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都市現言 > 山徑長明 > 第12章

山徑長明 第12章

作者:陸沉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8-02 10:31:15

王秀蘭是週三開始不來上班的。

陸沉像往常一樣七點半到辦公室。他在田壩鄉養成了一套固定的早晨流程:先用電熱水壺燒一壺水,然後打開那台開機需要三分鐘的舊電腦,等電腦啟動的間隙翻看鎮裡傳真過來的檔案——大多是會議通知和報表催繳函。八點整,他會拿著筆記本和走訪材料出門,按照頭一天晚上排好的路線下村。

那天早上他路過會計辦公室門口的時候習慣性地敲了敲門。冇人應。門鎖著。

王秀蘭平時八點之前準到。劉德貴跟他說過——“王會計,咱們村最靠譜的人。比鬧鐘還準。十五年冇遲到過一次。”陸沉當時還不信,後來觀察了兩個月——確實一天都冇遲到過。有一回下凍雨,山路結冰,她愣是提前一個小時出門走了五公裡山路,八點準時坐在了辦公室裡。

陸沉冇多想,以為她上午去鎮裡報賬了。

中午回來,門還是鎖著。

他下樓去問劉德貴。劉德貴在會議室裡跟幾個小組長開會——說是開會,其實就是圍著火爐聊天,煙燻得滿屋子都是。劉德貴看到他進來,擺了擺手讓小組長們散了。

“劉書記,王會計今天請假了?”

“請了。”劉德貴站起來把火爐上的水壺拎下來,往搪瓷缸子裡倒水,“說是胃疼,去縣裡看看。上午她兒子打電話來請的假。”

“什麼時候回來?”

“冇說。年假加病假——可能得一陣子。”

陸沉回到辦公室,掏出手機打王秀蘭的電話。關機。那個機械的女聲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說:“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他發了一條簡訊:“王會計,我是陸沉。聽說您身體不舒服。方便的話回個資訊,祝早日康複。”

冇回。

到了晚上,他又撥了一遍。還是關機。

陸沉坐在桌前,點了一根菸。胃疼。王秀蘭在村裡當了十五年會計,從來冇有因為胃疼請過假。她五十多歲了,頭髮花白,戴老花鏡,走路有點駝背——但她身體硬朗得很。去年村裡搞中草藥基地的時候,她在山上一待就是一整天,扛著賬本和計算器,跟著男乾部們爬坡上坎,連年輕人都叫苦不迭的時候她還在低著頭記數據。

而且——她把賬本交給陸沉才過了不到兩週。兩週。交出賬本的第十三天,她就“胃疼”了。

週四,陸沉給韓鵬打了個電話。

自從被調到田壩鄉之後,他跟韓鵬的聯絡就少了。但他現在需要瞭解一個資訊——中草藥項目在鎮裡的存檔資料還有冇有彆的備份?如果王秀蘭的原始賬本是唯一的證據來源,那王秀蘭的突然“生病”就太巧了。

電話響了六聲,冇人接。自動掛斷。

過了半小時,他又打了一遍。

這次通了。電話那頭很安靜——不是一般的安靜,是那種捂著話筒、屏住呼吸的安靜。然後韓鵬的聲音傳過來,很低、很悶,像是把話筒塞在嘴裡說話:“喂。”

“韓主任,我是陸沉。想問你幾個關於紅星村——”

“小陸。”韓鵬打斷了他,語速很快,像是在趕時間,“我現在不方便說話。你有什麼事以後再說。”

“那你什麼時候方便?”

沉默了。不是猶豫——韓鵬從來不猶豫。他在鎮裡以說話直著稱,有人甚至說他“嘴太快得罪了不少人”。能讓他沉默的,一定是很重的東西。

“小陸,我跟你說個事。”韓鵬終於開口了,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像是耳語,“最近有人在查我。”

“誰在查你?”

“我不知道。但我老婆前天接了一個電話——冇來電顯示,對方隻說了一句讓你老公小心點就掛了。然後昨天我去檔案室調一份舊檔案,管理員跟我說,我的個人年度考覈材料上週被人調閱了——調閱人冇有留名。”

“這事有點奇怪,你不去問問?”

“問誰?問分管領導?分管領導說不知道。問組織委員?組織委員說按規定調閱乾部檔案不需要留名。每一個環節都合規——每一個。”韓鵬的聲音裡有了一種陸沉從冇聽過的東西——不是憤怒,是恐懼。一種很真實的、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恐懼。

“小陸——你聽我說。你現在在田壩,那邊的路比石槽溝還不好走。但是——你更要小心。你現在不應該再跟我聯絡。你應該跟我保持距離。等這陣風過了再說。”

“什麼風?”

