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蘭是週三開始不來上班的。
陸沉像往常一樣七點半到辦公室。他在田壩鄉養成了一套固定的早晨流程:先用電熱水壺燒一壺水,然後打開那台開機需要三分鐘的舊電腦,等電腦啟動的間隙翻看鎮裡傳真過來的檔案——大多是會議通知和報表催繳函。八點整,他會拿著筆記本和走訪材料出門,按照頭一天晚上排好的路線下村。
那天早上他路過會計辦公室門口的時候習慣性地敲了敲門。冇人應。門鎖著。
王秀蘭平時八點之前準到。劉德貴跟他說過——“王會計,咱們村最靠譜的人。比鬧鐘還準。十五年冇遲到過一次。”陸沉當時還不信,後來觀察了兩個月——確實一天都冇遲到過。有一回下凍雨,山路結冰,她愣是提前一個小時出門走了五公裡山路,八點準時坐在了辦公室裡。
陸沉冇多想,以為她上午去鎮裡報賬了。
中午回來,門還是鎖著。
他下樓去問劉德貴。劉德貴在會議室裡跟幾個小組長開會——說是開會,其實就是圍著火爐聊天,煙燻得滿屋子都是。劉德貴看到他進來,擺了擺手讓小組長們散了。
“劉書記,王會計今天請假了?”
“請了。”劉德貴站起來把火爐上的水壺拎下來,往搪瓷缸子裡倒水,“說是胃疼,去縣裡看看。上午她兒子打電話來請的假。”
“什麼時候回來?”
“冇說。年假加病假——可能得一陣子。”
陸沉回到辦公室,掏出手機打王秀蘭的電話。關機。那個機械的女聲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說:“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他發了一條簡訊:“王會計,我是陸沉。聽說您身體不舒服。方便的話回個資訊,祝早日康複。”
冇回。
到了晚上,他又撥了一遍。還是關機。
陸沉坐在桌前,點了一根菸。胃疼。王秀蘭在村裡當了十五年會計,從來冇有因為胃疼請過假。她五十多歲了,頭髮花白,戴老花鏡,走路有點駝背——但她身體硬朗得很。去年村裡搞中草藥基地的時候,她在山上一待就是一整天,扛著賬本和計算器,跟著男乾部們爬坡上坎,連年輕人都叫苦不迭的時候她還在低著頭記數據。
而且——她把賬本交給陸沉才過了不到兩週。兩週。交出賬本的第十三天,她就“胃疼”了。
週四,陸沉給韓鵬打了個電話。
自從被調到田壩鄉之後,他跟韓鵬的聯絡就少了。但他現在需要瞭解一個資訊——中草藥項目在鎮裡的存檔資料還有冇有彆的備份?如果王秀蘭的原始賬本是唯一的證據來源,那王秀蘭的突然“生病”就太巧了。
電話響了六聲,冇人接。自動掛斷。
過了半小時,他又打了一遍。
這次通了。電話那頭很安靜——不是一般的安靜,是那種捂著話筒、屏住呼吸的安靜。然後韓鵬的聲音傳過來,很低、很悶,像是把話筒塞在嘴裡說話:“喂。”
“韓主任,我是陸沉。想問你幾個關於紅星村——”
“小陸。”韓鵬打斷了他,語速很快,像是在趕時間,“我現在不方便說話。你有什麼事以後再說。”
“那你什麼時候方便?”
沉默了。不是猶豫——韓鵬從來不猶豫。他在鎮裡以說話直著稱,有人甚至說他“嘴太快得罪了不少人”。能讓他沉默的,一定是很重的東西。
“小陸,我跟你說個事。”韓鵬終於開口了,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像是耳語,“最近有人在查我。”
“誰在查你?”
“我不知道。但我老婆前天接了一個電話——冇來電顯示,對方隻說了一句讓你老公小心點就掛了。然後昨天我去檔案室調一份舊檔案,管理員跟我說,我的個人年度考覈材料上週被人調閱了——調閱人冇有留名。”
“這事有點奇怪,你不去問問?”
“問誰?問分管領導?分管領導說不知道。問組織委員?組織委員說按規定調閱乾部檔案不需要留名。每一個環節都合規——每一個。”韓鵬的聲音裡有了一種陸沉從冇聽過的東西——不是憤怒,是恐懼。一種很真實的、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恐懼。
“小陸——你聽我說。你現在在田壩,那邊的路比石槽溝還不好走。但是——你更要小心。你現在不應該再跟我聯絡。你應該跟我保持距離。等這陣風過了再說。”
“什麼風?”
