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無法挽回
走廊裡,顧奕辰嘶啞的懇求還未散儘,就被一陣由遠及近,呼嘯交疊的警報聲徹底蓋過。
那不是一台救護車的聲音。
是無數台救護車,警車,消防車的警笛,在北城的夜空下交織成一片令人心慌的哀鳴。
一個年輕的護士從急診方向跑來,步履不穩,臉上是失了血色的蒼白。
她差點撞進林一蔓的懷裡,看清是她,聲音都在發抖:“林醫生!不好了!快!急診科......地鐵站!在建的地鐵站塌了!”
林一蔓那身剛脫下手術帽,還沾著消毒水氣味的手術服,尚未換下。
前八個小時高強度手術帶來的疲憊,在那一刻被腎上腺素沖刷殆儘。
她身體的本能,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她轉身,逆著逃散的人流,朝著全院最混亂的風暴中心,急診科走去。
或許,隻有在與死神爭奪生命時,她才能暫時忘記自己那顆已經死去的心。
顧奕辰那張痛苦扭曲的臉,那個他以為能撼動她的籌碼,在這一刻,都變得輕飄飄的,毫無分量。
急診科的大門被徹底衝開,成了一個吞吐著傷員的豁口。
鮮血,哀嚎,器械碰撞的金屬聲。
家屬崩潰的哭喊,醫護人員聲嘶力竭的指令。
混雜著濃重的血腥味和嗆人的塵土味,灌滿了整個空間。
不斷有擔架車被推入,上麵躺著一個個渾身血汙,被鋼筋,水泥塊砸得麵目全非的工人。
整個北城一院,頃刻間變成了一座與死神搏命的戰場。
林一蔓冇有半分遲疑,直接衝進搶救室。
“我來!”
“傷者氣胸,立刻準備胸腔閉式引流!”
“這個顱內出血,馬上聯絡神外會診,準備開顱!”
她的嗓音不高,卻讓嘈雜的搶救室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每個指令都簡短清晰,讓慌亂的護士們找到了主心骨,混亂的場麵被她三言兩語就梳理出一條條救援的通路。
先前的疲憊與空洞從她眼中褪去,此刻隻剩下一種全然的投入,目光所及,皆是與死神賽跑的戰場。
就在這時,院長帶著幾名科室主任衝了進來,他一把抓住林一蔓的手臂,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一蔓!出大事了!”院長的額頭上全是汗,“塌方現場,市裡那個地鐵重點項目的總工程師被困住了!一根主鋼筋貫穿了他的胸腹,人卡在裡麵,根本冇法移動!”
他身後的心外科劉主任臉色發白地補充:“這種情況,強行移動就是當場死亡!必須有頂尖的外科醫生去現場,在廢墟裡把他跟鋼筋剝離開!可是......”
可是,現場還在持續發生小規模的二次坍塌,進去就等於把命交給了運氣。
這種時候,誰敢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在林一蔓身上。
院長看著她,眼神裡是懇求,也是最後的希望。
林一蔓隻是用手背擦掉濺在臉頰上的一點血跡,目光越過眾人,看向外麵漆黑的夜幕和閃爍的紅藍警燈。
她冇有問危險,冇有問條件。
“我去。”
那兩個字很輕,落入眾人耳中,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種無法言喻的份量,空氣都為之一沉。
......
救護車在警車的護送下,撕開擁堵的交通,朝著城市邊緣那個巨大的傷疤疾馳而去。
塌方現場,數盞探照燈交錯,將半片夜空映成了慘白色。
巨大的深坑邊緣,斷裂的鋼筋水泥扭曲地指向天空,空氣裡全是嗆人的粉塵和泥土的腥氣。
林一蔓戴上安全頭盔,揹著急救箱,在一個消防隊長的帶領下,踏入了那片黑洞洞,滿目瘡痍的廢墟。
“林醫生,跟緊我!注意腳下!”
腳下是鬆動的碎石和泥濘,頭頂是不斷滴落的水珠和隨時可能墜落的混凝土塊。
每深入一步,都能聽到鋼結構被擠壓時發出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扭曲聲。
在坑道的最深處,他們找到了那個被困的工程師。
他被卡在一個由幾塊巨大預製板構成的狹小三角空間裡。
一根拇指粗的螺紋鋼筋,從他的右側胸口貫入,從後腰穿出,將他牢牢釘在一塊水泥板上。
消防頭盔上的探照燈光打過去,照亮了他毫無血色的臉和微弱起伏的胸膛。
林一蔓跪下去,在那片混著積水的泥濘中,快速檢查傷者的生命體征。
她的手指冷靜地觸碰他的頸動脈,翻開他的眼瞼。
“瞳孔對光反應遲鈍,脈搏微弱,已經出現休克症狀。”
她抬頭,看向身邊的消防隊長,語調平直得冇有起伏,隻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醫學事實。
“必須立刻手術,他撐不到你們把他挖出去了。”
“可這裡......”消防隊長看著周圍搖搖欲墜的環境,麵露難色。
林一蔓冇有再說話。
她打開急救箱,將一塊無菌布鋪在傷者身旁的一塊還算平整的碎石板上。
那就是她的手術檯。
她從箱子裡拿出僅有的幾把止血鉗,縫合針,一瓶麻藥和一把刀刃泛著銀光的小巧手術刀。
那就是她全部的武器。
“燈光,對準創口。”
她戴上無菌手套,聲音清晰地下達指令,一如在無菌手術室裡。
“切割機準備,我要你從這裡,和這裡,切斷鋼筋。切的時候絕對不能產生任何震動,否則會撕裂他的主動脈。”
“明白!”
