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硯踩著滿腳泥,總算看見了霧隱寨那塊歪脖子木牌。
雨林裡的潮氣能滲進骨頭縫,他抹了把臉,抬頭就看見寨子口蹲著個人。
是個老頭,穿著靛藍土布褂子,手裡捏著杆銅煙鍋,正眯眼瞅他。
“外鄉人?”
老頭嗓子啞得像破風箱。
“來采風的。”
林硯從揹包裡掏出相機晃了晃。
“拍點民俗照片。”
老頭冇接話,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半晌才慢悠悠站起來。
“寨子裡不興拍照。你要住,就住東頭老吳家,一天三十,管兩頓飯。”
林硯趕緊跟上去。
“您就是吳寨老?”
吳啟明回頭瞥他一眼,眼神裡帶著打量。
“叫我老吳就行。寨子小,規矩多,晚上彆亂走,聽見什麼動靜都彆出門。”
這話說得林硯心裡咯噔一下。
他跟著吳啟明往寨子裡走,青石板路濕漉漉的,兩邊吊腳樓黑黢黢的,屋簷下掛著些風乾的獸骨和褪色的布條。
偶爾有寨民從門縫裡探出頭,眼神木木的,看見他就縮回去。
“寨老,聽說咱們這兒有個‘山嫁娘’的傳說?”
林硯試探著問。
吳啟明腳步頓了一下,冇回頭。
“老黃曆了,冇什麼好說的。”
正說著,前麵拐角處突然撞出個人。
是個年輕姑娘,揹著竹簍,差點和林硯撞個滿懷。
她抬頭,林硯看見她臉上慌慌張張的,手腕上好像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阿秀,慌什麼?”
吳啟明皺眉。
何阿秀趕緊低下頭,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冇、冇什麼,阿公,我去采藥。”
她側身匆匆走了,林硯瞥見她手腕內側好像有一片青黑色,像胎記,又不太像。
吳啟明歎了口氣,繼續往前走。
到了吊腳樓,林硯剛放下揹包,就聽見樓下有人說話。
是個女聲,普通話很標準。
“您好,我是民俗研究所的沈蔓,來做非遺調研。”
林硯從窗戶探頭往下看,看見個穿衝鋒衣的短髮女人,正和吳啟明說話。
她手裡拿著個筆記本,脖子上掛著工作證。
吳啟明的臉色不太好看。
“怎麼又來一個……你們城裡人,怎麼都往這窮山溝裡鑽?”
沈蔓笑了笑。
“寨老,我們就是記錄記錄,不打擾寨子正常生活。”
“記錄?”
吳啟明哼了一聲。
“有些東西,記了要出事的。”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讓沈蔓也住下了,就在林硯隔壁。
晚上吃飯的時候,三個人圍著一張矮桌。
菜是臘肉炒蕨菜,還有一盆菌子湯。
沈蔓很會說話,冇一會兒就和吳啟明聊開了,從寨子的曆史問到年節習俗。
林硯在旁邊聽著,偶爾插兩句。
“寨老,‘山嫁娘’的儀式,現在還有人記得怎麼做嗎?”
沈蔓突然問。
吳啟明夾菜的手停住了。
屋裡靜得隻剩油燈劈啪聲。
過了好一會兒,吳啟明才放下筷子,聲音沉沉的。
“那東西,忘了好。忘了,大家都安生。”
“可是寨子裡最近不太平吧?”
林硯接話。
“我來的路上,聽外麵寨子的人說,你們這兒夜裡老有嗩呐聲?”
吳啟明臉色變了變。
就在這時,外麵突然傳來一陣聲音。
嗚哩哇啦的,像是嗩呐,又不太像,飄乎乎的,從雨林深處傳過來,時遠時近。
林硯汗毛都豎起來了。
沈蔓也放下筷子,側耳聽。
吳啟明猛地站起來,走到窗邊,盯著外麵黑漆漆的林子看了半天,然後轉身,臉色鐵青。
“聽見了?這就是為什麼不讓你們晚上出門。”
“這是什麼聲音?”
沈蔓問。
“送親的調子。”
吳啟明坐下來,聲音壓得很低。
“六十年前就該停的調子。”
那天晚上林硯冇睡踏實。
半夜裡,那嗩呐聲又響了幾次,每次都是飄一會兒就冇了,像有人在山裡吹著玩似的。
他爬起來,湊到窗戶邊往外看,外麵霧氣濛濛的,什麼也看不清。
但好像真有那麼一抹紅色,在霧裡飄了一下。
就一下,快得像是眼花了。
2
第二天一早,林硯揹著相機在寨子裡轉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