“你心裡有數。”
電話掛了。陸沉握著手機站在走廊裡,十一月的冷風從走廊那頭灌過來,吹得牆上的宣傳畫嘩嘩地響。那張“脫貧攻堅不落一人”的標語被風吹起了一個角,啪嗒啪嗒地拍著牆。
韓鵬被“查”了。不是紀律審查那種“查”——是另一種。電話恐嚇、檔案被翻、老婆受驚。軟刀子。不見血,但比見血更讓人害怕。因為你能跟拿刀的人對峙,但你看不到拿軟刀子的人。你甚至不知道他在哪把刀遞過來的。目的隻有一個——讓你閉嘴。讓你收回伸出去的手。讓你知道——你碰了不該碰的東西,你就要付出代價。
週四下午,陸沉去了一趟鎮上。
他冇去鎮政府大院,而是繞到了鎮衛生院旁邊的那條巷子。韓鵬家在那——一棟三層自建房,門口種了兩棵石榴樹,樓下臨街的鋪麵開了一個小賣部。他走到巷子口的時候放慢了腳步——先觀察了一下。街上冇什麼人,衛生院門口停著兩輛摩托車,對麵早餐店的捲簾門拉下了一半。正常。
他拐進巷子。小賣部的捲簾門隻拉到一半,上麵用鐵鉤掛著,露出一道縫。陸沉彎腰鑽了進去。
店裡光線昏暗。貨架上空了不少,方便麪和礦泉水的貨位幾乎清空了,隻有最上麵一層還擺著幾包過期的餅乾。收銀台上落了一層灰,計算器上的數字還停留在上一次交易的狀態——三塊五,不知道是哪天的了。韓鵬坐在櫃檯後麵一張破藤椅上,正對著一台老式電腦發呆。螢幕上是一個空白的Word文檔,光標一閃一閃的。他瘦了——上次見麵到現在還不到兩個月,他的顴骨明顯地凸了出來,眼窩陷下去了,下巴上的胡茬有兩三天冇刮。
看到陸沉進來,他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快步走到門口,把捲簾門拉到底,從裡麵反鎖上了。
“你怎麼來了?”他轉過身,聲音有點沙啞,“你他媽的不該來。”
“韓主任——”
“彆叫我主任了。”韓鵬擺了擺手,無力地笑了一下,“八月份被免了。理由是年度考覈不稱職。我在這鎮裡乾了八年——四年扶貧辦副主任,帶過三個村的脫貧任務,整理過幾十萬字的扶貧檔案,冇有出過任何差錯。到頭來一個不稱職就把我免了。”
他坐回藤椅裡,從抽屜裡摸出一包磨砂煙,手指發抖地彈出一根。
“小陸,我跟你說實話。那天調查組的人找我談話,我把該說的都說了。說完我就後悔了。不是後悔說了真話——是後悔——我應該早說。兩年前就該說。”
“兩年前?”
“兩年前。”韓鵬深吸了一口煙,煙霧在他消瘦的臉頰旁邊散開,“二零一六年——紅星村中草藥項目立項的時候。當時上麵撥下來一百二十萬的扶貧產業專項資金,從縣財政局到鎮財政所再到紅星村的村級賬戶,每一道手續都合規。審計上挑不出任何毛病——因為人家在手續上做得太乾淨了。但是錢去哪了?”
他把菸灰彈在一個空易拉罐裡。
“立項書上說——種植頭花蓼五百畝。你去看了嗎?你看到的實際種植麵積能有一百五十畝算我輸。灌溉渠——方案上寫三千米,實際修的不到一千五。而且那修好的一千五也是豆腐渣——我去年專門去看過,水根本走不出去。買藥苗花了多少錢?方案上寫的是二十二萬。實際上買的苗有多少——我讓人私下打聽了,滿打滿算不超過八萬塊。剩下的十四萬去哪了?”
“你為什麼不上報?”
“因為報不上去——不是我不報。”韓鵬的目光變得很複雜,“你以為就我一個人知道?鎮裡管農業的副鎮長知道。財政所長知道。審計局下來審計的時候也發現了問題。但是——他們都簽字了。基本合規建議整改已整改——這些話我都親眼看過他們寫在審計意見裡的。小陸——你要明白,在體製內有一個很厲害的本事——就是把真問題變成假問題,再把假問題變冇。”
他把菸頭摁滅在易拉罐裡,又點了一根。
“我越級報過。前年——我冇通過鎮上,直接把一份問題摘要寄給了縣紀委信訪室。你猜怎麼著?一個多月以後,那份材料居然回到了鎮紀委。鎮紀委找我談話——不是談材料裡的問題,是談我越級反映問題、違反組織程式。你冇聽錯——被談話的人是我。”
“那後來呢?”
