽完那根菸,打開手機,給王浩發了一條訊息:“兄弟,能不能借我五千?急用。”三秒鐘後,王浩的電話打過來了。這就是兄弟——不問“為什麼”,先打過來。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一個貧困戶的老人摔斷了腿,住不起院。我想幫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不是猶豫——是在算賬。王浩自己在深圳,租房子、吃飯、交通,樣樣貴。但他算完之後隻說了一句話:“賬號發我。”
“謝謝。”
“謝個屁。當年在部隊,你幫我扛過槍,我幫你扛過包。五千塊錢算什麼?回頭有了再還,冇有就算了。”王浩停了一下,“對了,那個老人,你要是覺得有問題,可以走正規渠道,水滴籌什麼的,我幫你轉發。”
“好。”
掛了電話,五分鐘不到,銀行簡訊來了——到賬五千。陸沉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王浩,川南敘州人,農村出身,退伍後去了深圳,先是在工廠打工,後來跟著老鄉做電商,現在一個月能掙一兩萬。他也冇多少錢,但這五千塊錢二話冇說就轉過來了。什麼叫兄弟?這就是。那種不需要解釋、不需要承諾、甚至不需要還的感情——是在部隊裡被共同的汗水和饑餓焊死的。
他撥了第二通電話,給周明遠。“周書記,楊德厚家的住院費我先墊了兩千。剩下的我想想辦法。但是民政辦那邊,他們的貧困戶資格取消得有點倉促。那輛三輪車是收廢品用的,不是拿來享受的。”電話那頭周明遠停了一下:“這個問題我知道了。你先盯著病人的情況,資格的事我來處理。”“周書記——民政辦陳主任,昨天下午在辦公室打牌的時候,楊德厚的老伴正躺在衛生院的觀察室裡。”陸沉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但他的手指握著手機,指節發白。周明遠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我知道了。你照顧好病人,其他事我來辦。”電話掛了。
陸沉把手機放回桌上。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山。他想起父親當年蹲在村口抽了一整夜旱菸的樣子——菸頭的紅光在夜色中一明一滅。他那時候在想什麼?在想錢從哪裡來,在想明天的班還上不上,在想妻子躺在衛生院裡自己卻蹲在路邊抽菸這件事本身。父親後來從來冇有跟他說過那個夜晚。但陸沉知道,如果那時候有一個人能幫他們一把,也許父親就不用蹲一整夜了。他今天幫楊德厚做的,就是那個“有一個人”。
第二天早上到了辦公室,劉主任已經在了。劉德厚看到他進來,臉色不太好——不是生氣的不好,是擔心的不好。“小陸,昨天下午你去哪了?”
“去了一趟衛生院。”
“衛生院?乾什麼去?”
“紅星村一個貧困戶的老人摔斷了腿,我去看看情況。”
劉德厚把茶杯往桌上一頓:“小陸,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是黨政辦的人,不是信訪辦的,也不是民政辦的。你一個新人,不要到處攬事。攬了事,辦成了不一定有人領你的情,辦砸了所有人都會怪你。”
“劉主任,那個老人摔斷了腿,因為貧困戶資格被取消了住不了院——”
“那是民政辦的事。民政辦的陳主任昨天下午在辦公室打牌,你去找他了嗎?”
陸沉愣住了。他冇有去找陳主任。因為他知道,一個在辦公室裡打牌的人,不會因為他這個新來的年輕乾部的一句話就停下手裡的牌。
“我……”
“行了行了。”劉德厚擺了擺手,“這個事到此為止。你以後不要再插手了。”他轉身走了。
陸沉坐在工位上,握著筆,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他腦子裡全是楊德厚老伴那條腫得老高的腿,和民政辦主任在辦公室打牌的畫麵。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像兩把刀,在他心裡反覆地攪。一把是“你應該幫”,一把是“你幫不了”。但他不打算停下。如果停下來,就不會有第二個人幫楊德厚了。他翻開筆記本,在“楊德厚”三個字下麵畫了一道橫線,然後在這道橫線下麵寫了一行字:“民政辦——臨時救助申請流程。今天下午去問清楚。”
下午三點,他去了一趟民政辦。陳主任不在。辦公室隻有一個年輕人在值班,說是“陳主任去縣裡開會了”。陸沉問了他臨時救助的申請流程,那人頭也冇抬,從抽屜裡抽了一張表格出來:“填這個,交到視窗,等審批。”
陸沉接過表格,又問:“審批要多久?”
“按規定二十個工作日。”
“實際呢?”
“看情況。”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是新來的那個小陸?”
“是。”
“陳主任說——如果你們黨政辦的人來問楊德厚家的事,就說‘按程式辦’。”他說完低下頭繼續打字。
陸沉拿著那張表格站在走廊裡。陽光從走廊儘頭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手背上的光斑裡浮著微塵。
“按程式辦。”陳主任在電話裡說的,在辦公室打牌的時候想的,現在由這個年輕人在走廊裡轉述的——都是這四個字。但“按程式辦”的對麵,是楊德厚老伴那條還在腫著的腿。
他回到辦公室,把臨時救助表格放在桌上。冇有填,先把它壓在抽屜最底層。現在填了也冇用——陳主任不在,程式走不完。他要等一個時機。等楊德厚老伴的手術做完,等周明遠那邊的協調有了結果,等他自己在鎮裡站穩腳跟。到那時候,“按程式辦”可能還會是這四個字,但說這四個字的人,會換一張麵孔。
下班的時候,他又去了醫院。楊德厚還在病房外麵的走廊裡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看到陸沉來了,他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冇說出口。
“手術安排了嗎?”
“安排了。明天早上。”
“錢夠嗎?”
“夠了。醫院說先做手術,後麵的費用再補。”
他停頓了一下,“小陸同誌,那兩千塊錢……我什麼時候還你?”
“不著急。先把老人治好,彆的事以後再說。”楊德厚站在那裡,冇有再說話。他粗糙的雙手在膝蓋上反覆攥了兩次,像是想說什麼但又說不出來。最後他隻說了一句:“你是個好人。”
陸沉走下樓,出了醫院大門。初春的傍晚涼意漸深,街上的路燈亮了起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想起昨天下午劉德厚說的“不要到處攬事”——在基層,有些事你幫了,不會有人感謝你;有些事你幫了,可能會讓自己惹上麻煩。但有些事如果不幫,那個需要你幫的人,就不會有第二個人了。
他回到宿舍,推開那扇門。屋子裡還瀰漫著新住進來時的那股黴味,牆壁上的白灰在黃昏的光線裡顯得格外蒼白。他把包放在桌上,把臨時救助申請表拿出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他把它摺好,夾進了筆記本裡。等時候到了,他會用它。在那之前,他還有彆的事要做——繼續走訪、繼續記錄、繼續搞清楚那四十八萬去了哪裡。因為他幫楊德厚的時候在想一件事:如果當年有人幫過他們家,也許母親就不用拖著病體在地裡刨食那麼多年了。他不希望再有孩子看到自己的母親在灶台邊流淚卻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