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週日晚上來的。
陸沉正在宿舍裡整理走訪記錄,檯燈在桌麵上鋪開一個橢圓形的光圈,光圈邊緣剛好壓在全家的邊緣上,把照片裡母親的臉照得格外清楚——她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顆的門牙,臉上的皺紋在光線裡顯得柔和了一些。手機震了,螢幕上顯示一個陌生號碼,本地號段。他放下筆,等了兩秒才接。
“陸沉同誌嗎?”對方的聲音隔著信號傳來,語速偏快,用詞正式,“這裡是縣委組織部乾部科。明天上午九點請你到部裡來一趟——你的工作崗位有調整。具體內容當麵談。”電話那頭冇有等他迴應就掛了。
陸沉把手機放回桌上,螢幕還亮著,通話記錄裡多了一行陌生的數字。他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九點四十七分。週日晚上,組織部乾部科用個人手機打來電話通知週一上午談話。這不是常規操作。常規的崗位調整通知會在工作日通過單位座機或正式檔案下達,不會在週日夜深時用一個無法驗證身份的號碼打給當事人。他把手機翻了個麵扣在桌上,坐在椅子上冇有動。檯燈的光把筆記本和鋼筆籠罩在一小片暖色裡,光圈邊緣的全家福照片還在反著光,母親的笑容在光裡顯得有些不真實。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進抽屜,鋼筆擺回筆筒裡——筆尖朝上,這是他的一種習慣性收尾動作。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平靜,院子裡那盞路燈還亮著,把水泥地麵照出一小片昏黃。冇有異常的腳步聲,冇有停在路口的車。但他知道,這個電話本身已經把今晚的平靜切開了——有人啟動了“緊急程式”,在他還在整理下週走訪路線的時候,上麵那層棋盤已經有人替他挪了棋子。
他冇有打電話給任何人。方遠的號碼在通訊錄裡存的是“方”,但他不確定自己的手機在此時此刻是否安全。他隻在心裡把明天可能出現的結果過了三遍:第一,調離紅星村,安置到鎮裡某閒崗;第二,調離石槽溝鎮,安置到縣裡某邊緣部門;第三,調離本縣。每一種結果都意味著他目前正在做的事情會被某種“合情合理”的方式終止。而無論哪一種,他都必須準時去組織部報到——不去就是違反組織紀律,那就不是調離的問題了。他關了檯燈,冇有脫外套,靠在床頭躺下。黑暗中他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窗外的風聲交織在一起,節奏比平時稍微快了一點。
第二天早上他六點就起來了。用冷水洗了臉,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還是那件三十多塊的白色棉布襯衫,領子洗得有些軟了,他用手捋了兩遍,勉強撐起一個輪廓。穿上那件深藍色夾克,袖口的毛球他用指甲掐掉了幾顆,看起來稍微整齊一些。他冇有背那隻軍綠色的帆布包——去組織部談話,太樸素的裝備反而會顯得“刻意”。他隻帶了手機和一支筆,筆夾在襯衫口袋裡,露出黑色的筆夾尾端。
從田壩鄉到縣城的路他換了兩次車。先搭過路的麪包車到三岔路口,再換中巴進縣城。中巴車上人很多,過道裡蹲著兩個扛蛇皮袋的乘客,他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一路上幾乎冇有說話。窗外的山從灰綠色變成淺綠色,再變成近城的黃灰色——海拔在下降,空氣裡山裡特有的草木腐殖質氣味漸漸被汽油和塵土味取代。他看著窗外那些倒退的山坡和房子,腦子裡把昨晚設想的三種結果過了一遍,每一種他都做了應對的心理準備。但他知道,真正坐到那張桌子前麵的時候,所有的心理準備都可能用不上。
九點差十分,他到了縣委大院門口。登記身份證的時候,保安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身份證上的照片,目光在照片和真人之間切換了一次。“組織部?”“乾部科。”保安把身份證遞還給他,指了指前麵那棟樓:“二樓,走廊走到頭。”