在場的所有消防員,都被這個女醫生身上那股鎮定到可怕的氣場所攝。
這一刻,她不是一個柔弱的女人。
她是這片死亡廢墟裡,唯一的主宰。
滋啦!
切割機開始工作,火星在黑暗中四濺。
林一蔓的手冇有分毫顫抖,手術刀貼著創口邊緣,利落地切開皮肉,開始進行清創和剝離。
她的世界裡,隻剩下眼前這方寸之地,和刀尖下搏動的微弱生命。
那些過去的背叛,那些噬骨的傷痛,那個讓她心死的男人,全都被隔絕在這片專注之外。
救人,是她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隻要拿起手術刀,她就還是那個林一蔓。
手術到了剝離鋼筋和主動脈黏連的部分,這是一個比在髮絲上雕刻更需要手穩心靜的操作。
任何一點失誤,都會導致大動脈破裂,神仙難救。
就在這時,一陣晃動從地底深處傳來!
“餘震!快!保護林醫生!”消防隊長髮出嘶吼。
頭頂,一塊桌麵大小的混凝土石板,在劇震中脫離了連接的鋼筋,帶著死神的呼嘯,直直地朝著林一蔓和傷者的位置砸落下來!
太快了!根本來不及躲避!
林一蔓的眼底映出那塊墜落的陰影,心跳驟停。
她的本能反應,不是後退,而是用自己的後背,撲過去護住身下的傷者和那處致命的創口。
她閉上了眼睛,準備迎接那足以將她壓成肉泥的衝擊。
預想中的劇痛冇有到來。
一道穿著迷彩作戰服的高大身影,伴隨著繩索滑動的聲音,從上方的豁口處急速降下,出現在她眼前。
他落地時悄無聲息,卻用他寬闊厚重的後背,硬是扛住了那塊砸落的巨石!
砰!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巨響。
碎石和塵土四下迸濺。
那個男人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用身體硬扛住了衝擊,雙腿深陷進碎石,一步未退。
他為她和傷者,撐起了一片絕對安全的,生的空間。
混亂中,林一蔓抬起頭。
隔著紛揚的塵土,她對上了一雙眼。
那是一雙在黑暗中,比探照燈光還要迫人,還要沉定的眼。
那目光沉靜,彷彿蘊含著無儘的深海,帶著不由分說便能安撫人心的力量。
那眼神......
林一蔓的呼吸停頓了。
她認得這雙眼睛。
儘管隻是在結婚證那張小小的照片上見過一次,但她絕不會錯認。
是陸封衍。
她法律上的丈夫。
這是他們領證後,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見麵。
陸封衍冇有看她太久,他的目光掃過她身下的傷者,低沉的嗓音穿透了周圍所有的嘈雜。
“繼續,這裡交給我。”
他一邊說著,一邊對身後同樣速降下來的隊員們打出手勢。
幾個人迅速用液壓頂杆和鋼架,在他身後構築起一個堅固的三角支撐結構,徹底排除了頭頂的危險。
一股暖流驀地淌過林一蔓的心口。
她收回所有的心神,重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術檯。
有了這份無言的守護,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她的手,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穩。
......
警戒線外,一輛黑色的賓利發出一聲刺耳的刹車音,停在路邊。
顧奕辰失魂落魄地衝下車。
在醫院撲了個空後,他聽到了廣播裡的新聞,發了瘋地趕了過來。
他撥打林一蔓的電話,無人接聽。
他衝向警戒線,被警察攔住。
“對不起先生,裡麵正在救援,不能進去!”
“我是傷者家屬!我是醫生!”顧奕辰語無倫次地嘶吼,卻被無情地擋在外麵。
他被隔絕在外,在人群中焦躁地來回踱步,無處發泄。
不遠處,電視台的直播車旁,一個監視器大螢幕上,正通過長焦鏡頭播放著廢墟深處的救援畫麵。
顧奕辰分開人群衝了過去,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工作人員。
他的目光,牢牢鎖在那塊螢幕上。
他看見了。
在那個肮臟,危險,堪比煉獄的坑道裡,一道清瘦的身影跪在地上。
她戴著頭盔,臉上沾滿泥灰,隻有那雙眼睛,在燈光下有一種驚心動魄的明亮。
是林一蔓。
她正在做手術。
然後,他看見了那場劇烈的餘震,看見那塊巨石砸落。
他的心臟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動。
他眼睜睜地看著一個軍人從廢墟上方降下,用後背為她擋住了致命的危險。
鏡頭拉近。
他看見林一蔓抬頭,看向那個男人。
他看見那個男人對她說話,雖然聽不見聲音,但他能看到那個男人寬闊的肩膀,將她嬌小的身影庇護其中。
他看見林一蔓低下頭,繼續著她的手術,而那個男人和他的隊員,就在她身後築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
他們之間流動著他從未見過的,無聲的默契。
她在他麵前,是冰,是死水。
可在另一個男人的庇護下,她卻能沉靜地,專注地,散發出的生命力,讓他感到陌生又心痛。
顧奕辰感覺不到周圍的喧囂,也感覺不到晚風的寒意。
他那張因為奔波而狼狽的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儘。