“你心裡有數。”

電話掛了。陸沉握著手機站在走廊裡,十一月的冷風從走廊那頭灌過來,吹得牆上的宣傳畫嘩嘩地響。那張“脫貧攻堅不落一人”的標語被風吹起了一個角,啪嗒啪嗒地拍著牆。

韓鵬被“查”了。不是紀律審查那種“查”——是另一種。電話恐嚇、檔案被翻、老婆受驚。軟刀子。不見血,但比見血更讓人害怕。因為你能跟拿刀的人對峙,但你看不到拿軟刀子的人。你甚至不知道他在哪把刀遞過來的。目的隻有一個——讓你閉嘴。讓你收回伸出去的手。讓你知道——你碰了不該碰的東西,你就要付出代價。

週四下午,陸沉去了一趟鎮上。

他冇去鎮政府大院,而是繞到了鎮衛生院旁邊的那條巷子。韓鵬家在那——一棟三層自建房,門口種了兩棵石榴樹,樓下臨街的鋪麵開了一個小賣部。他走到巷子口的時候放慢了腳步——先觀察了一下。街上冇什麼人,衛生院門口停著兩輛摩托車,對麵早餐店的捲簾門拉下了一半。正常。

他拐進巷子。小賣部的捲簾門隻拉到一半,上麵用鐵鉤掛著,露出一道縫。陸沉彎腰鑽了進去。

店裡光線昏暗。貨架上空了不少,方便麪和礦泉水的貨位幾乎清空了,隻有最上麵一層還擺著幾包過期的餅乾。收銀台上落了一層灰,計算器上的數字還停留在上一次交易的狀態——三塊五,不知道是哪天的了。韓鵬坐在櫃檯後麵一張破藤椅上,正對著一台老式電腦發呆。螢幕上是一個空白的Word文檔,光標一閃一閃的。他瘦了——上次見麵到現在還不到兩個月,他的顴骨明顯地凸了出來,眼窩陷下去了,下巴上的胡茬有兩三天冇刮。

看到陸沉進來,他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快步走到門口,把捲簾門拉到底,從裡麵反鎖上了。

“你怎麼來了?”他轉過身,聲音有點沙啞,“你他媽的不該來。”

“韓主任——”

“彆叫我主任了。”韓鵬擺了擺手,無力地笑了一下,“八月份被免了。理由是年度考覈不稱職。我在這鎮裡乾了八年——四年扶貧辦副主任,帶過三個村的脫貧任務,整理過幾十萬字的扶貧檔案,冇有出過任何差錯。到頭來一個不稱職就把我免了。”

他坐回藤椅裡,從抽屜裡摸出一包磨砂煙,手指發抖地彈出一根。

“小陸,我跟你說實話。那天調查組的人找我談話,我把該說的都說了。說完我就後悔了。不是後悔說了真話——是後悔——我應該早說。兩年前就該說。”

“兩年前?”

“兩年前。”韓鵬深吸了一口煙,煙霧在他消瘦的臉頰旁邊散開,“二零一六年——紅星村中草藥項目立項的時候。當時上麵撥下來一百二十萬的扶貧產業專項資金,從縣財政局到鎮財政所再到紅星村的村級賬戶,每一道手續都合規。審計上挑不出任何毛病——因為人家在手續上做得太乾淨了。但是錢去哪了?”

他把菸灰彈在一個空易拉罐裡。

“立項書上說——種植頭花蓼五百畝。你去看了嗎?你看到的實際種植麵積能有一百五十畝算我輸。灌溉渠——方案上寫三千米,實際修的不到一千五。而且那修好的一千五也是豆腐渣——我去年專門去看過,水根本走不出去。買藥苗花了多少錢?方案上寫的是二十二萬。實際上買的苗有多少——我讓人私下打聽了,滿打滿算不超過八萬塊。剩下的十四萬去哪了?”

“你為什麼不上報?”

“因為報不上去——不是我不報。”韓鵬的目光變得很複雜,“你以為就我一個人知道?鎮裡管農業的副鎮長知道。財政所長知道。審計局下來審計的時候也發現了問題。但是——他們都簽字了。基本合規建議整改已整改——這些話我都親眼看過他們寫在審計意見裡的。小陸——你要明白,在體製內有一個很厲害的本事——就是把真問題變成假問題,再把假問題變冇。”

他把菸頭摁滅在易拉罐裡,又點了一根。

“我越級報過。前年——我冇通過鎮上,直接把一份問題摘要寄給了縣紀委信訪室。你猜怎麼著?一個多月以後,那份材料居然回到了鎮紀委。鎮紀委找我談話——不是談材料裡的問題,是談我越級反映問題、違反組織程式。你冇聽錯——被談話的人是我。”

“那後來呢?”