陸沉走進去。縣委大院的院子很安靜——幾輛黑色公務車停在車位上,車身擦得鋥亮,擋風玻璃下麵壓著縣委大院的通行證。院牆邊的鐵樹盆栽葉子尖上有些發黃,盆裡的土是乾的。辦公樓門口的台階是花崗岩的,表麵被磨得光滑,在初春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灰白色光。他上了二樓,走廊鋪著淺灰色瓷磚,拖得很乾淨,能照出人影。牆上是幾塊宣傳欄——“乾部選拔任用工作流程”“組工乾部行為規範”“三會一課標準化建設”。宣傳欄的玻璃一塵不染,紅底黃字的標題在日光燈下格外醒目。
走廊儘頭,門牌上寫著“乾部科”。門虛掩著,裡麵透出影印機預熱時那種低沉的嗡鳴聲。陸沉抬手敲了三下。門內傳來一個聲音:“請進。”
他推門進去。房間不大,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兩個檔案櫃。窗戶朝南,上午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桌麵上投下一排平行的亮線。辦公桌後麵坐著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瘦長臉,戴銀絲邊眼鏡,頭髮從左往右梳齊,髮際線處能看到極短的新生髮茬。穿一件深灰色夾克,白襯衫領子從夾克領口裡露出硬挺的一圈,熨過的棱角分明。胸前彆著一枚紅色徽章,位置在襯衫第二顆釦子正上方。桌上放著一隻黑色保溫杯,杯蓋合著,杯身上冇有任何文字或標識。桌麵很整潔,除了保溫杯隻有一份打開的檔案夾和一支黑色的簽字筆。
“陸沉同誌?”那人站起來伸出手,“許平,乾部科科長。請坐。”握手的力度標準——不輕不重,大約兩秒半,鬆手的同時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對麵的椅子。陸沉坐下。椅子比辦公室裡的標準辦公椅略矮一些,坐下後視線剛好比許科長低半寸——不是刻意壓低,是這間辦公室裡的客椅確實比主人的椅子低了一截。
許平拉開抽屜,從裡麵拿出一份牛皮紙檔案袋。封條已經拆了,拆封的切口沿著封條邊緣撕開,撕得很整齊。他抽出裡麵的一張紙,推到陸沉麵前。“這是你的工作崗位調整通知。經部務會研究並報縣委同意——調你到田壩鄉人民政府工作,任黨政辦公室副主任,副科級,試用期一年。”他說話的時候語速均勻,像是在讀一份已經覈對過三遍的稿子,每一個詞的停頓時長都經過計算。
陸沉低頭看那張紙。A4紙,紅頭,三號仿宋字體:“經研究決定:陸沉同誌不再擔任石槽溝鎮紅星村駐村第一書記職務;調田壩鄉人民政府工作,任黨政辦公室副主任(副科級,試用期一年)。”他把那幾行字看了兩遍,然後放下紙,抬起頭。
“許科長,我能問一下調整的原因嗎?”
“工作需要。”許平的語速冇有變化,“你在石槽溝鎮紅星村駐村期間紮根基層,做了不少紮實的走訪工作。縣委通盤考慮,認為你具備了在更綜合的崗位上鍛鍊的條件。田壩鄉黨政辦副主任崗位空缺——把你放到那個崗位上,對你本人的成長也是一種培養。”
“通盤考慮”“鍛鍊”“培養”——每一個詞都用得很到位,單獨拆開看冇有任何問題。但當它們放在一起的時候,形成的是一堵牆,不是一扇窗。陸沉知道,再追問下去不會得到更多資訊。許平的措辭已經到了滴水不漏的程度。
“許科長,”陸沉換了一個方向,“我在紅星村的駐村工作按計劃還有將近一年的任期。走了之後村裡的工作誰來接手?台賬、走訪記錄、正在跟進的一些事項——”
“組織上會統籌安排。”許平端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杯口邊緣有一圈淡淡的茶漬,像是泡過好幾遍的茶葉留下的痕跡。他放下杯子,“另外——陸沉同誌,你在紅星村駐村期間,有冇有收到過群眾反映的關於扶貧資金使用方麵的材料?或者說——有人向你提交過書麵舉報?”
這個問題問得很輕,像是隨口一提。但“書麵”兩個字在“書麵舉報”這個組合裡被念得格外清晰。陸沉意識到許平在替他做選擇題:如果他說“有”,組織上可以要求他交出材料,那些材料一旦到了這裡就不會再回到他手裡;如果他說“冇有”,那他以後拿出任何材料都會變成“當時冇有如實反映”。他必須在一個被設計好的選項之間找一個既不交出材料也不否認存在的縫隙。
“我在駐村期間通過入戶走訪瞭解了一些情況。大部分是口頭反映。具體的走訪記錄都在駐村工作日誌裡,如果需要我可以整理一份彙總。”他選擇了把回答放在“口頭”和“日誌”之間——不直接承認有書麵材料,也不完全否認接觸過問題。
許平看了他幾秒鐘。那個目光在銀絲邊眼鏡後麵停留的時間比正常對話中的對視略長——像是在驗證什麼。“那你有冇有見過——像賬本影印件這一類的東西?”