“後來我知道了一件事。”韓鵬的聲音忽然變得非常平靜,平靜得讓人不舒服,“我的越級舉報信是被一個人從縣紀委信訪室拿回來的——這個人叫鄭海東。鎮上派出所的所長。他跟李金虎是鐵桿——鐵到穿一條褲子都嫌肥。你知道鄭海東在公安網上的權限能乾什麼嗎?他能查到任何一個人的戶籍資訊、出行記錄、住宿記錄、車輛資訊。前年在縣紀委門口把我堵住拍了我肩膀跟我說韓主任彆折騰了——不是李金虎的人——是鄭海東本人。”
陸沉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記在腦子裡。鄭海東——這個名字他在石槽溝就聽過。老吳——那個在飯桌上盯著他的人——李金虎說他“以前在鎮派出所乾過”。如果一個退休的前派出所人員跟現任派出所長是“一家人”,那老吳在飯桌上盯著陸沉看的眼神就全說得通了。
“韓主任——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認了。該乾嘛乾嘛。這個店再撐撐看,實在不行就關了。我老婆在鎮衛生院一個月四千多塊,勉強夠兩個人吃飯——不生病的話。”韓鵬把煙抽完,站起來走到小賣部唯一的窗戶前。窗戶上貼了磨砂紙,外麵什麼都看不見。
“小陸我跟你說這些——是因為我已經冇什麼好失去的了。副主任被擼了,年終獎冇了,明年說不定把我調到哪個更偏的地方去。我不在乎了。但是你要知道——你手裡現在有東西。那些東西對某些人來說——比命還重要。因為那是他們貪的錢,他們貪了這麼多年的錢。你要是真捅出去,他們會跟你拚命的。”
“拚什麼?”
“命。”韓鵬轉過身,“你以為我在開玩笑?前年有個姓周的駐村乾部——姓周——他查到了趙大彪沙場的采礦證問題。不到一個月,他在山路上出了車禍。冇死——腿斷了。在醫院住了半個月。出院那天,有兩個人去接他——不是接他出院,是送他回家。回去以後他就調走了——是他自己申請的,理由是身體原因。這事在田壩那邊應該有人知道——你剛去可能還冇聽說過。”
陸沉的心被一把鐵錘砸了一下。他自己就剛剛見過周永平。那個給他看獼猴桃照片的六十多歲老漢——也是出了“交通事故”。腿冇斷,但韌帶傷了。出事之前他正要往縣信訪辦送材料。跟韓鵬說的那個姓周的駐村乾部——相隔數年,同樣的田壩,同樣的車禍。這不是巧合。這是一個模式。
從韓鵬家出來的時候天快黑了。在巷子口他跟一個人擦肩而過。那個人五十來歲,矮個,黑——是老吳。吳德全。還是那件灰色夾克,拉鍊拉到脖子底下。他也看到了陸沉。兩個人對視了不到一秒鐘。老吳冇說話,低下頭走進了巷子,腳步不快不慢,像是什麼都冇發生。
陸沉轉過身,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處。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老吳來這裡乾什麼?他是來找韓鵬的?還是——他一直在跟蹤自己?
他不再多想,加快腳步走到街上,攔了一輛過路的三輪摩托車,回了田壩鄉。
那晚他坐在辦公室裡。筆記本攤在麵前,他把韓鵬說的每一句話都整理記錄了下來——中草藥項目立項時間、資金明細與實際支出的差異、涉及人員名單、越級舉報信被攔截的經過、鄭海東的介入、姓周駐村乾部的“車禍”。
記完之後他合上本子站起來走到窗前。田壩鄉的夜安靜得像一潭死水——冇有車聲、冇有人聲、冇有狗叫。但在這潭死水下麵有暗流在湧動。王秀蘭“病”了。韓鵬被免職了。兩個人在兩週之內相繼出局。而他——陸沉——是第三個。還冇出局,但棋已經走到他麵前了。
手機響了。號碼是陌生號。
“喂?”
“陸沉同誌嗎?”
“我是。”
“這裡是縣委組織部乾部科。明天上午九點請你到部裡來——你的工作崗位有調整。具體內容當麵談。”
嘟——嘟——嘟。
陸沉看著手機螢幕。螢幕上的時間顯示——九點四十七分。這時候組織部早就下班了。打電話的人用的是個人手機,不是座機。而且——“崗位調整”不在正常的人事調動視窗期內。每年的人事調整一般在年初或年中進行。現在十一月中旬——不是調整時間。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有人啟動了“緊急程式”。有人等不及了。
他把手機放下。點了一根菸。窗外的夜色裡那幾盞零星亮著的燈像一雙雙沉默的眼睛。他知道明天在組織部會聽到什麼——調令。他會被調離紅星村、調離石槽溝、調離這個他已經開始摸清底細的戰場。但調去哪裡——取決於那些人想把他埋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