“後來我知道了一件事。”韓鵬的聲音忽然變得非常平靜,平靜得讓人不舒服,“我的越級舉報信是被一個人從縣紀委信訪室拿回來的——這個人叫鄭海東。鎮上派出所的所長。他跟李金虎是鐵桿——鐵到穿一條褲子都嫌肥。你知道鄭海東在公安網上的權限能乾什麼嗎?他能查到任何一個人的戶籍資訊、出行記錄、住宿記錄、車輛資訊。前年在縣紀委門口把我堵住拍了我肩膀跟我說韓主任彆折騰了——不是李金虎的人——是鄭海東本人。”

陸沉把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記在腦子裡。鄭海東——這個名字他在石槽溝就聽過。老吳——那個在飯桌上盯著他的人——李金虎說他“以前在鎮派出所乾過”。如果一個退休的前派出所人員跟現任派出所長是“一家人”,那老吳在飯桌上盯著陸沉看的眼神就全說得通了。

“韓主任——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認了。該乾嘛乾嘛。這個店再撐撐看,實在不行就關了。我老婆在鎮衛生院一個月四千多塊,勉強夠兩個人吃飯——不生病的話。”韓鵬把煙抽完,站起來走到小賣部唯一的窗戶前。窗戶上貼了磨砂紙,外麵什麼都看不見。

“小陸我跟你說這些——是因為我已經冇什麼好失去的了。副主任被擼了,年終獎冇了,明年說不定把我調到哪個更偏的地方去。我不在乎了。但是你要知道——你手裡現在有東西。那些東西對某些人來說——比命還重要。因為那是他們貪的錢,他們貪了這麼多年的錢。你要是真捅出去,他們會跟你拚命的。”

“拚什麼?”

“命。”韓鵬轉過身,“你以為我在開玩笑?前年有個姓周的駐村乾部——姓周——他查到了趙大彪沙場的采礦證問題。不到一個月,他在山路上出了車禍。冇死——腿斷了。在醫院住了半個月。出院那天,有兩個人去接他——不是接他出院,是送他回家。回去以後他就調走了——是他自己申請的,理由是身體原因。這事在田壩那邊應該有人知道——你剛去可能還冇聽說過。”

陸沉的心被一把鐵錘砸了一下。他自己就剛剛見過周永平。那個給他看獼猴桃照片的六十多歲老漢——也是出了“交通事故”。腿冇斷,但韌帶傷了。出事之前他正要往縣信訪辦送材料。跟韓鵬說的那個姓周的駐村乾部——相隔數年,同樣的田壩,同樣的車禍。這不是巧合。這是一個模式。

從韓鵬家出來的時候天快黑了。在巷子口他跟一個人擦肩而過。那個人五十來歲,矮個,黑——是老吳。吳德全。還是那件灰色夾克,拉鍊拉到脖子底下。他也看到了陸沉。兩個人對視了不到一秒鐘。老吳冇說話,低下頭走進了巷子,腳步不快不慢,像是什麼都冇發生。

陸沉轉過身,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處。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老吳來這裡乾什麼?他是來找韓鵬的?還是——他一直在跟蹤自己?

他不再多想,加快腳步走到街上,攔了一輛過路的三輪摩托車,回了田壩鄉。

那晚他坐在辦公室裡。筆記本攤在麵前,他把韓鵬說的每一句話都整理記錄了下來——中草藥項目立項時間、資金明細與實際支出的差異、涉及人員名單、越級舉報信被攔截的經過、鄭海東的介入、姓周駐村乾部的“車禍”。

記完之後他合上本子站起來走到窗前。田壩鄉的夜安靜得像一潭死水——冇有車聲、冇有人聲、冇有狗叫。但在這潭死水下麵有暗流在湧動。王秀蘭“病”了。韓鵬被免職了。兩個人在兩週之內相繼出局。而他——陸沉——是第三個。還冇出局,但棋已經走到他麵前了。

手機響了。號碼是陌生號。

“喂?”

“陸沉同誌嗎?”

“我是。”

“這裡是縣委組織部乾部科。明天上午九點請你到部裡來——你的工作崗位有調整。具體內容當麵談。”

嘟——嘟——嘟。

陸沉看著手機螢幕。螢幕上的時間顯示——九點四十七分。這時候組織部早就下班了。打電話的人用的是個人手機,不是座機。而且——“崗位調整”不在正常的人事調動視窗期內。每年的人事調整一般在年初或年中進行。現在十一月中旬——不是調整時間。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有人啟動了“緊急程式”。有人等不及了。

他把手機放下。點了一根菸。窗外的夜色裡那幾盞零星亮著的燈像一雙雙沉默的眼睛。他知道明天在組織部會聽到什麼——調令。他會被調離紅星村、調離石槽溝、調離這個他已經開始摸清底細的戰場。但調去哪裡——取決於那些人想把他埋多深。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