直接問了。陸沉迎著許平的目光冇有閃避。“許科長,我在紅星村的工作主要是駐村幫扶和走訪調研。涉及村級財務的問題按製度應該由村會計和鎮財政所負責。如果您需要這方麵的資訊我可以回去請王會計提供相應的材料。”
“王秀蘭同誌——最近身體不太好吧?”
這句話來得太準了。王秀蘭請假到現在還不到一週,組織部已經知道了,而且直接用陳述句——“不太好吧”——不是在問“是不是”而是在說“你已經知道她出事了”。陸沉的手在膝蓋上微微收攏了一下,但幅度極輕,像是桌麵上一張紙被風掀了一下又落回去。“我也聽說了。希望她早日康複。”
許平冇有再追問。他把那張調令往陸沉麵前又推了一點:“這件事你先去辦。下週一之前到田壩鄉報到。這份檔案你一併帶走交給田壩鄉黨政辦歸檔。”
陸沉站起來接過檔案袋。檔案袋很輕——一個人的全部人事檔案裝在一個牛皮紙袋裡還不到一斤。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許平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陸沉,你當過兵?”
他回過頭:“二零一三年到二零一五年。西南軍區山地步兵旅。”
“我也是。”許平的聲音從桌後傳來,“九六年的兵。在部隊學的東西——用得上。”他的語氣比剛纔更自然一些,像是從正式的組工語言裡滑出來了一小截,然後他低頭重新拿起桌上的筆,目光落迴檔案上,那個話題已經結束了。
陸沉站在門邊看了許平一瞬,然後拉開門走了出去。他冇有回頭。走出縣委大院的時候他在門口那棵法國梧桐下站了一會兒,點了一根菸。三月底的陽光落在肩膀上已經開始有些暖意了,但風還是涼的。梧桐樹的枝條上剛冒出嫩芽,黃綠色的葉片在風裡輕輕抖著。他抽完那根菸,在樹下的水泥地麵上碾滅了菸頭,然後沿著主街走了一段。街上有人推著自行車過馬路,有個老太太在路邊賣草莓,塑料盆裝著的,紅豔豔的,上麵蓋著一層保鮮膜。他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冇有停下來。
許平那句“用得上”在腦子裡轉了兩圈。在組織部乾部談話結束之後用一句跟工作完全無關的話結尾——“用得上”。這句話如果是客氣,那就隻是一句收尾。但如果它不是呢?一個組織部乾部不會在工作談話中透露任何站隊資訊,但他可以說一句隻有當過兵的人才能準確理解其語境的話。他不能確定是哪一種,但他把它記住了,像記住一張打了結的紙條。
下午他回到石槽溝鎮。冇有回紅星村——劉德貴那邊他已經讓張敏幫忙轉告了調令的事。他先回宿舍把行李袋從床底拉出來,開始收拾東西。其實冇有什麼要收拾的——還是那幾件衣服、那本筆記本、那支鋼筆、那張全家福。他把全家福從桌上拿起來的時候指腹在照片的邊角停了一下——母親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顆的門牙,父親黑瘦的臉上皺紋很深,妹妹的紅棉襖在照片裡紅得像一小團火。他把照片放進行李袋最上層,用一件T恤墊著不讓它被壓到。然後他走到窗邊看了一眼窗外那棵香樟樹。三月底的香樟正在換葉,舊葉落了一地,新葉冒出嫩綠色的尖,在傍晚的光線裡泛著柔和的光澤。他在這裡住了不到四個月,來的時候是冬天,走的時候是春天——冬天他進來的時候這棵樹的葉子是深綠色的沉沉的,現在它正在換一身新的顏色。
他拉上行李袋拉鍊把袋子擱在門口,然後坐在床邊翻開筆記本在最後一頁寫了幾行字:“調令已下——田壩鄉黨政辦副主任,副科級,試用期一年。組織部談話中許平(乾部科科長,退役軍人)以‘用得上’作結——留待後續驗證。調令檔案已取,檔案袋隨行。出發時間:下週一前。目的地:田壩鄉。”寫完之後他把筆記本放進行李袋裡,站起來拎起袋子走出了那間住了不到四個月、牆上還殘留著前任住戶圓珠筆字跡的宿舍。
走廊儘頭的光線正在變暗——烏嶺山的夜總是來得比平原早,而明天他將到另一座山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