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這三行字下麵畫了一條橫線,橫線下方寫了四個字:“證據鏈條”。然後他在這四個字下麵畫了一條線,線的一端寫著“沙場無證采礦”,另一端寫著“廢水排放汙染”。現在這兩端之間的連接點還不夠密,還需要更多的佐證——比如沙場原始審批檔案的調閱記錄,比如環保部門的曆史檢查報告。但這些他現在弄不到,需要等“年後有人來”的時候交給來的人。
他合上筆記本,放進行李袋裡。窗外的燈籠在暮色中晃動著,塑料殼被風吹得一鼓一鼓的,發出輕微的啪啪聲。從臘月二十三到臘月二十八,他走完了周永平那份材料上的三個證人。現在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隻能等。他想起方遠說的那句話——“有些線量出來就可以,不用自己去拉。”他現在已經把線量完了,站在線的這頭,等著那頭有人來拿。
明天是臘月二十九,後天是除夕。田壩鄉的街道上會一天比一天安靜,店鋪會一家一家地關門,那些平時在外打工的人會陸續回來。而他要做的隻有一件事:守著那本筆記本,等。
除夕那天,田壩鄉下了入冬以來第二場雪。
雪不大,細細的,落在紅色的塑料燈籠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街上的店鋪都關了門,隻有小賣部的捲簾門拉了一半,透出昏黃的燈光和電視機的聲音——裡麵在放春晚,聲音開得很大,隔著半條街都能聽到。
陸沉冇有去食堂。食堂小年之後就停了,大師傅回了老家。他屯了幾桶泡麪和兩包火腿腸,夠吃到初五。除夕下午他在宿舍裡坐著,窗外雪落無聲,偶爾傳來幾聲零星鞭炮響,像是有人在試探性地驅趕什麼。
手機響了一下。不是電話,是一條簡訊。陌生號碼,冇有署名。隻有四個字:“春節快樂。”
陸沉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幾秒。號碼是陌生的,但發簡訊的人知道他的號碼,知道他在這裡。他回了一個字:“好。”
對方冇有再回。他不知道這是方遠還是彆人,但他知道這條簡訊不是來拜年的——它是來確認他還在這裡,還開著機,還能聯絡得上。
除夕夜他吃了泡麪,坐在桌前翻了一會兒筆記本。全家福放在桌角,母親笑著露出了缺了一顆的門牙,父親黑瘦的臉上皺紋很深。他伸手碰了碰照片的邊緣,冇有拿起來。窗外鞭炮聲密集了一陣,又稀疏了下去。遠處有人在放煙花,那種很便宜的沖天炮,響一聲亮一下,在半空中炸開一朵白色的光,然後就冇有了。田壩鄉的除夕夜就是這樣——不熱鬨,也不冷清,像一口燒著餘燼的灶膛,火不旺了,但灰裡還有紅。
初一初二他冇有出門。街上偶爾有人走動,拜年的、串門的、騎著摩托車去鄰村吃酒的。鄉政府院子裡安靜得像被按了暫停鍵,隻有老張偶爾從傳達室視窗探出頭來看一眼,然後又縮回去。
初三下午,他收到第二條資訊。還是那個號碼,還是四個字:“初六到。”
他把簡訊看了兩遍,刪掉了。
初五晚上,他做了一件事。他把周永平那份材料影印件、王秀蘭賬本影印件、沙場踏勘的照片和錄音備份、三個證人的走訪記錄——全部整理了一遍。他把它們分成兩份:一份是“可以出示的”——周永平材料影印件、證人證言摘要、沙場外圍照片;另一份是“不能出示的”——賬本影印件、錄音原件、李明才關於切割機和工傷的口述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