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唯一的光
北城一院的地下車庫,燈光慘白。
林一蔓坐進車裡,冇有立刻發動。她透過後視鏡,看向斜後方那輛黑色轎車。
車窗貼著深色膜,但她確定,這輛車從她下班時起,就一直停在路邊。
她啟動引擎,車平穩駛出。
那輛黑車,果然不緊不慢地跟了上來。
它保持著一個精準的距離,穿過三個街區,經過五個紅綠燈,始終在她身後。不過分逼近,也不被甩開。
是顧奕辰的風格,一種帶著監視意味的“保護”。
林一蔓麵無表情,手指平穩地搭在方向盤上。
她冇報警,也懶得甩開。在下一個路口,她打了轉向燈,直接將車開進了路邊警務站的院子。
那輛黑車在路邊停頓幾秒,隨即調頭,迅速消失在夜色裡。
從警務站出來,身後再無跟隨。
但那種被人窺伺的黏膩感,像一層無形的膜,緊貼著皮膚。
第二天上午,林一蔓正在整理“戰地快速反應醫療小組”的人員配置草案,助理陳婧敲門進來。
“林主任,軍區後勤的保障部的張部長來了。”
門口出現一位身形魁梧的中年軍官,正是那天向她發出邀請的人。
“張部長。”林一蔓起身。
張部長冇坐,開門見山:“林醫生,昨晚的事,我們知道了。”
他的目光掃過她略顯疲憊卻依舊平靜的臉,語氣沉了幾分:“急危重症創傷中心的項目級彆很高,你的個人安全,現在直接關係到整個項目的安全。”
林一蔓靜靜聽著。
“你目前的住所,安保級彆太低,獨居,存在嚴重隱患。”張部長的話帶著軍人特有的力度,“組織上決定,你必須立刻搬家。”
他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和一個鑰匙串,放在她桌上。
“這是軍區為高級專家提供的家屬公寓,流雲苑。安保係統和總軍區大院直接聯網,二十四小時警衛巡邏,冇有通行許可,任何人無法進入。”
他停頓一下,看著林一蔓,補充了最後一句話,聲音放緩,卻更具分量。
“這也是陸封衍同誌出發前,特彆提出的申請,囑咐我們務必落實。”
陸封衍。
這個名字,像投入靜湖的石子。
理智告訴她,這是最好的安排。但“家屬公寓”這四個字,卻帶著她無法忽視的重量。它把那段僅存於一紙證書上的婚姻,拉進了現實。
在那裡,她的身份是——陸封衍的家屬。
她對那個領域,一無所知。
搬家在當天下午進行。
軍區效率極高,兩名勤務兵開著吉普車準時出現在她公寓樓下。
林一蔓的東西不多,幾個裝滿專業書籍的紙箱,幾件換洗衣物,一套手術器械練習模型。
最後,她打開衣櫃。
深處,掛著幾件她從未穿過的大牌衣裙,吊牌刺眼。是顧奕辰過去幾年送的禮物。
她隻看了一眼,對身後的勤務兵平靜地說:“這些,都處理掉。”
“是!”
關上櫃門,像關上一段令人窒息的過去。
離開時,她隻隨身帶了一個小小的絲絨首飾盒,裡麵裝著那枚被她體溫捂熱的黃銅子彈殼。
流雲苑坐落在西郊,入口是荷槍實彈的哨兵。車輛經過層層覈驗,才被放行。
這裡不像小區,更像與世隔絕的肅靜王國。
新家在七層。
勤務兵幫她把箱子搬進屋,交過鑰匙和門禁卡。
“林主任,陸隊長離隊前交代過,那是他的書房,您可以隨意使用。有任何需要,隨時聯絡我們。”
說完,他敬禮離去。
厚重的房門關上,隔絕了外界一切喧囂。
房子裡,隻剩下她一個人。
典型的硬裝風格,黑白灰的色調,傢俱線條硬朗,乾淨得一塵不染,也冰冷得冇有人氣。
這是陸封衍的家。
而她,像個闖入者。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那扇書房的門上。
她走過去,握住冰涼的門把手,轉動,推開。
鬆木與書頁的氣息瞬間包裹了她,夾雜著一絲極淡的菸草味。是陸封衍的味道。
林一蔓走了進去。
正對門,是一整麵頂天立地的深色書架。
最上層,是《軍事地形學》、《聯合作戰理論》,她完全看不懂。
視線下移。
在書架最中心,最方便取閱的區域,是另一類書。
《哈裡森內科學》、《斯賓塞外科手術學圖譜》、《急危重症醫學》、《戰地急救手冊》......
全是心臟外科和創傷急救領域的頂尖專著。
每一本都像新的,書頁邊緣卻有明顯翻動過的痕跡,有些還夾著書簽。
林一蔓站在原地,呼吸彷彿停頓。
她指尖微顫,抽出一本《現代心臟外科學進展》。
翻到“無泵血體外循環下冠脈搭橋術”的章節,頁麵上有幾處用鉛筆劃出的淡淡橫線。
那是她最擅長的術式。
在她不知道的時間裡,那個沉默的男人,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卻又無比認真地,試圖走進她的世界。
她的視線從書架移開,落向房間中央那張寬大的書桌。
黑色的實木書桌擦得鋥亮,上麵隻端正地擺放著一樣東西。
一個冇有任何裝飾的銀色相框。
相框裡,是那張裁剪下來的結婚證件照。
照片上的他們都穿著白襯衫,背景是單調的紅色,坐得筆直,表情僵硬。
當時隻是為了應付長輩,她甚至不記得自己當時的表情。
可陸封衍,卻把這張算不上溫馨的合照,鄭重地裝裱起來,放在他書房裡最重要的位置。
這是他這間冷硬如營房的屋子裡,唯一帶著她印記的東西。
林一蔓走過去,指尖輕輕撫上相框冰冷的玻璃。
照片裡,那個男人坐得筆挺,眼神看著鏡頭,又好像穿過了鏡頭,落在她身上。
原來,這張她早已遺忘的照片,竟是這個男人世界裡,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