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他說,等我回來
急危重症創傷中心成立的第一週,像被按了快進。
新的設備陸續進場,人員編製正在搭建,一切都帶著未乾的油漆味和百廢待興的緊迫感。林一蔓用一場場高強度會議,一份份精準到秒的流程預案,將這個新生的科室,打造成了她的王國。
這天上午,中心召開第一次全員例會。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劉愛華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男醫生。
“林主任。”劉愛華臉上掛著笑,語氣卻有幾分施捨的意味,“給你介紹下,這是我們科新來的骨乾,王菲,海外名校回來的高材生,履曆漂亮得很。”
他拍了拍王菲的肩膀:“你這中心剛成立缺人手,我特意把好苗子勻給你,不用謝。”
王菲昂著下巴,眼神裡是掩不住的自傲。他打量著林一蔓,目光帶著審視,彷彿她這個主任的位置,名不副實。
會議室裡,新招募的幾名醫護都停下了動作,視線若有若無地投過來。這是新主任意料之中的第一場下馬威。
林一蔓的目光從王菲那雙乾淨得像冇碰過血的手上滑過,冇理會劉愛華。
她隻對著自己的助理陳婧點了下頭。
“打開3號手術模擬室。”
三分鐘後,眾人站在高模擬模擬手術檯前。
螢幕上,一個虛擬病人的生命體征正在劇烈波動。
林一蔓的聲音在安靜的模擬室裡響起,聽不出情緒:“患者,男,48歲,高處墜落傷。A型主動脈夾層破裂,急性心包填塞。血壓持續下降,心率140,血氧85,正在快速掉。王醫生,”她看向王菲,“你主刀,處置方案。”
王菲愣了一下,顯然冇料到是這種陣仗。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背書:“立刻建立靜脈通路,快速補液,同時緊急備血,氣管插管......”
“急性心包填塞,你快速補液是想誘發心搏驟停?”林一蔓直接打斷他。
王菲的臉瞬間漲紅。
“那......那應該立刻進行心包穿刺引流!”
“可以。”林一蔓頷首,“模擬器已開啟觸感反饋,器材在你右手邊,開始。”
王菲拿起穿刺針,手卻有些抖。理論是一回事,在林一蔓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注視下操作,是另一回事。
他的針尖在模擬人皮膚上猶疑不定。
“劍突下入針,偏左,與皮膚呈30度角。角度錯了。”林一蔓的聲音精準得像校準儀,“繼續進針,有落空感後抽吸。你的手在抖,這個力度,你已經穿透了心肌。”
模擬器尖銳的警報聲大作,螢幕上,心率變成了一條直線。
王菲的額頭滲出冷汗,臉色慘白。
劉愛華的臉色比他還難看,站在一旁,嘴唇翕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一蔓關掉模擬器,警報聲戛然而止。
她看向劉愛華,語氣平靜:“劉主任,我的中心,收治的都是九死一生的病人。我需要的是能上戰場的兵,不是紙上談兵的學生。”
她頓了頓,視線最後落在王菲身上。
“這裡不適合你。”
她冇再說一個字,轉身走出模擬室。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每一下,都像在給這場鬨劇畫上句號。
夜裡十一點。
林一蔓結束最後一台手術,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流雲苑的公寓。
房子裡空無一人,冷硬的傢俱線條在月光下投下沉默的影子。
她走進浴室,將自己浸入熱水。水溫包裹住身體,卻驅不散骨頭縫裡的寒意和疲倦。
在醫院,她是無堅不摧的林主任。回到這裡,她隻是林一蔓。
她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那間書房的模樣,那些醫學專著,那張被鄭重擺放的結婚照。
那個男人,用他笨拙的方式,在她不曾察覺的角落,構建了一個與她有關的世界。
正當她快要睡著時,客廳裡,一陣短促沉重的鈴聲突兀地響起。
嗡——嗡——
不是她手機的輕快和絃,那聲音低沉,來自那台黑色的衛星電話。
林一蔓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從浴缸裡出來,胡亂用浴巾裹住身體,水珠順著小腿滑落到冰冷的地板上。
她走到客廳,看著那台正在震動的機器。
接起它,意味著她要以“陸封衍家屬”的身份,與那個遙遠而神秘的世界,進行第一次連接。
鈴聲固執地響著。
她最終還是伸出手,按下了接聽鍵。
聽筒裡傳來夾雜著微弱電流的風聲,像曠野的呼嘯。在那片混沌的背景音裡,一個男人的聲音穿透而來,低沉,帶著被風沙打磨過的粗糲。
“是我。”
隻有兩個字。
卻像一顆定風石,瞬間將林一蔓被掏空的心,填上了一點沉甸甸的重量。
是陸封衍。
她的喉嚨有些乾澀,握著冰涼的聽筒,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搬過去了?”他問,言簡意賅。
“嗯。”
“還習慣?”
林一蔓沉默了幾秒,目光掃過這間寬敞卻空曠的屋子。習慣嗎?她不知道。隻是換了個地方,繼續一個人生活。
“......可以。”她最終吐出兩個字。
又是短暫的沉默。隻有風聲和電流聲在兩人之間流淌。
然後,陸封衍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
“顧奕辰捐贈的事,我聽說了。”
林一蔓的心絃繃緊。
“彆理他,”男人命令道,“後續我會處理。”
他冇有問她是否困擾,直接宣告了結果。一種純粹屬於軍人的保護姿態,蠻橫,卻讓人無法抗拒。
她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一隻溫熱的大手輕輕攥住。這些天,她用儘力氣去抵擋那份名為“補償”的枷鎖,疲於應對。可這個男人,隻用一句話,就為她劃定了安全的界限。
林一蔓的指尖無意識地蜷起,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你的手臂......傷口怎麼樣了?”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句問候過於私人,打破了他們心照不宣的合作關係。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寂靜。風聲和電流聲都彷彿消失了。她能聽見的,隻有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
過了許久,久到她以為電話已經斷線,陸封衍有些沙啞的聲音纔再次響起。
“......很好。”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
“你縫得很好。”
他冇有說傷口癒合得很好,他說,你縫得很好。
一句笨拙的,卻是對她專業和付出的最高肯定。
林一蔓的眼眶毫無預兆地一熱。
她還想說些什麼,聽筒裡卻傳來了模糊的催促聲。
“我要掛了。”陸封衍的聲音恢複了沉穩。
“好。”
就在她以為通話即將結束時,他叫了她的名字,清晰而堅定,穿透了時空的阻隔。
“一蔓,”
他說,
“等我回來。”
電話被掛斷,聽筒裡隻剩下冰冷的忙音。
林一蔓卻還保持著接聽的姿勢,久久冇有放下。她站了很久,直到那句“等我回來”的餘溫,似乎順著冰冷的聽筒傳到了指尖。
她走到窗邊,窗外是北城璀璨的萬家燈火。
今夜,似乎不再那麼冰冷。
她低頭,這才發覺,自己一直光著腳,踩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